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写作的技术或艺术,就是这样一种笨拙的尝试:给语词无法描述的东西找来一个个象征。一位处于完全孤独之境的作家设法去解释解释不能解释的东西。有时候,如果他运道够好,又恰逢其时,他的努力会有很少一点点成果——从来就只是一点点。而假若这个作家足够聪明,知道兹事不可能完成,他就根本不是个作家了。一个好作家总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还有另一种作家缩小自己的视域,像放低枪的准星一样放低思想,但若放弃了不可能,他也就放弃了写作。在我身上发生的是同一种盲目的尝试,时张时弛,既无幸事也无不幸。我始终希望能有些什么一点一滴地流到最后。这种欲望从来没有泯灭过。
往最好的地方说,写作也就是一桩非常愚蠢的生意。为人生绘下一幅画是荒诞不经的。更荒诞的是,人为了画那幅画,得逃出生活一段时间。第三,人必须扭曲自己生活的路径,在某种意义上,只是为了激活别人的生命,让他们过上正常的日子。经过所有这些无聊之后,出来的可能是最苍白无味的思想。哇!这真的是个狗屁生意。你翻山越岭、连吁带喘,几乎筋疲力尽,最后得到的只是一丁点东西。愚之大者莫过于这样一个事实,作家必须相信他正在做的事是世界上最要紧的,方能着手写作,即便他知道这是假的,也得保持这个幻觉不放。要是不这么做,他写出来的东西甚至没法跟原本可能形成的样子相比。
这是恐惧和种种不确定感的开头,这些情绪和感受把人压垮,于是他一边做着那愚蠢的工作一边认为自己一定是疯了,因为他如此孤单无援。如果他正在做的事事有所值,为什么更多的人不选择这条路呢?然而,这又不像是一笔必能成果丰硕的生意,一件做起来肯定会很好玩的事。聪明人几乎总是在一个可能的水平上过他们的日子——设法去做好,不担心自己是否能做好,保持那些有安慰性的、让自己安心的意见,抛弃那些相反的意见。他们在岁月将尽时从不带着失败的悲苦告别人世,因为他们从未做过尝试,所以也从未失败过。这些人比起在纸上埋头涂废话的傻瓜蛋可是要聪明得太多太多了。
现在有个写作时髦:把每个人物都写成失败者,被毁掉的人。我不相信所有人都给毁了。我可以说出若干没有毁的人,世界依赖他们以存在。战争讲究成王败寇,精神上也是一样。今天的作家,甚至包括我,都习惯于庆贺精神之毁,而上帝知道往往毁得还不够。我想,我现在是时候说说这个了。“南方神经症一代”对此会响亮地嗤之以鼻,那些被炒得烂熟的作家也会,但是我相信伟大作家,像柏拉图、老子、佛陀、基督、保罗以及伟大的希伯来先知们并不是因为否定什么、拒绝什么而被人铭记的。并不是说人有必要被铭记,而是说,我在书写中可以看到一个目的,一个除了写作找乐子之外的目的。作家的责任就是提升、推广、鼓励。如果写下的文字对我们正处于发展中的人类种族以及半发达的文化有任何助益,那就行了:伟大的作品已是一个可以依赖的团队,一个可以求教的母亲,一份能让顽廉懦立的智慧,给弱者注入力量,为胆小鬼增添勇气。我不晓得有什么消极的、让人绝望的工作可以冒充文学的。当然,我们是病弱的,丑陋不堪,吵吵闹闹,但若那就是我们一直以来的样子,我们早几百万年就该从世上灭绝了,我们人族早该只剩下一点颚骨化石和几颗牙藏在石灰岩底层里面,作为曾经存世的唯一证据了。
