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斯泰伦

巴黎评论 编辑部 第2页,共2页

斯泰伦:合理依据?我想这肯定是有的。

《巴黎评论》:那么,实验成功吗?

斯泰伦:当然,我认为是不成功的。福克纳给读者提供的教益并不多。我欣赏福克纳的复杂性,但不赞成他的晦涩。对乔伊斯同样如此。《芬尼根守灵夜》最后一章那种美轮美奂的诗意已经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因为没有多少人能够忍受得了此前的种种混乱。至于《喧哗与骚动》,我认为虽有瑕疵,但还是成功的。福克纳太过于长时间地保持那种可恶的紧张感了。不过,在某种意义上,它最终还是一部伟大的作品,最奇妙的还在于,它怎么会在一个那么高亢,那么漫长,那么疯狂的音符下高唱了那么长久,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巴黎评论》:创作《在黑暗中躺下》的过程中,你感觉时间的推进问题显得特别尖锐吗?

斯泰伦:这部小说刚开始就出现了那个叫洛夫蒂斯的男人带着棺材在车站等待女儿遗体从北方运回的情景,我想把他过去发生的悲剧密集但又完整地呈现出来。所以,问题在于既要深入到过去以及这个男人的悲剧,却又不中断故事的进程。我为此困扰了整整一年。后来,我终于想出把时间分成独立的片断,围绕女儿佩顿生活的不同阶段,切割出四到五个比较长的戏剧场景来写。在我看来,时间的推进问题似乎是一个小说家最难应付的事情。

《巴黎评论》:你老早就在酝酿这部小说了吗?你开始写的时候已经准备到什么程度了?

斯泰伦:很少。我就知道点儿洛夫蒂斯的事,以及他的全部家庭麻烦。我还知道要写葬礼。我的脑子里已经有了这个女孩的形象,知道她要在哈莱姆自杀。我也自认为知道她为什么会自杀。不过,我就知道这么多了。

《巴黎评论》:你开始时把写作的重点放在人物还是故事上?

斯泰伦:那当然是人物了。我对人物的理解就是要刻画出一个圆形的活人来,而不是漫画式的形象。福斯特曾把人物区分为“扁形”和“圆形”两类,我尽量把自己所有的人物都塑造成圆形的。这需要像狄更斯那样性格外向的人给扁形人物注入生命力。但是,当今那些离经叛道的作家对故事都特别不屑一顾。故事和人物应该同步共进。我自认为是很幸运的,因为在实际写出的每个东西中,我都尽量让这两个要素均衡地发展。要想给人以某种栩栩如生的印象,这两个要素必须互长共生,因为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个故事,如果你肯谅解这个陈词滥调的说法。我经常在语词的秩序问题上长时间地苦心斟酌,试图写出漂亮的段落来。我仍然相信漂亮的语言风格的价值。我欣赏那种能够萌生出不错的文思转折的机敏,比如像司各特·菲茨杰拉德那样。然而,我对制造某种似是而非和印象主义式的东西——你要愿意,不妨称之为南方特色:充满了绘画语言、可恶的南方诸州婴孩般的呓语,诸如此类的东西——再也不感兴趣了。我想,我对人越来越感兴趣了。当然还包括故事。

《巴黎评论》:你的人物来源于真实生活还是出自想象?

斯泰伦:我不知道这个问题能否回答。坦率地说,我认为,我的人物绝大部分出自纯粹的想象而非得自其他途径。也许这是因为他们似乎到头来全都更像我本人而不是我在实际生活中观察到的人们。有时我感觉自己塑造的人物不过是本人某些方面的折射而已。我相信很多小说的人物都是这样创造出来的。

《巴黎评论》:你必须与自己描写的题材保持多远的距离?

斯泰伦:很远。我认为作家很难立刻写出并且写好在情感上很近的经历。比如,我就感觉自己写不出在欧洲的那段经历,非得回到美国后才能动笔。

《巴黎评论》:你认为自己与其他作家有竞争关系吗?

