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 S 艾略特

巴黎评论 编辑部 第1页,共2页

◎刘雅琼/译

这次访谈的地点是在纽约“书之屋”书店的路易斯·亨利·科恩夫人家,她是艾略特夫妇的朋友。客厅布置得优雅宜人,书架上收藏着一本本现代作家的作品,其种类数量蔚为可观。入口处的墙上悬挂着一幅艾略特先生的手绘像,这是由艾略特的嫂子亨利·威尔·艾略特夫人画的。桌上的银制相框里嵌着艾略特夫妇的签名婚礼照。科恩夫人和艾略特夫人坐在房间的另一头,艾略特先生和采访者面对面坐在房间中央。磁带录音机的麦克风放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艾略特先生精神矍铄。他刚从拿骚度假回来,在回伦敦前他会在美国短暂逗留数日。他晒黑了,而且比三年前采访者见他时似乎胖了些。总之,他看上去更年轻,精神也更愉悦。采访中,他时不时地看向妻子,好似与她心照不宣的样子。

采访者曾经在伦敦和艾略特先生聊过。从罗素广场拾阶而上,就是费伯—费伯出版社的小办公室,办公室的墙上展览着很多照片:有弗吉尼亚·伍尔夫的巨幅照片,照片上内嵌着庇护十二世的肖像;有理查兹、保尔·瓦莱里、w.b.叶芝、歌德、玛丽安娜·穆尔、查尔斯·威布雷、杜娜·巴恩斯等人的照片。在和艾略特谈话的时候,很多年轻的诗人都盯着墙上的那些面孔看。他们中有人讲过一个故事,展现了艾略特先生在谈话中未被察觉的一些方面。大家都在进行严肃的文学讨论,过了一个小时,艾略特突然想到他最后有一句建议。那个年轻诗人是个美国人,他马上要去牛津了——就像艾略特四十年前一样。这时,艾略特满脸凝重得好像他在推荐救赎的办法似的,结果他说要买件长的羊毛衬衣,因为牛津的石头很潮湿。虽然艾略特先生非常清楚他的举止及其传递的信息之间存在令人可笑的反差,他仍能保持着和蔼慈爱的态度。

t.s.艾略特的一页修改稿

这样的亦庄亦谐,在这篇采访中随处可见,只是通过文字我们看不到他令人啼笑皆非的手势。实际上,这个采访时而戏谑,时而逗乐,时而令人捧腹。艾略特时不时哈哈大笑——特别是谈到他早期对埃兹拉·庞德的贬损时,还有在说到他在哈佛读书期间写的未经发表、难登大雅之堂的《波洛王》等诗歌时,他笑的时候仰头靠在座椅上,发出砰砰的声音,录音不时被这种砰砰的声音打断。

——唐纳德·霍尔,一九五九年

《巴黎评论》:我从头开始问吧。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在圣路易斯是怎么开始写诗的吗?

t.s.艾略特:我记得我是大概十四岁时开始写诗的,我受了爱德华·菲茨杰拉德翻译的《鲁拜集》启发,想用同样的风格写一些非常阴郁、邪恶、绝望的四行诗,还好我把这些诗歌都藏起来了——全部藏起来了,所以现在已经没有了。我从来没拿给任何人看。第一篇发表的诗作先是刊登在《史密斯学院校报》,后来又发表在《哈佛之声》,那是我交给英语老师的作业,模仿本·琼森的诗。他觉得十五六岁的男孩能写出那样的诗歌非常好。后来,我在哈佛又写了几首诗,数量很少,但是这些诗就让我有资格入选《哈佛之声》编辑部了,我那时觉得挺有意思的。再后来,我大三大四那两年,一下子写了不少。我读大三的时候开始读夏尔·波德莱尔和儒勒·拉福格,在他们的影响下,我变得很能写。

《巴黎评论》:有没有人专门给你介绍过法国诗人?我想应该不是欧文·白璧德吧。

艾略特:不不不,怎么也不可能是白璧德。白璧德经常让我们欣赏的诗歌是托马斯·格雷的《墓园挽歌》。那首诗是还不错,但是我觉得这也说明了白璧德有他局限的地方。愿上帝保佑他。我觉得我应该公开说过我诗歌创作的来源,是亚瑟·西蒙斯关于法国诗歌的书,那是我在哈佛学生俱乐部楼(harvardunion)偶然看到的。那时候,本科生各凭心愿,谁都可以去哈佛学生俱乐部楼。那里有个小图书馆很好,现在哈佛很多房子都有那种图书馆。我喜欢他书里的引文,我就跑到波士顿的哪个书店(我不记得书店的名字了,我也不知道这书店现在还在不在了),那个书店专卖法国、德国和其他一些外国书,我在那里找到了拉福格,还找到了一些别的诗人。我真没想到,那样的书店里居然有像拉福格这样一些诗人的书。老天,不知这些书在书店到底是存了多久,还是有其他人预订过。