谈到这些,我们开不了太多玩笑,这一点很不好。不管怎么说,这只是一本书,它既不能创世也不能毁世。但是,它却呈现出与它的意义无法相比的重要性来。我想那才是根本的。屎壳郎在滚屎球的时候一定知道根本性何在,一个高尔夫球手只有在把打一个小球看作世界上的头等大事时,才会精于此道。因此,我必须确信这本书是一起十分稀有的事件,我不能有半点玩笑。我经不住开这个玩笑。这个故事必须前进、前进、前进、前进。它现在就像一台机器——被设置好了要做什么。它将叮叮当当地干到结束。
当一本书完成时,我的确不在乎它。随之而来的名利都与我对这本书的感情无关。我写下最后一个词时,对我来说,它真的死了。我有一点点悲伤,然后就开始写一本新的、活着的书。我书架上的书在我眼里就像做了防腐处理的尸体。它们既不是活的也不是我的。我对它们没有半点伤感,因为我忘了它们,在最真实的意义上,我忘了它们。
谈写作技艺
现在,总算又到了开工写书的时候了。我发呆已经发得够久了,但这是件好事。我不知道我写的速度会怎样,但我能肯定时间的速度一定还是不变的。我眼看着就要结束这种标志性闲逛了,我真怕开始写另一本书啊,我甚至得把我想写出一本好书这事给忘了。这些都是计划时想想,一旦开始了,除了写完它,就不作他想了。现在一切都好了,太太平平,一切小细节都妥妥帖帖,所以心境和态度真是很重要,它们既然得持续很久,就得几乎变成生活方式和思维习惯。于是没人能说:我因为稀里糊涂而失败了。这跳板上最后一跳啦,看水池最后一眼啦,跳的时刻到了。真的到了。
一如既往地,我饱受在纸上落下第一行字的恐惧的煎熬。折磨人的是惊人的恐怖、巫术、祈祷、让人举步维艰的羞涩。仿佛词语不仅仅不可抹删,而且它们会像颜料滴进水里一样化开,周围满是色彩。写作,一种陌生而又神秘的生意。自从有了写作以来,几乎没有前进过一分一毫。早在古埃及时,《亡灵书》就已经写得跟二十世纪的所有书一样出色,一样完美乃至登峰造极,但是,尽管他们的作品无法流芳后世,成千上万的人却在步我后尘——狂热地祷告着,想从他们的词语苦闷中求得解脱。
很早以前我就懂得,你不可能根据你是怎么开始的来判断你将如何结束。我只是随便瞥了一眼这一页。看最上边这些字啊——参差不齐、粗拙生硬,铅笔每写一行都断,字迹就像实验室里的一只惊惧不已的小白鼠。而仅仅过了半个小时,我的手迹就光滑流畅、大为改观了。
现在我该投入今天的写作了。其中满是陌生和神秘的东西,如同很早以前我写的那些实验小说一样深入无意识之中的东西。那些小说也是给这本书做的准备,我正在用我从所有其他写作中习得的经验。
我常常想,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本书。这不是真的,因为我会写到死的,但是我想就当它是最后一本。也许,我觉得每本书都该这么写。
我希望自己能掌握一切在手,与此同时又让这本书似乎是偶然的产物。这会很难,但必须这么做。我也得一点一点进入故事,以便让读者直到被迷住了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起了什么变化。正因此,我的作品才带上了一种随意——甚至近乎无礼——的味道。这就像一个人设了个陷阱逮狐狸,却做出一副样子,假装他并不知道在乡间有只狐狸或一个陷阱似的。
我把自己裂成三个人。我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一个思考,一个提意见,第三个设法从中撮合。常常打起来,但打打闹闹之间,整个一周的工作就出来了。在我的脑袋里,争吵以对话的方式在进行。它是一种奇怪的体验。在这些情况下,它或许属于某种精神分裂症状之一,但作为一门工作技术,我完全不认为它很不堪。