斯泰伦:没有。“我的一些最好的朋友就是作家。”在美国似乎存在一种偏见,认为写作就是各种手艺不同的从业者之间进行的一场巨大的猫狗之战。大家都想在这片森林中占地为王。我是一个农场主,认识的作家寥寥无几,也讨厌作家。就是这么回事。我觉得,跟在其他行当一样,作家们同样会勾结奉承,拉帮结派,最后变得神经兮兮的,甚至变态,互相戳弄对方的脊梁。有一次,在伦敦,我参加一个聚会,来的全都是文学名流、亲朋好友,如果这地方忽然被炸得稀烂,肯定会把大英帝国文人中的精华给一锅端了。我觉得美国作家不妨保持点儿上个世纪流行法国的那种姿态。福楼拜、莫泊桑、维克多·雨果、缪塞,他们不会因为彼此认识而感到痛苦。屠格涅夫认识果戈理。契诃夫认识托尔斯泰和安德烈耶夫,而上述三人高尔基全都认识。我记得亨利·詹姆斯谈到霍桑时这样说,如果他哪怕偶尔与其他同行交流一下,恐怕会写得比现在更出色一些。美国的这种单打独斗的哲学可以说是一种无聊的姿态。我并不主张设立韦弗利广场的那种作家晚餐俱乐部,那完全是为这个行当的密友或者联盟而服务。但我认为美国作家并没有因为这种姿态而受益:见鬼去吧,我们是因为共同的爱好才在一起,而不是,我的哥们儿都是在第三大道的酒吧招待。其实,我还真有个好朋友在第三大道的酒吧当招待,不过他是在业余时间兼职写作。

《巴黎评论》:你总体上是如何看待评论家的?因为他们肯定是最接近作家心灵的人物。

斯泰伦:从作家的立场而言,不必对评论家太在乎,但是,不按照他们的建议去写又很难。我觉得与评论家为友是挺不幸的。如果你写了个挺臭的东西,他们写评论时该说什么呢?直接说它挺臭?假如他们是诚实的,就会如实说挺臭的。如果你们是朋友,而且还想继续做朋友,明知你写得非常差劲却又高调地赞扬它,那么这件事就会成为两人之间的一种心结,这挺像一个握有妻子不光彩的私通证据的男人和妻子之间的关系。我认识的评论家寥寥无几,但我经常读他们的评论。消极的指指点点,总让我有一种屈辱感,或者也许就是一种屈辱,尽管他们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嫉妒、酸葡萄甚或无知的味道。不过,他们对我的帮助并不大。《在黑暗中躺下》发表后,我们家乡的报纸找本地的某个文人写了一篇关于这部作品的书评。我想,这个家伙大概写过水力学方面的东西,他下结论说我是一个颓废的作家。他说,斯泰伦是一个颓废的作家,因为他写过这样一句话:“大海吸吮着沙滩。”对这点儿堕落的瑕疵,他认为应该换成“海浪拍打着沙滩”。这也许跟他的水力学背景有关吧。不过,我恐怕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而轻视评论家,我得承认有些评论家待我异常地友好。只有一种人,作家应该听听他的意见并予以重视:不是差劲的评论家,而是读者。这并不意味着妥协或者背叛。作家必须从一个读者的角度批判自己的作品。每天我都拿起自己的某篇小说或者无论什么东西,认认真真地通读一遍。如果我这个读者喜欢它,那说明自己写得还不赖。

《巴黎评论》:你在为本刊第一期写的序言中说,有迹象表明,这一代人能够而且将会创作出堪与任何一代相媲美的文学作品来。请问这些迹象是什么?你是否认为自己就是所谓新一代的代言人?

