T S 艾略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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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评论》:人们现在都很关心创作的过程。不知你能不能多谈谈你写诗的习惯?我听说你是用打字机写。

艾略特:有的是用打字机。我的新剧《老政治家》,很大一部分是用铅笔和纸写的,很潦草。我会自己先打出来,再交给我妻子整理。打字的过程中,我自己会做些改动,是比较大的改动。但是不管我是写字还是打字,不论作品多长,比方说一部戏剧吧,我工作的时间都是固定的,比如说是上午十点到下午一点。我一天实际写作的时间顶多就是三小时。以后再润色。我有时候想多写点儿,但是等我第二天再看看那些东西,发现在三小时以后写的从来都不能令人满意。所以,最好还是时间一到就停下来,想想别的事情。

《巴黎评论》:你有没有按计划写过非戏剧诗?比如说《四个四重奏》?

《巴黎评论》:只有少数“即兴诗”是这样。《四个四重奏》没按计划写。当然第一部是一九三五年写的,但是其他三部都是在战争时期断断续续写的。一九三九年要不是战争爆发,我很可能会试着写另一部戏剧。幸好我没机会写。我个人觉得,战争的好处就是耽搁我的写作,让我没办法太快写下一部戏剧。我发现《家庭聚会》里有些地方有问题,但是我觉得这五年我停下来专心思考一个剧本,比我去写别的剧本好多了。《四个四重奏》的形式正适合我当时的写作状态。我可以一节一节地去写,不需要持续不断地写下去。就算一两天不写也不要紧,因为当时是战争时期,这种情况经常发生。

《巴黎评论》:刚才只提到你的戏剧,但还没深入地去谈一谈。在《诗歌与戏剧》中,你谈到了你早年的一些戏剧。可不可以说说你写《老政治家》的意图是什么?

艾略特:我想我在《诗歌与戏剧》中谈到了我的理想目标,不过这些理想目标我从来也没想过能实现。我其实是从《家庭聚会》开始的,因为《大教堂谋杀案》是一部历史剧,很特殊。用的是一种很特别的语言,就像在处理另外一个时期时一样。我感兴趣的问题,它其实一点儿都没解决。后来我觉得在《家庭聚会》中,我太重视诗的韵律,结果忽视了戏剧的结构。但从诗作的角度来说,我仍然觉得《家庭聚会》是我最好的戏剧之一,尽管它的结构并不是很好。

在创作《鸡尾酒会》和《机要秘书》时,我在结构方面又有了些许进步,但《鸡尾酒会》的结构仍然不是很令人满意。对于我这样实际从事写作的人来说,有时候按照计划写出来的东西,却不一定是最成功的——真是让人沮丧。很多人批评《鸡尾酒会》的第三幕像尾声,所以在《机要秘书》的第三幕里,我想加入一些新的情节。当然,从某些方面来说,《机要秘书》的结构过于精巧,结果让别人误以为这只是一出滑稽戏。

我当时想把剧场技巧学得很通透,那样我就能游刃有余了。我一直觉得,对规则还不够了然于胸时,就应该好好遵循规则。

我希望《老政治家》能或多或少比《机要秘书》更富有诗意一些。我觉得我现在还没有达到目标,将来也未必能达到,但是我希望每次都能向目标更近一步。

《巴黎评论》:在《老政治家》创作的背后,有没有一个希腊模本?