《巴黎评论》:你读大学的时候,有没有感受到前辈诗人的巨大影响力呢?现在的年轻诗人,是在艾略特、庞德和史蒂文斯的时代写诗。你还记得你当时对文学时代的印象吗?我觉得你那时候和现在应该差不了多少。

艾略特:我当时对英国和美国任何一个活着的诗人都没什么特别的兴趣,我觉得这应该是好事吧。我不知道就像你说的“巨大影响力”是什么样的,但是我觉得这可能比较麻烦,会让人分心。还好,我们当时没有相互干扰。

《巴黎评论》:你对哈代或者罗宾逊有印象吗?

艾略特:我对罗宾逊稍微有点儿印象,因为我在《大西洋月刊》上读过一篇关于他的文章,里面引了他的一些诗,但那些诗完全不对我胃口。哈代那时候基本上还没有“诗人”的名声。人们只读他的小说,诗是后来才出名的。还有叶芝,可那是早期的叶芝,凯尔特人的薄暮对我来说太多了。那里面没什么值得一读的,读来读去就是十九世纪九十年代的人们——不是酗酒死了,就是自杀死了,这事那事,反正是死了。

《巴黎评论》:你和康拉德·艾肯一起在《哈佛之声》当主编时,你们写诗时互相切磋吗?

艾略特:我们是朋友,不过我不认为我们相互有什么影响。说到外国作家,他对意大利和西班牙的作家更感兴趣,我只对法国作家感兴趣。

《巴黎评论》:有没有其他朋友读过你的诗、帮助你的?

艾略特:嗯,有。我哥哥有一个朋友叫托马斯·h.托马斯,就住在剑桥,他在《哈佛之声》上读到我的一些诗。他还给我写了一封信,热情地激励我。可惜他给我的那些信都不在了。我当时真是很感激他对我的鼓励。

《巴黎评论》:我听说是康拉德·艾肯把你和你的作品介绍给庞德的。

艾略特:对,没错。艾肯对朋友很慷慨。有一年夏天他去了伦敦,和哈罗德·门罗等人为在伦敦发表我的诗歌而奔走,但是没人愿意发表。他又把它们给我带回来。后来我记得应该是一九一四年,我们那年夏天都在伦敦,他说:“你去见见庞德吧。给他看看你的诗。”他觉得庞德应该会喜欢。艾肯很喜欢这些诗,尽管他自己的诗风格跟我的很不一样。

《巴黎评论》: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庞德的情景吗?

艾略特:我记得我先去拜访他。当时我们到他位于肯辛顿的家里,在小小的三角形会客室,他对我印象应该不错。他说:“把你的诗寄给我吧。”后来他是这样答复我的:“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诗。过来吧,我们聊聊这些诗。”后来他费了很大工夫把它们推荐给《诗歌》主编哈丽特·门罗。

《巴黎评论》:在献给你六十岁生日的那本书里,艾肯在关于你编辑《哈佛之声》那段时期的文章里引用了你早年从英国寄来的信,在里面你提到庞德的诗歌“平庸得让人惋惜”。你是什么时候改变看法的?

艾略特:哈哈!有点儿没礼貌,是不是?庞德的诗一开始是《哈佛之声》的编辑亭科姆·费尔南德兹拿给我看的。他和我、康拉德·艾肯和其他的诗人关系都很好。他给我看了埃尔金·马修一九〇九年出版的庞德的两本早期的书,就是《狂喜》(exultations)和《人物》(personae)。他说:“这正对你的路子;你应该会喜欢的。”可我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对我来说,那些诗浪漫虚幻,离奇古怪,还有些过时。我没觉得有多好。我去见庞德的时候,并不是因为崇拜他,尽管我现在回过头再看看,当时看到的作品的确还不错,但是我确信,他后期的作品才是真正伟大的。

《巴黎评论》:你在已经出版的书里面曾经提到,《荒原》原本比现在长很多,是庞德把它删成现在的样子的。他对你诗作的批评对你有帮助吗?他有没有删改过别的诗歌?