斯泰伦:代言人是什么破玩意儿?我厌恶代言人这种说法。任何人,特别是年轻人,在写作竞赛中为了排挤他人占据有利位置都喜欢给一代人安顿个说法。其实,那些四处喋喋不休、互相掣肘、排挤对方出局、想看看谁会第一个给两千五百万人——“垮掉的一代”或者“沉默的一代”以及天知道什么的一代——一个新鲜独特的称谓,你不觉得这些所谓的代言人其实很乏味吗?我认为让这些可恶的一代人任其自然会更好。还有那个永恒的竞赛思维——新生代作家团队能否打败多斯·帕索斯、福克纳、菲茨杰拉德和海明威团队——也应该扔掉了。我不久前读了一篇关于一本新人作品集的评论,作者提到在这本集子里就有一篇那种自以为是的散文,把这批新人与二十年代的作家们进行了比较。这位评论家说,其实,说到底,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开阔的生存空间和爱的梦想。

《巴黎评论》:可你的确在我们刚才提到的那篇序言里说,这一代能够而且必将——

斯泰伦:没错,能够而且必将创作出堪与任何一代,特别是二十年代的那一拨人相媲美的作品。也许这样说显得有些莽撞,但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需要收回这句话。举例说吧,我认为所谓的“迹象”从这三部小说里就可以明白地体现出来,它们是《从这里到永恒》《裸者与死者》《别的声音,别的房间》。当然,一部处女作还远远不足以充当一个公正的标准,拿它去判断一个作家未来潜在的成就,但是这三部长篇的水准难道不是远在多斯·帕索斯、福克纳、菲茨杰拉德的处女作之上吗?其实,我认为这几部小说中的一部——《裸者与死者》——就特别优秀,可以毫不逊色地堪与二十年代任何一位作家的成熟之作并肩而立。抱歉,在此我又一次提到了跟那些老伙计的比较和竞争了。不过,我真心认为当今有许多作家都是才华横溢。当然,他们中也不乏恬不知耻、令人可怕的自我炒作者——主要是我的一位朋友所谓的“妖精轴心”的成员们,然而,他们终将半途而废,不再被人们提及。另外,包括我刚才提到的那几位,再加上塞林格、卡森·麦卡勒斯和霍滕丝·卡利舍,他们已经写出了好作品,并且还将继续写出好作品,除非有人扔下一颗原子弹炸死他们,或者被魏尔德和那一小撮高雅的家伙给关进监牢。

《巴黎评论》:提到原子弹、魏尔德众议员以及其他眼前的东西,你认为——如某些人所说——如今青年作家的创作环境大不如上几代作家吗?

斯泰伦:我认为绝非如此,自有作家开始写作以来他们所面临的困难就不简单,最主要的困难压缩成一个词就叫“生活”。当然,我们目前生活在一个所谓丧失信仰和绝望的时代,但是新生代作家对丧失信仰和绝望的表达远不及陀思妥耶夫斯基、马洛或者索福克勒斯那样尖锐。每个时代都有自身致命的痛楚和苦难,新发现的特殊的恐怖事物,而且,有史以来,作家跟其他人一样,备受我那位朋友所说的“生活跳蚤”,如什么流感、宿醉、账单、脚踝扭伤等种种琐碎和不如意的折磨。这就是生活的常态,就是生活的核心。同时,生活中又伴随着不时闪现的美好的细小欢乐。这些东西,陀思妥耶夫斯基、马洛、我们大家都有,而且它们就像比核聚变或者南特赦令还要永恒的地狱。同样永恒不变的是爱,无私的爱,以及死亡、凌辱、欢乐。马克·吐温跟所有的人一样对达尔文理论的反应是感到既痛苦又震惊。这些理论在维多利亚时代的人们看来简直就跟核聚变一样邪恶恐怖,但他仍然继续写着密苏里河上的小船和古老的汉尼拔镇。我绝不认为当今作家的处境比任何时代都要严峻。在俄亥俄的扬格斯顿,那个著名的警察局长,且不管这位局长姓甚名谁,可能会采取措施检查和禁止某些书籍。但是在美国,事实上作家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写,只要不触及违法或者色情的题材。同样,在美国,作家也不见得就会挨饿,很少有作家在经济上困顿到无法正常写作的地步。事实上,一些年轻作家——而且是不错的作家——都已经快成百万富翁了。