我似乎真的感到创造的体液奔向一个出口,犹如精液从男人体内的四面八方集中到一起,你推我撞地要往卵泡里冲。我希望能产出一些美而真的东西——但这东西(同样与交媾相似)我得是知道的。即便我心知从这本书里一无所出,我仍然要写。似乎对我来说,不同的器官必然有其彼此不同的方法——用声音、用姿势——来象征创造的欢愉——开花结果。而且,如果这一点属实,人也一定有其彼此不同的方法,一些人会笑,一些人建造,一些人毁坏,是的,一些人甚至创造性地自毁。没有解释。在我心里,愉悦的东西有两个出口:第一是对无比诱人的肉体、对女人之甘甜投以宝爱,第二——两者基本同等——则是纸、铅笔或钢笔。而思考纸笔和蠕动的单词是件有趣的事。它们仅仅是愉悦的导火线——美的呼喊——创世的纯粹至福的放声大笑。经常,词语甚至并无法匹配感情,只是有些时候在强度上不相上下。因此,一个满心愉悦的人能带着力与热情写出某个伤感的画面——美的死亡或一个漂亮小城的毁灭——而这仅仅证明了他的感受有多么剧烈、多么美妙。
我的作品凝固不起来。它就像厨房地板上的一颗生鸡蛋一样无法抓握。我要疯了。我现在真的想试着去抓它,但我担心试一下的力量就会要了作品的命。我不知道这种讨厌的东西打哪儿来的,但我知道它不新鲜。
我们在自身的阴影里工作,对我们正在做的事几乎一无所知。我想我比大多数作家知道得更多一些,但那仍然不多。
我猜想自己害怕在书上写下“结束”二字,因为我害怕自己要结束了。
突然,很奇怪,我觉得孤单。我猜我担心了。总是在一本书写到结尾时,这种感觉来临了——害怕你还没有完成你着手做的事。那就跟呼吸一样自然。
再花一点点时间,书就写完了,它也不再是我的了。其他人会拿走,拥有它,它就从我这里游走了,仿佛我从来就不是它的一部分似的。这时我害怕,因为我再也无法收回它,它就像是对某个登车上路的人喊“再见”,马达的嗡鸣声吞没了喊声,他听不见。
谈竞争
你知道,我打小就没有竞争意识。在很多方面这是件要命的事。我不赌博,因为赌博没有意义。我过去扔标枪,但是从没真正在意过是否扔到最远了。有一度我是个心狠手辣的拳手,但不是为了要赢,只是为了打完比赛,离开那个狗日的地方。如果没人把我塞回绳栏里头,我就再也不会干这行的。私下场合里我打过的仅有的几场架,那是我实在躲不开的。后来我甚至从来没想过要比较作家跟作家的地位高低。我不晓得这有啥意义。写作,对我来说是纯个人的事,甚至是一桩秘密行动,作品出来就像是从我身上割下来了一样,我再也不觉得它是我的了。于是,批评也对我毫无意义。作为一种惩戒,它来晚了。
谈出版
虽然有时我自觉手底有火,洒在纸上时一片光亮——但我从未失去过笨拙、无知、痛心无能的分量。
一本书就像一个人——聪明的和笨的,勇敢的和胆怯的,美的和丑的。每一朵思想开了花,都会写下一页脏兮兮的杂种癞狗似的文字,每飞完一圈,也都会伴随着翅膀上的一击,伴随着靠太阳过近时蜡就无法粘紧羽毛的警醒。
书写完了,它从此一无是处。作家想大哭一场:“还给我!让我重写!”或者哀告:“让我烧了它吧,别让它那样传播出去遭受恶意的冷落。”
帕特,你最知道了,书不是从作家直接奔着读者去的。它首先得喂狮子——编辑、出版商、批评家、编校员、书商。它被踹,被砍,又是抠又是挖。它那遍体鳞伤的爸爸还得忍受律师的纠缠。
编辑:这本书失衡。读者期待一个,你给他们的却是另一个。你写了两本书,把它们连在了一起,读者读不懂的。
作家:不,先生。这是一起的。我写了一个家庭的事,用另一个家庭的故事作为——嗯,作为对位,作为补充,作为节奏和色彩上的对照。
编辑:读者不会懂的。你所说的对位只是把书的节奏给拖慢了。
作家:拖慢是必须的——不然的话,加快的时候你怎么能感觉到?
