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罕·帕慕克

巴黎评论 编辑部 第1页,共2页

◎方柏林/译

奥尔罕·帕慕克一九五二年出生于伊斯坦布尔,至今仍在伊斯坦布尔生活。在土耳其共和国初期,帕慕克家人从事铁路建筑业致富。帕慕克在伊斯坦布尔富家子弟所上的罗伯特学院上学,接受了世俗的西式教育。帕慕克从小喜欢视觉艺术,上大学时报读建筑专业,但不久改变想法,希望从事写作。如今,他是土耳其读者最多的一位作家。

帕慕克的处女作为《杰夫代特先生》,出版于一九八二年。其后他又创作了《寂静的房子》(1983)、《白色城堡》(1985原著出版/1991年英译本出版)、《黑书》(1990/1994)、《新人生》(1994/1997)。二〇〇三年帕慕克获得国际impac都柏林文学奖,获奖作品为《我的名字叫红》(1998/2001)。这是一部谋杀悬疑小说,故事背景为十六世纪的伊斯坦布尔,小说中有多重第一人称叙述,探索了他后来小说中常见的一些核心主题:在一个横跨东西方的国度身份的错综复杂性、兄弟之争、双重性的存在、美和原创的价值、文化影响的焦虑。《雪》(2002/2004)侧重宗教和政治极端主义,是他第一部质疑现代土耳其政治极端主义的著作,在土耳其国内颇多争议,但此书进一步奠定了他的国际地位。帕慕克近著为《伊斯坦布尔:一座城市的记忆》(2003/2005),此书记载了作者青少年时期的成长,也追忆了他成长的这个城市。

本访谈是在伦敦与奥尔罕·帕慕克的两次直接面谈,外加通信联系写成的。我们第一次谈话是二〇〇四年四月,帕慕克的《雪》在英国出版之后。为这次访谈我们专门在酒店地下层订了一间企业会议室,里面亮着日光灯,空调声很吵闹。帕慕克来的时候,身穿黑色灯芯绒夹克、淡蓝色衬衫、黑色休闲裤。他看了看,说了声:“我们死在这里都不会有人发现。”我们退到酒店大堂一个比较舒适、安静的角落,聊了三个小时,其间只有喝咖啡吃鸡肉三明治的时候有所中断。

奥尔罕·帕慕克的一页手稿

二〇〇五年四月,帕慕克因《伊斯坦布尔》的出版而重回伦敦。我们又到了同一酒店同一角落,又聊了两个小时。一开始他似乎很憔悴,这不难理解。两个月前,他在接受瑞士报纸《每日导报》采访时说:“土耳其有三万库尔德人和上百万亚美尼亚人被杀害,但是只有我敢讨论。”此言一出,土耳其民族主义报刊发起了一场针对帕慕克的严厉批判。毕竟,土耳其政府坚决否认一九一五年针对在土耳其的亚美尼亚人的种族灭绝屠杀,还立法禁止讨论库尔德人现有的冲突。帕慕克拒绝当众讨论此次争议的内容,希望争议就此平息。但是八月份,由于在瑞士媒体上发表的言论,他吃了一场官司。根据《土耳其刑法》第三百零一条第一款的规定,他被指控“公开诋毁”土耳其,如罪名成立,最高刑罚为三年监禁。这场官司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被国际媒体广泛报道,欧洲议会和国际笔会也向土耳其政府提出了强烈抗议,但当本期《巴黎评论》十一月付印时,针对帕慕克的指控依旧生效,他须于二〇〇五年十二月十六日出庭受审。

——安赫尔·葛利亚昆塔纳,二〇〇五年

《巴黎评论》:你喜欢接受采访吗?

奥尔罕·帕慕克:我有时觉得紧张,因为有些问题很无聊,我的回答也同样会愚蠢,不管是用土耳其文还是英文。我的土耳其语说得很糟,句式很蠢。在土耳其,批评我访谈的人多过批评我作品的人。土耳其的那些政论家和专栏作家反正也不看小说。

《巴黎评论》:你的著作在欧美反响不错,在土耳其评论界遭遇如何?

帕慕克:好日子已经过去了。我刚出头的那些年,老一辈作家正退出视线,我是新人,所以颇受欢迎。

《巴黎评论》:说起上一代作家的时候,你想到的是哪些人呢?