《巴黎评论》:那么,你相信作家需要成功吗?不仅是评论上的成功,还有财力上的成功。

斯泰伦:当然。我同情那种赚钱不多、因而生活不够舒适的作家,我在这里指的是舒适,而非不必要的奢侈——因为我就不时深陷严重的贫困潦倒之中,但是贫困潦倒的作家让我想起萨默塞特·毛姆对于通晓多国语言的人士的评论。他说,他钦佩他们,但并没有觉得这一条件必然让他们变得聪明起来。

《巴黎评论》:还是回到刚才的问题吧,在《在黑暗中躺下》,你的女主人公不是选在往广岛投放原子弹的那天自杀吗?在我们看来,这似乎绝非偶然的象征,也许想表达一种对我们这个时代无可逃遁而又强烈的绝望感,你对我们这个时代独特的现状持一种否定态度。

斯泰伦:那完全是给百合花镀了一层金而已。如果让我现在来写,我会删掉这个情节,让她在七月四日跳楼。其实,我对原子弹、战争、基督教长老会的失败这些东西不想粉饰。这些东西十分可怕。我只想说,这些东西丝毫不能改变一个作家最基本的困惑,那就是爱,有所求和无私的爱以及屈辱等。

《巴黎评论》:那么你认为当今的青年作家没有理由颓废和消沉吗?颓废可是评论家们针对他们发出的最常见的谴责。

斯泰伦:当然有理由了。他们完全有理由去成为自己想真诚地成为的对象,但是我想冒昧地说,这种颓废和消沉不见得主要是政治环境、战争的威胁或者原子弹导致的,同样跟人类自身的科学知识——包括弗洛伊德的变态心理学以及那些新出现的精神分析的智慧——可怕的传播繁殖有关。我的天,想想如果陀思妥耶夫斯基熟悉威赫姆·斯特科那些很刺激的著作,诸如《施虐癖和受虐癖》,不知道他会有多么病态和消沉。像约翰·韦伯斯特和希罗尼穆斯·波希这些人对潜伏在人类精神之中的各种强烈的恐惧的本能直感,我们现在可以对它们编出清晰的目录,克拉夫特—埃宾、梅宁格家族、卡伦·霍妮都做了临床描述,任何一个年满十五岁、拥有纽约公共图书馆借书证的人都可以看到这些资料。我并不是说,这些新知识是引发所谓病态和颓废的原因,但我真的认为它们跟当代小说中新出现的一股内省潮流大有关系。你只要打开像《时代》这样的知名杂志,就会发现它在抱怨生活对当今的年轻作家的酬励太少了,他们创作出的东西都是自己忧郁症的产品。这家杂志以愚蠢的方式描述了一番现状和显而易见的真理,任何一个时代的优秀作品都是个人精神忧郁的产品,如果所有的作家都是一群开心的傻瓜,我们的绝大多数文学作品不知该有多么枯燥乏味。

《巴黎评论》:言归正传,最后我们又得问一个听上去显而易见的问题:年轻作家应该追求什么样的目标?比如,对小说情节的重视不该与当今世界出现的种种困惑等量齐观吗?

斯泰伦:在我看来,似乎只有伟大的讽刺家才能够处理那种世界难题,并把它们表达清楚。大多数作家写作的动机完全出于某种强烈的内心需要,我认为这才是问题的最终答案。一个伟大的作家如果其创作是出于这样一种需要,他可能会在默默无闻中关注甚或解释那些世界难题,直到他死去一百年之后,某个学者现身从中挖掘出某些蛛丝马迹。年轻作家的目标就是去写,不要无度酗酒。作品竣工之后,不应自恃就是万能的上帝,在华而不实的访谈中四处散布那点儿并不成熟的意见。我们再来一杯白兰地,去勒·夏普兰坐一坐吧。

(原载《巴黎评论》第五期,一九五四年春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