编辑:你写着写着这本书就停下来了,然后你去讨论那些天知道是什么玩意的东西。
作家:是的,是停止了。我不知道为啥。我只是想停而已。也许我错了。
发行部:这本书写得太长了,成本都上去了。我们得卖五美元一本。人家不会出五美元。他们不会买的。
作家:我上一本书很短,你又说他们不会买一本小书。
校对员:整个故事的大体流程千疮百孔。用的语法不是英语语法。在第几几几页,你让一个人在《阿尔曼纳克世界志》里查蒸汽船的速度。
我查了,那里面根本没有。中国新年你也搞错了。人物前后不统一。你说丽莎·汉密尔顿是这么一个人,可是写她的行为时又与性格不符。
编辑:你把凯茜写得太阴暗了。读者不会信的。你把山姆·汉密尔顿写得太白了。读者不会信的。没有一个爱尔兰人是那么说话的。
作家:我爷爷就这么说话。
编辑:谁信。
第二个编辑:小孩不会那么说话的。
作家:(绝望至发火)他妈的。这是我的书。我想让小孩怎么说话就让他们怎么说话。我的书是关于善恶的。没准这个题目犯了忌。你们到底想出不想出?
编辑们:我们看看这小说是否没法修改了吧。费不了多大工夫的。你也希望它好,不是吗?比方说吧,这个结尾,读者理解不了的。
作家:你们能理解?
编辑:我能,但是读者理解不了。
校对员:上帝啊,你怎么把一个分词给吊起来了?翻到第几几几页。
帕特,那会儿你也在。你满心欢喜地来,听了一堆无聊的废话。这次会上还冒出来一个新人物。他的名字叫“读者”。
读者:他是个蠢驴,你不能信他一分一毫。
他很聪明,你再小的错误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不会买短篇小说集。
他不会买长篇小说。
他是由白痴、天才和吃人怪兽三部分组成的。
他会不会阅读,这一点存疑。
谈标题
我从来就不是一个标题党。一丁点都不是。我可以把它(《伊甸之东》)叫做《向海之谷》,这个题目是一句完全没有出处的引文,不过包含了两个大词和一个方向。你觉得怎样?我是再也不会去琢磨它的。
谈批评家
今早我看了一眼《星期天评论》,看了几则新书(不是我的书)简介,心头生出了常有的恐惧感。人可以做个评论者,或更进一步,做个批评家,这些好奇心甚重的食人鱼带着愉快的移情换位感靠其他人的作品活着,然后用乏味无聊的语言训斥养活他们的食物。我不是说作家就不该接受训斥,但我满希望那些安排自己从事这项工作的人,不管在形式上还是在心理上都别太程式化了。
我写的东西总是先念给我的狗儿,看看他们的反应如何——安琪儿,你知道的,它就坐那儿听着,我感到它能听懂一切。但是查理,我总觉得它只是在等机会插嘴。多年前,我那条红毛蹲伏猎狗把我的《人鼠之间》手稿嚼巴嚼巴吃了,当时我说,它一定是个出色的文学批评家。
时间是唯一没有野心的批评家。
给批评家一丁点东西,他能写出一个戏来。
谈放松
我最大的缺点,至少在我看来是缺少放松的能力。回想我整个人生,都不记得曾有过放松的时候。即使在睡梦里我也是紧张、不安的,一有响动我就醒了。这不是什么好事。能放松是有益的。我想,我在这一点上是得了我爸的遗传,我记得他那坐卧不宁的个性。有时候,尽管他话不多,但这种不安却充斥了整间屋子,变成一声嚎叫。他是个特别安静的人——我猜想,这首先是因为他话少,其次是因为他没有说话的伴儿。他的感情强度大却不太深刻,聪明机巧则会让他困惑——这一点很有趣——而他对音乐之类的东西也不感兴趣。各种形式的音乐对他都毫无意义。