帕慕克:那些肩负社会责任感的人,那些认为文学担负着道德和政治责任的作者。他们是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不玩实验。和大部分穷国作家一样,他们的才智浪费在为国家服务上了。我不希望和他们一样,因为在我年轻的时候,就喜欢福克纳、弗吉尼亚·伍尔夫、普鲁斯特。我从不想走斯坦贝克和高尔基这种现实主义的路子。六七十年代的写作过时了,我则是初出茅庐,作为新一代作家很受欢迎。

九十年代中期后,我的书的销量在土耳其已经超出了任何人的梦想。此后,我和土耳其媒体和知识分子的蜜月期就结束了。从此之后,评论界主要关注的是话题和销量,而不是我这些书的内容。很不幸,现在我因一些政治言论而臭名在外,这些言论本来都是在国外的访谈,但是被土耳其民族主义记者刻意扭曲,夸大了我的极端性和我在政治上的愚蠢。

《巴黎评论》:所以说你的受欢迎惹动了一些人的敌意?

帕慕克:我个人坚决认为这是对我销量和政治评论的一种报复。不过这话我不想多说,因为听起来像是在自卫。或许我对全局有所误解。

《巴黎评论》:你在什么地方写作?

帕慕克:我一直认为睡觉以及和家人在一起的空间,得和写作的地方分开。家庭的琐事和细节有时候会伤害想象力,会干掉我骨子里坏的一面。家庭琐事和日常生活,会让人对其他世界的向往(这正是想象力所系)渐渐消逝。因此多年来,我一直都在家之外另置一间办公室用来写作。

不过有一回,我在美国度过半个学期,那时候我的前妻在哥伦比亚大学读博士。我们住在一个给已婚学生住的公寓,我的空间没有了,睡觉、写作都在这一个地方。家庭生活的提示到处都是。我很苦恼。每天早晨,我都跟妻子告别,仿佛去上班一样,离开家门,走上几个街区,然后再回来,就仿佛到办公室上班一样。

十年前,我在博斯普鲁斯找到了一处公寓,这里可俯瞰老城区。这里的风景在伊斯坦布尔或许是首屈一指的。从我住的地方去这里步行需要二十分钟。我在这里堆满了书,我的书桌就对着这片风景。我平均每天在那里待上十个小时。

《巴黎评论》:一天十小时?

帕慕克:是的,我很勤奋。我喜欢这样。人们说我心太野,或许没错。但是我喜欢我做的事情。我喜欢坐在桌子前,就如同孩子在玩玩具一样。我是在做事,可这也是玩,也是在游戏。

《巴黎评论》:《雪》中与你同名的奥尔罕形容自己是个每天在同一时间坐下来办事的小职员,你是不是一样也带着严格的纪律从事写作呢?

帕慕克:我强调小说家、小职员的特性。他们与诗人不一样,土耳其诗人地位高,做诗人很流行,也受人尊重。奥斯曼时代大多数苏丹和政治家是诗人,但这和我们今日理解的诗人不同。数百年来,写诗是成为知识分子的一种方式。这些人大都将自己的诗稿整理成集,这种诗集叫“集子”。事实上,奥斯曼时代的宫廷诗歌又称集子诗。奥斯曼帝国的政客有一半都有自己的集子。这种写作要遵循各种传统和仪式,这是一种很复杂很有学问的写作方式。很传统,也很有重复性。西方观念进入土耳其后,人们心目中的诗人是那种对真理有着火热追求的人,这是一个浪漫而又现代的理念,和土耳其原来的传统合流了,更是给诗人的声望锦上添花。而小说家则是借耐力来打拼,基本上是靠着耐心,慢慢地,像蚂蚁一般地前行。小说家令人印象深刻,凭的不是那种疯魔而浪漫的眼光,而是他的耐心。

《巴黎评论》:你写过诗?

帕慕克:经常有人这么问。我十八岁时,在土耳其发表过一些诗歌,但后来我放弃了。我的解释是,我认识到,诗人是神的代言人,对诗歌得有一种如同被附体的感觉。我试着写过诗,但过了一段时间,我意识到神没有在跟我说话。我为此感到难过,我也试图想象,如果神通过我说话,会让我说什么。我开始写,写得很较真、很慢,我想把这个问题弄清楚。这就是散文式写作、小说写作。因此,我就像一个职员。别的作家或许会觉得这么说有点侮辱性。但我能接受,我就像一名职员一样工作。

《巴黎评论》:可不可以这么说,随着时间的推移,散文体写起来会越来越顺手?