艾略特:戏剧的背景故事是《俄狄浦斯在科罗诺斯》。但是我不愿意把我这些希腊原型当成模本。我一直把它们看作是写作的出发点。《家庭聚会》就是这个毛病,它和《欧墨尼得斯》太接近了。我之前的模仿太过亦步亦趋,结果我把基督教兴起之前和基督教兴起之后对良心、罪恶、负疚感的态度都混淆了。

所以,在之后的三个剧本中,我试着把希腊神话当成一种跳板。说到底,在古代戏剧里,我觉得最核心的、最有永恒价值的就是情节。你可以借用这个情节,用现代的方式来重新演绎,并且从中提炼出自己的角色和情节。这样的话,你和原作的距离就会越来越远。《鸡尾酒会》跟阿尔克斯提斯相关,只不过是因为我突然想到,阿尔克斯提斯复活之后,她和阿德墨托斯的生活会是怎样的;我是说,经历了生离死别,他们不可能还和从前一样。我刚开始写《鸡尾酒会》的时候,这两个人是中心人物,其他角色都是由此发展的。剧本中最重要的角色西莉亚,原先仅仅是该剧一幕家庭场景的配角。

《巴黎评论》:你在一九三二年提出的理论中,认为诗剧有五个层次:情节、人物、措辞、韵律、意义,你现在还这么认为吗?

艾略特:我现在对我自己关于诗剧的理论已经不感兴趣了,尤其是一九三四年以前提的。自从我在写剧本上花的时间越来越多,我对理论的关注就越来越少了。

《巴黎评论》:写剧本和写诗有什么区别?

艾略特:我觉得处理手法相当不同。写剧本是为观众,写诗则主要是为自己,这是截然不同的——尽管写的诗歌如果不能引起人们的共鸣你也会不高兴。写诗的时候你可以说:“我在抒发我自己的感情。我现在就在把我的感受变成文字。”而且在诗歌中,你是以自己的口吻来写的,这也很重要。你在用自己的口吻思考,但在写戏剧的时候,一开始你就知道,你写的东西是给别人用的,在你写的时候你还不知道是谁会用。当然了,我的意思不是说这两种方法是绝对相互排斥的,不是的,理想状态下它们其实应当是糅合在一起的。莎士比亚的戏剧里它们就经常糅合——当他写诗时考虑戏剧效果、考虑观众、考虑演员的时候。这时候两种手法就合二为一了。如果能达到这种境界,那当然很好了。只可惜我只有极少数的时候才能做到。

《巴黎评论》:你有没有尝试过控制演员念剧本里的诗,好让它听起来更像诗一些?

艾略特:这个事情我基本上交给导演了。重要的是,导演得对诗有感觉,导演得引导演员抑扬顿挫地念诗,引导他们掌握好散文和诗的距离。只有演员直接问我问题的时候,我才指导指导。不然,我觉得他们应该听导演的。只要先和导演谈妥了,后面的事情放心交给他就好了。

《巴黎评论》:你有没有觉得,你的作品甚至包括你的诗歌,读者越来越多了?

艾略特:我觉得这里面有两点因素。一个是我觉得写作戏剧——就是《大教堂谋杀案》和《家庭聚会》,与写作《四个四重奏》不一样。我觉得它本身在语言上就比较简单,像和读者谈话一样。我发现后来的《四重奏》比《荒原》和《圣灰星期三》要简单多了,容易多了。有时候我想说的东西可能并不简单,但是我在用一种简单的方式说出来。

另一点,大概是因为经验和成熟吧。我觉得我早期写诗时能力还不够——想说的太多,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者还不知道怎样用合适的词语和韵律来表达,让读者能一眼就看懂。

在诗人仍在学习运用语言阶段时,语言难免会晦涩。你必须用艰深的方式来表达。否则就不要写——在那个阶段就是这样。写《四个四重奏》的时候,我还没办法用《荒原》的那种风格来写。在写《荒原》时,我甚至一点儿都不操心我知道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这些东西,慢慢地大家也了解了,《荒原》,或者《尤利西斯》,诸如此类,大家慢慢就习惯了。

《巴黎评论》:你觉得《四个四重奏》是你最好的作品吗?

艾略特:是的,而且我觉得越写越好。第二部比第一部好,第三部比第二部好,第四部最好。大概也是我敝帚自珍吧。

《巴黎评论》:想请教你一个很宽泛的问题,你能不能给年轻诗人一点儿建议,他们如果想在创作艺术上有所提高时,应该遵循怎样的原则,或者培养怎样的态度呢?