我常常觉得他这个人很奇怪。我在奋力当个作家的过程中,是他支持我,做我的后盾,解释我的选择——而不是我母亲,她只是一味地要我做点更体面的工作,比如银行家。她恐怕会乐于看到我成了个塔金顿一类的成功作家,但她又确信我做不到。而我父亲希望我成为我自己。这很怪,不是吗?他推崇任何设定人生路线后一辈子不偏离的人。我想这是因为他把个人命运放手于细琐的职责之中,在家庭、金钱和责任的旋涡里俯首而行。要想做个纯粹的人,需要一种他所不具备的高傲,也需要一种他无法想象的自私。他是个对自己十分失望的人。我想他欣赏我决意当作家的冷酷无情,为此不惜跟包括我妈在内的一切对着干。不管怎样,他是个勇者。母亲总觉得我会清醒过来,恢复理智。
谈家里有个作家
这是个噩耗,但我想你们对此毫无办法。我还记得,当我父母确信此事确确凿凿就发生在我身上时,他们是怎样惊恐万状。你们所拥有的,也是他们不得不展望的,是被一个卑鄙自私、脾气暴躁、固执己见、喜怒无常、动辄吵吵闹闹、神经质、无理性、轻浮而不负责任的儿子搞得不堪忍受的生活。父母休想从这个儿子这里得到任何忠诚、关心,连一点点注意力都别想——实际上你会想杀了他的。我敢肯定,我爸我妈一定常常想着毒死我。有了这么个儿子,你们和他都别想有好日子过。他甚至都不具备成功所需的体面感,而即便成功了,他也会百般挑剔,仿佛这是一场失败似的,因为干作家这行就有这么个特点,但凡你有些优秀之处,失败就是家常便饭。而丹尼斯(丹尼斯·墨菲),他不只是个作家,我很担心他还是个非常不错的作家。
我迫不及待地要向玛丽和你表达我的同情,但我也得警告你,你很无助。从今往后,你要履行的父职就成了把他救出监牢,给他吃的让他得免于饿死,他貌似失去理智的时候你得满怀绝望地守着他——而所有这些换来的最佳回报是被视而不见,最坏的回报则是横遭辱谤。别指望能懂他,因为他自己都不懂自己。看在上帝分上,别用凡人的善恶成败标准来衡量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但一个作家,一个真正的作家的价值是很难发现的,几乎不可能实现。我给你们的最好的建议就是站到一边,拿拳头护着脑袋转开身子,特别保护住肚子。如果你们有心杀了他,最好快点动手,否则就晚了。我看他不可能消停,你们也很难安生。你们可以跟他断绝关系。天底下墨菲多得是。
谈荣誉
我考虑过很多值得一写、但我作为一个小说家不能或不该写的东西。人们荒谬地琢磨着我那些伟大同侪们(我说的是福克纳和海明威)的不朽——他们几乎就好比在为墓碑上的演出名录争斗。
另一件我没法写而你可以写的事是有关诺贝尔奖的。我害怕得它,怕得要死,我不在乎它有多么让人垂涎。但是我却不能这么说,因为我还没得到这个奖。不过我感觉似乎获奖者之后就再也写不出什么好东西或有勇气的东西来了。这个奖就仿佛让他们退休了似的。具体原因我不清楚:因为他们的创作好歹都已结束?还是因为他们试图配得上这个奖,故而胆量什么的全没了?但要克服这些是一桩艰难的冒险,多数人都没能做到。或许它让他们备受尊敬,而一个作家却不敢做个备受尊敬的人。同样的情况发生在任何一个荣誉学位以及奖章上。一个人拿的荣誉越多,他的写作就越走下坡路。可能正是我内心的这种恐惧,让我拒绝了那些不停地由大学颁出的荣誉博士学位;可能出于同样的理由,即便当选美国文学与艺术学院院士,我也从未靠近过它;出于同样的理由,我把我的普利策奖奖金给扔了。