帕慕克:可惜不是。有时我觉得我笔下的人物应该进入一个房间了,可是我还是不知道如何让他进入。我可能更自信了一些,可是这也未必是好事,因为这样你就不去实验了,而是想到什么写什么。过去三十年来我一直在写小说,所以我想也应该有了些长进。可是有时候,还会意外遇到思维的死胡同。人物进入不了房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是这样!都三十年了!

对于我这种思维方式来说,将书分章节很关键。小说创作中,如果我提前知道情节——大部分时候我知道,我会将其分章节,然后再想出细节来。我不一定会从第一章开始动笔,然后按部就班一章一章写下去。如果在哪里受阻写不下去了,(这对我来说也不是多严重的事),我就随兴之所至换个地方接着往下写。有时候我从第一章写到第五章,如果我写得不开心了,我就跳到第十五章接着写。

《巴黎评论》:你是不是每次都提前把整本书给筹划好?

帕慕克:全都筹划好。例如,《我的名字叫红》,里面有很多人物,每个人物我都分配好章节。写的时候,有时候会想继续“做”其中的人物之一。所以等我写完了谢库瑞,或许是第七章,我会跳到第十一章,因为第十一章写的还是她。我喜欢扮演谢库瑞。从一个人物跳到另外一个人物,或许会让人郁闷。

但是最后的一章我总是最后写。这是肯定的。我想逗自己一把,问自己结尾该是什么样子。结尾我只能来一次。快到结尾,停笔之前,我会回去修改前面的章节。

《巴黎评论》:你写的时候,有没有个读者为你看?

帕慕克:我的作品,总是读给与我生活相交的人听,如果那人说,再给我看一点,把你今天写的给我看看,那我会很感谢。这是必要的压力,同时也像是父母在拍你的后背,说,干得不错。偶尔,对方会说,这个对不起,不敢苟同。这也好。我喜欢这套路。

我总是想起我的榜样之一——托马斯·曼。他有时候会让全家人聚到一起——他的六个孩子和妻子,他会给聚在一起的一家人念他的作品。我喜欢这样,老爸给你们讲故事这种。

《巴黎评论》:你年轻的时候想做画家,那你是什么时候想到弃画从文的?

帕慕克:是二十二岁的时候。自从七岁那年我就想成为一名画家,我的家人也都接受了这一点,他们都认为我将成为一位著名画家。但后来我脑海里起了变化,就仿佛一颗螺丝松了一般。我停住不画了,且马上开始写小说。

《巴黎评论》:螺丝松了?

帕慕克:我不能说我是出于什么原因这样做的。我最近出版了一本书,叫《伊斯坦布尔》。它一半是我到那个时刻为止的一个自传;另一半是关于伊斯坦布尔的文章,更确切地说,是通过一个孩子的视角看伊斯坦布尔,结合了一些关于伊斯坦布尔的图像、景观、风格的思考,和孩子眼中的这个城市,以及这个孩子的传记。在书的最后一句,我说:“我不想成为艺术家,我要当作家。”这里我也没有做什么解释。不过,把整本书看完,或许可以得到一些解答。

《巴黎评论》:你的家人对这一决定是否感到高兴?

帕慕克:母亲挺不高兴的。我父亲更能理解一些,因为他年轻的时候,曾想当诗人,将瓦莱里的作品翻译成土耳其语。但他所属的上流社会嘲笑他,于是他放弃了。

《巴黎评论》:你家人把你当画家而不是小说家看?

帕慕克:是的,因为他们认为我不会专职当画家。我们家的传统是做土木工程。我祖父是位土木工程师,通过修铁路赚了不少钱。我叔叔和父亲把钱都花掉了,但他们都上了同一所工程学院——伊斯坦布尔技术大学。家人也指望我去那里,好吧,那我去那里吧。因为我是家人心目中的艺术家,大家觉得我应该顺理成章当建筑师。这似乎是一个人人满意的解决方案。于是我上了这所大学,但在学校学建筑期间,我突然放弃绘画,从事写作了。

《巴黎评论》:放弃绘画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在酝酿第一部小说了呢?

帕慕克:我记得我还不知道要写什么,但我就想成为一名小说家。事实上,我开始写作时,开头两三次很不成功。我还有这些笔记本,可是过了大约六个月后,我开始写一部大部头,后来以《杰夫代特先生》的名字出版。

《巴黎评论》:此书还没有翻译成英文。

帕慕克:它实际上是一个家世传奇小说,就如同《福赛特世家》或托马斯·曼的《布登勃洛克一家》。写完不久,我就开始后悔写了部这么过时、这么十九世纪的小说。之所以后悔,是因为到了二十五六岁的时候,我就认准了要做一个现代作家。小说最终出版的时候,我三十岁了,写作手法也开始有更多的实验色彩。

《巴黎评论》:当你说你想成为更现代、更有实验色彩的作家时,在你心中是否有一个榜样?