艾略特:我觉得给一些泛泛的建议很危险。帮助年轻诗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挑他的一首诗来细致地批评,必要的话和他争论,把你的意见告诉他;如果要概括什么的话,让他自己去概括吧。我发现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工作方式,写出作品的方式也各不相同。当你说一句话时,你永远不知道这句话是对所有诗人适用,还是只对你自己适用。我觉得用自己的条条框框去约束别人是最糟糕的事情。

《巴黎评论》:你认为可以作个这样的概括吗,那就是,现在比你年轻的优秀诗人,似乎都在教书?

艾略特:我不知道。我认为这种事情,要等到下一代概括才有意义。现在只能说,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谋生之道,或者说有不同的谋生局限。显然,诗人除了写诗也是要赚钱吃饭的。诚然,很多艺术家在教书,音乐家也一样。

《巴黎评论》:你是否认为,诗人最好什么工作都不做,只写写东西看看书?

艾略特:不,我觉得那样会……不过这也因人而异。给每个人指定一个最佳职业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但是我很肯定,如果我一开始就能自立,如果我不需要操心赚钱,把时间全部都花在诗歌上,那很可能会扼杀我的写作生涯。

《巴黎评论》:为什么?

艾略特:我觉得对于我来说,去参与一些其他的实践活动很有用,比如在银行工作,甚至是做出版。而且,就是因为抽不出很多时间来创作,反而会逼着我在写作时更集中注意力。我的意思是它会耽误我的时间,我就没法写太多了。一般来说,如果一个人没别的事情好做,那么有可能他就会写得太多,导致不能把精力花费在润色一小部分作品上。那对我来说很危险。

《巴黎评论》:你现在有没有有意识地追踪英国、美国的诗坛新秀?

艾略特:我现在没有,没有专门费劲去追踪。我有段时间做出版时,经常读读短评,看看有没有新人。但是人年纪越大,对自己挑选新人的能力就越没什么把握,还总担心自己会不会跟前辈一样犯同样的错误。现在在费伯—费伯出版社,我有一位年轻的同事负责审阅诗稿。实际上在那之前,当我读到我认为很优秀的新作品时,我都会拿给我认为很有甄别能力的年轻朋友看看,听听他们的意见。当然了,总有你看不出来人家优点的时候,这种危险在所难免。所以我宁肯让年轻人先看看。如果他们喜欢,他们就会拿给我看,看看我是不是也喜欢。遇到一个作品,让有品位、有见地的人看看,如果读的人不论年纪大小都很喜欢,那这个作品一定很有分量。有时也不免会感觉有些排斥。但我不喜欢排斥别人,因为我的作品刚出来的时候也受到了人们的排斥——他们觉得我那些作品都是招摇撞骗。

《巴黎评论》:你有没有感觉到,年轻的诗人普遍都推翻了本世纪初诗歌的实验主义?现在几乎没有诗人像你当初一样受到排斥了,但是赫伯特·里德等一些年纪大点儿的批评家却认为,在你之后的诗歌又退回原样了。当你第二次谈到弥尔顿时,你曾经提到诗歌在语言方面的作用:既抑制语言的改变,也促进语言的改变。

艾略特:是的,你也不希望每隔十年就来一场革命吧。

《巴黎评论》:但是有没有这样的可能,那就是不向前发展,而是出现反革命?