艾略特:是的。在当时是有帮助。他是一位了不起的批评家,因为他并不是让你去模仿他。他是在看你自己在走什么路子。

《巴黎评论》:你有没有帮忙给你的朋友修改过诗歌?比如说埃兹拉·庞德?

艾略特:我想不起来给谁改过诗。当然了,这二十五年来,我给年轻诗人的初稿提过无数的建议。

《巴黎评论》:未删改的《荒原》原稿还在吗?

艾略特:别问我。这事我也不知道。是个未解之谜。我卖给约翰·奎恩了。我还给了他一本没发表的诗歌,因为他在各种事情上一直对我很关照。那是我最后一次知道它们的下落。后来他去世了,再也没见有人卖过这些手稿。

《巴黎评论》:庞德从《荒原》里删除了什么样的东西?他有没有删过完整的段落?

艾略特:完整的段落,有。有一大段是关于海难的。我不知道它们跟全诗什么关系,应该是受但丁《地狱》里尤利西斯诗章的启发写的。还有一章是模仿蒲柏《夺发记》写的。庞德说:“别人已经做得很好的事情,就没必要再做了。做点儿不一样的吧。”

《巴黎评论》:删除的部分有没有改变诗歌的思想结构?

艾略特:没有。我觉得完整的版本也一样没什么结构可言,只不过更散罢了。

《巴黎评论》:我有个问题,是关于《荒原》的构思的。批评家认为你在《荒原》中表达了“一代人的幻灭”的观点,你在《朗伯斯后的沉思》中否认了这一点,你否认了这是你的创作意图。现在我看f.r.利维斯说那首诗没有表现进步;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一些批评家研究了你的晚期诗歌之后,发现《荒原》蕴含了基督教的精神。不知道这是不是你写作意图的一部分?

艾略特:不,我自己没有这个意图。我觉得在《朗伯斯后的沉思》里,我是从否定的层面而不是从肯定的层面来说明意图的,我说的是什么不是我的意图。人总是想倾诉一些什么的。但是不到他说出来,他是不知道他会倾诉什么的。不过我不能用“意图”来阐述我的任何诗歌,或者任何诗歌。

《巴黎评论》:我还有个问题,是关于你、庞德,还有你的早期职业的。我不知在哪儿读到,说你和庞德在一九一〇年代末的时候决定开始写四行诗,因为自由诗已经发展得很不错了。

艾略特:我觉得那应该是庞德说的。而且写四行诗的主意也是他提的。他给我介绍了戈蒂埃的诗集《珐琅与雕玉》。

《巴黎评论》:我想问问你关于形式与主题的看法。你在清楚自己要写什么之前,会不会已经把形式选好了?

艾略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一种经过反复推敲的形式。我们仔细研究戈蒂埃的诗歌以后想,“如果用这种形式,我能说些什么?”于是我们就去尝试。形式激发内容。

《巴黎评论》:为什么你早期的诗歌选择了自由诗这种形式?

艾略特:我早期的自由诗,当然了,一开始是试着想写和拉福格形式一样的诗歌。那就只是长短不一的的押韵诗行再加上不规则的押韵。虽然是“诗”,但并没多“自由”,更不像埃兹拉称之为“艾米主义”的意象诗那样自由。后来呢,当然了,下一个阶段有些更自由的作品,比方说《风夜狂想曲》。我不知道我创作的时候脑子里有没有什么范本或者模式什么的。就那样冒出来了。

《巴黎评论》:你有没有感觉到,可能你写诗是为了抵抗什么,而不是为了符合某种模式?可能是在抵抗桂冠诗人?

艾略特:不,不,不。我不认为有人会一直抗拒什么,而应该只是在想找出什么最适合自己。其实,桂冠诗人总是遭受冷落,比如说罗伯特·布里奇斯(robertbridges)。我觉得通过类似政治的办法去推翻现有的形式并不一定能产生好诗。我觉得这只不过是新陈相替。人总要找到一种表达方式。“我不能用那种方式来说,我可以用什么方式呢?”其实没人会因为现有的模式而烦恼的。

《巴黎评论》:你应该是在写作《普鲁弗洛克的情歌》之后、写作《小老头》之前写了一些法语诗,收录在你的《诗歌选集》中。想问问你怎么会写法语诗歌的?你后来还写过吗?