帕慕克:当时,我心目中最伟大的作家不是托尔斯泰、陀斯妥耶夫斯基、司汤达或托马斯·曼,我心目中的英雄是弗吉尼亚·伍尔夫和福克纳。现在我想把普鲁斯特和纳博科夫加入这一名单。

《巴黎评论》:《新生活》的开场白是“有一天,我读了一本书,从此我的生活完全改变”,什么书对你有这样的效果?

帕慕克:我二十一二岁的时候,《喧哗与骚动》对我很重要。我买了企鹅出版社出的版本。文字很难理解,况且我的英文不好。但是此书有个土耳其译本很好,所以我把土耳其版和英文版一起放在桌子上,用一种语言读半段,然后换另外一种语言。这本书对我影响很大。读罢此书的一个残留效果,是它帮我发展出了叙述的声音。不久,我就用单数第一人称来写作了。大部分时候,我用第一人称扮演他人的写作要胜过我用第三人称的写作。

《巴黎评论》:你说是经过了多年,第一部小说才出版?

帕慕克:在我二十多岁时候,我在文学界一个人都不认识。我没有加入伊斯坦布尔任何文学团体。我出版作品的唯一机会,是参加土耳其未出版书稿的文学竞赛活动。我参加了,且获了奖,奖品是让一家优秀出版社出版我的作品。那时候,土耳其经济不景气。他们说,是的,我们会签合同的,可是小说的出版拖了好久。

《巴黎评论》:你的第二部小说的出版是不是顺利些?

帕慕克:第二本是政治作品。但不是宣传。我在等着第一部出版的时候,就在动笔写这一本了。这书我花了差不多两年半时间。突然一个晚上,土耳其发生军事政变了。那是一九八〇年。次日,原本要出版我第一本书《杰夫代特先生》的出版商说不出了,尽管我们已经签过合同。那时候我意识到,即使我第二部书当时写完了,五六年内也无法出版,军方是不会允许它出版的。所以,我的想法可归纳如下:我二十二岁时就说自己要写小说,写了七年,希望能在土耳其出版点什么作品……结果一无所获。现在我快三十了,也没有可能再发生什么了,手头还有那部没写完的二百五十页政治小说放在抽屉里。

军事政变之后,我不想消沉下去,便开始写第三部书,就是你提到的《寂静的房子》。那是一九八二年我第一本书出版的时候我在写的书。《杰夫代特先生》的反馈很好,这意味着我可以将我当时在写的书出版,因此,我的第三本书成了我第二部出版作品。

《巴黎评论》:在军事政权统治下,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你的作品出版不了?

帕慕克:小说中的人物是上层的马克思主义者,他们的父母亲常去避暑胜地,他们拥有很大很宽敞很豪华的住宅;他们也为自己马克思主义者的身份沾沾自喜。但他们打斗、内讧,还阴谋炸死总理。

《巴黎评论》:养尊处优的革命小圈子?

帕慕克:上流社会的年轻人,还带着富人的习惯,故作极端状。不过我不想做什么道德评判。我只不过是要将自己的青春浪漫化而已。向总理投掷炸弹这个想法,就足以让此书被禁。

所以我并没有完成此书。写书的时候,人自己也会改变,总不能扮演同样的角色。你不能像以前一样继续。每个作者写的每一本书,都代表着他自己发展的某个阶段。一个人的小说,可以看做他精神发展史上的一块里程碑,过了就回不去了。一旦小说的弹性终结了,你也就无法再动它了。

《巴黎评论》:你在尝试各种思想观念的时候,如何在小说的形式上下功夫呢?是从一个意象,还是从第一句话开始的?

帕慕克:没有固定的公式。但是我尽量不去同时写两部小说。我想全部重来。因此,很多读者告诉我说,我特别喜欢你这部小说,真可惜,你没沿这个路子接着写;还有人说,以前我看你的小说都不喜欢,直到你写出某某小说为止。很多人是这么议论《黑书》的。事实上,我很讨厌听人这么说。在形式上、风格上、语言上、情绪上、形象上开展不同试验,用不同思维对待不同的书,这样才好玩,才有挑战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