艾略特:不会,我看不出有什么反革命的。一段时期摒弃传统,下一段时期大家就会好奇怎么用传统形式来做新的试验。如果这之间的变革别具一格,那就会产生很好的作品。这不是退步,而是推陈出新。这不是反革命,这也不是退步。的确有些场景、有些情感有重回乔治时期艺术风格的倾向,而大众又总是偏爱平庸的作品,他们看到这些诗时,就会说:“太好了!总算又有真正的诗歌了。”也有一些人喜欢现代的诗歌,但是对于他们来说,真正创新的东西他们又接受不了——他们需要比较不那么强烈的东西。

在我看来,我看到的年轻诗人最好的特质根本不是反动。我不会说具体是谁,因为我不喜欢公开评价年轻人。最好的作品会是一种不那么革命的进步——不会像本世纪初的诗歌那么革命。

《巴黎评论》:最后,我想问一些不相干的问题。一九四五年,你这样写道:“诗人必须从他日常生活中的语言取材。”后来你又这样写:“诗歌的音乐,就是他的时代中隐藏在日常语言中的音乐。”后来你又批评“标准化的bbc英语”。这五十年来,尤其是近五年来,商业语言通过大众传媒的作用越来越盛行,不是吗?你以前提到的“bbc英语”在ita和bbc的传播下愈演愈烈,更不用说cbs、nbc和abc了。这种发展会使得诗人处理日常语言时变得更困难吗?

艾略特:这一点你说得很好。我觉得你说得没错,这的确变得更困难了。

《巴黎评论》:我是想请你来谈谈。

艾略特:好,你要我谈一谈,那我就来谈一谈吧。我确实觉得因为现代传媒的发展,因为少数人有了把话语强加给大众的工具,这个问题开始变得非常复杂。我不知道电影对白对大众的影响有多大,但是广播语言显然产生了更大的影响。

《巴黎评论》:那么,你所说的日常语言有可能彻底消失吗?

艾略特:如果真那样就太糟糕了,但是的确很有可能。

《巴黎评论》:当代作家还有什么特别的问题吗?人类灭绝这样的事情对诗人会有什么特别的影响吗?

艾略特:我不知道人类灭绝这种事情对诗人和其他人能有什么不一样的影响。只要是人就会受到影响,影响多大只是看这个人有多敏感罢了。

《巴黎评论》:还有一个不相关的问题:我知道一个人如果本身在实践写诗的话,他的评论一般都比较高明——尽管这些评论也不免带着他自己的偏见。但是,你觉得写评论对你写诗有帮助吗?

艾略特:间接地会有帮助,有些诗人影响过我,我也很敬仰,我写关于他们的批评时,多多少少对我写诗都会有帮助。不过这只是让我更清楚地感觉到他们对我的影响。这是一股很自然的推力。有些诗人,在我写他的评论之前,早就受到他们的影响了,我觉得那些评论是我写得最好的评论。它们比其他那些泛泛而谈的话更有意义。

《巴黎评论》:g.s.弗雷瑟在一篇关于你和叶芝的文章中,提到不知你是否见过叶芝。从你谈到叶芝的语气,你应该见过他。可以说说你们见面的情形吗?

艾略特:当然了,我和叶芝见过很多次。叶芝一向待人很好,他见年轻作家时,就好像他们是他的同辈似的。我记不清哪次具体见面的情形了。

《巴黎评论》:我听说你认为你的诗歌属于美国文学传统。能告诉我们这是为什么吗?

艾略特:我是说我的诗歌显然更接近我那一代的美国诗人的作品,而不是英国诗人的作品。这一点我很肯定。

《巴黎评论》:你认为与美国的过去有关联吗?

艾略特:是的,但是我很难说得更绝对。若非如此,就不会是这样,并且我想也不会这么好;实事求是地说,要是我出生在英国,或者我一直待在美国,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什么因素都有。但是说到源头,情感的源头,那还是来自美国。

《巴黎评论》:最后一个问题。十七年前你曾经说,“但凡诚实的诗人,他都不能确定他写的东西有永恒的价值。他有可能白白地耗尽一生却没什么收获”。你现在七十岁了,你还是这样认为的吗?

艾略特:可能也有诚实的诗人能确定自己写的东西有价值。但我不确定。

(原载《巴黎评论》第二十一期,一九五九年春/夏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