艾略特:没有,我以后也不会写了。那个事情很奇怪,我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那段时间我以为我的灵感枯竭了。有一阵子我什么都没写,特别心灰意冷。我开始试着用法语写一些小东西,然后发现我竟然还能写——就是在那个时期。我觉得当我用法语写的时候,我并没有把诗歌太当回事,没那么当回事的时候,反而不担心能不能写的问题了。我做这些事情,不过就是当成耍杂耍,看看我能做什么。就那样持续了几个月。其中最好的一些已经刊出来了。我必须声明的是,这些诗埃兹拉·庞德都读过,还有埃德蒙·杜拉克——我们在伦敦认识的一位法国人,也帮了些忙。剩下的诗歌大概后来都丢了。后来,我突然又开始用英语写了,而且我完全不想用法语写了。我觉得这只是帮助我重新开始写诗而已。

《巴黎评论》:你有没有想过成为一位法国象征主义派诗人,就像上世纪的那两位美国前辈一样?

艾略特:你说的是斯图尔特·梅里尔和维埃雷—格里芬?在哈佛毕业后我在巴黎待了一年,只有在那浪漫的一年,我那么想过。我那时候想放弃英语写作,定居巴黎,慢慢开始用法语写作。现在看来,那个想法挺愚蠢的,就算我对双语的掌握能力比我实际的更强,也不行啊。一方面,我认为没人能成为双语诗人。我还不知道有哪个人,能用两种语言写出同样好的诗歌。我觉得一定有一种语言,是你用来表达自己的,用诗歌来表达自己,因此,你必须放弃另一种语言。而且我认为英语在某些方面比法语更丰富。或者说,就算我可以用法语写得和你提到的那些诗人一样熟练,我觉得我用英语还是比法语顺手。

《巴黎评论》:你现在有写诗的打算吗?

艾略特:不,我目前没有任何打算,我刚把《老政治家》写完,我们离开伦敦时我刚校完最后一稿,我最近可能会写一篇评论。我从来不会提前多考虑一步。再写一部戏剧,还是再多写几首诗歌?现在还不知道,等到写的时候我才能知道。

《巴黎评论》:你有没有一些未完成的诗歌现在还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的?

艾略特:那样的东西没多少,没有。对于我来说,一篇未完成的东西,就不如丢掉算了。如果里面有什么好的东西我能在别处用的,那最好把它留在我的脑子里,而不是写在纸上塞抽屉里。如果我放在抽屉,那它还是原来的东西,但是如果它保留在我的脑海里,那它会变成别的东西。就像我以前说过的,《烧毁的诺顿》就是从《大教堂凶杀案》中拿出来的。我从《大教堂凶杀案》中学到的是,再漂亮的诗句,如果跟情节没关系,那就没必要放进去。马丁·布朗尼的话很有帮助,他会说:“这几句诗是很漂亮,但是它们和舞台上发生的事情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巴黎评论》:你的短诗,有没有是完全从长诗中删减出来的?有两首诗有点儿像《空心人》。

艾略特:哦,那些是初稿。时间比较早。其他的我发表在杂志里了,但是没有收录在诗集中。你应该不会在一本书中把同样的东西说两遍吧。

《巴黎评论》:你似乎经常一节一节地写诗。它们一开始都是各自独立的诗歌吗?我主要是指《圣灰星期三》。

艾略特:对,像《空心人》,它一开始是一些独立的诗歌。我记得,《圣灰星期三》一两部分的初稿曾经出现在《交流》和其他杂志上。后来渐渐地,我把它当成一个系列的东西。这似乎是我常年作诗的一种办法——先各自成篇,再看看有没有把它们熔在一起的可能性,重新调整,最后构成整体。

《巴黎评论》:你现在有没有写像《擅长假扮的老猫经》或者《波洛王》一类的作品?

艾略特:时不时地是会有这类东西冒出来!这样的诗句,我记了一点儿笔记,有一两个不完整的猫的片段,但是很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写了。一个是关于一只妖猫。结局太悲惨了。这不行。我不能让我的孩子为一只犯错误的猫哭泣。她的职业很不靠谱,我是说这只猫。我之前那些猫的读者要是看到,肯定不行。我从来没写过狗。当然了,说到狗,它不像猫那么有写头。这个猫系列,我可能最后会出一个增订版,这比再出一卷的可能性大很多。我确实加了一首诗,那首诗一开始是给费伯—费伯出版社打广告用的。好像还很成功。对,没错,人就是想用各种诗歌的类型都试试手,严肃的,不严肃的,体面的,不体面的。谁也不想丢掉自己的本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