谈海明威
关于欧内斯特·海明威之死,我们听闻的第一个讯息是从伦敦《邮报》打来的一个电话,让我评评此事。尽管我隐隐对这事有预感,但到真的发生时,我还是受了震动。他的写作只有一个主题——只有一个:人跟世上的各种强力(所谓的“命运”)互搏,鼓足了勇气去会会它们。当然,人有权夺走自己的命,不过,海明威的主人公,哪一个身上都没有这种可能。悲凉的是,我觉得他对意外的憎恨远远甚于自杀。他这个人自负到你难以置信的地步。擦枪时发生一个意外,就可能触犯了他所引以为骄傲的一切。用一支双管猎枪崩了自己的脑袋,这样的事除非预谋,否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因为走火致死的情况多半是枪脱手掉了,因此枪伤通常都是在肚子上。一个有经验的人不会在实弹的情况下擦枪。其实,猎人从来不会在家里放一把上着子弹的枪。我屋子里放着不少猎枪,但子弹都搁在下面的架子上。枪一入手就是清洁过的,而且你必须把子弹取出来后才能清洁它。如果这是意外,也只有傻子才会碰上,而海明威可是鄙视傻子的。此外,就我所了解的,他最近一年的样子似乎在经历一种个性上的变故。无疑,他在西班牙的最后一个夏天及后来在《生平》的叙述都不是他过去的风格了。也许,就像保尔·德·克鲁伊夫告诉我的那样,他罹患了一连串的中风。这可以解释他的变故。
不过除了所有这些——他对写作活动的影响至深——比我能想到的任何人都多。他没有一丁点的幽默感。这是一种怪异的人生。他总是试图证明一些什么。你只会企图证明你不确定的东西。他是批评家的宠儿,因为他从未改变过风格或主题,连故事都一成不变。他在思考和情感上都没有做过任何实验。他有点像罗伯特·卡帕,创造出一个理想的自我形象,进而设法保持它。他的死让我难过。我对他一直了解不够,见面次数也屈指可数,他总是笑吟吟的,对我很好,尽管有人告诉我他私下里对我的创作语多轻蔑。但是,这也说明他并不把其他健在的作家视为同辈,而是看作敌手。他的确在意自己的不道德,仿佛他拿不准自己是不是有这方面的问题——而毫无疑问,他确实有。
有件事让我觉得很有意思。有那么几年他说到自己在写一本大书,又说到一些已经写好了、存着将来出的书。我压根就不信真有这些书存在,真有的话我会很吃惊的。一个作家的第一冲动该是让别人读。当然我可能是错的,他或许是个例外。我引了两句话给《邮报》,这两句话是一位比我俩都强得多的作家写的:“他是个完美的人,我从此再也见不到他的面容了。”
人都管他叫“爸爸”——这两句话真是双重贴切啊。
谈声名
这里真美,你所见的每个地方都是风景。它们多数都是废墟——你不可能搞明白是谁、或什么时候、或为了什么而造了它们。这使得雄心壮志似乎有一点点荒唐。我写了许多书,其中一些写得很美,或者包含了一些很美的东西。而且,被人问起“你写《上帝的小块土地》和《永别了,武器》的感觉如何?”那种滋味也是很爽的。
小媒体给我写信,要我的手稿,我回信说“我身边一份手稿都没有”,他们就回信问,他们能否刊登这封说“我身边一份手稿都没有”的信。
最后的信
亲爱的伊丽莎白:
我欠你这封信很长时间了——但我的手指头已经躲着铅笔,好似它是件又老旧又被毒化了的工具似的。
(分两次原载于《巴黎评论》第四十八期一九六九年秋季号和第六十三期一九七五年秋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