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昆德拉

巴黎评论 编辑部 第2页,共2页

《巴黎评论》:但为什么一个小说家会在他的小说中,想要剥夺自己公然地、独断地表达哲学观的权利?

昆德拉:因为他没有!人们经常讨论契诃夫的哲学,或卡夫卡的,或穆齐尔的,但只是为了在他们的写作中找到一条连贯的哲学!他们在笔记中表达自己的看法,这些看法发展成智力练习,玩似是而非,或即兴创作,并非一种哲学的断言。写小说的哲学家,不过是用小说的形式来阐明自己观点的伪小说家。伏尔泰和加缪都未曾认识“小说本身能认识到的”。我只知道一个例外:狄德罗的《宿命论者雅克》。这是怎样的一个奇迹!越过小说的边界线,严肃的哲学家变成了一个戏谑的思想家。小说中没一句严肃的话——从头到脚都很戏谑。这就是为什么这本书在法国评价过低,到了骇人的地步。事实上,法国失去并拒绝重新找回的一切,《宿命论者雅克》里都包括了。在法国,更注重思想而不是作品。《宿命论者雅克》无法转换为思想的语言,因此无法被思想的发源地理解。

《巴黎评论》:在《玩笑》中,是雅罗斯拉夫发展了一种音乐原理,他思考的假定特征因此很明显。但《笑忘录》中的音乐思考是作者的,是你的。那么我该认为它们是假定的还是肯定的?

昆德拉:这都由语调而定。从最早的文字开始,我就打算给这些思考一种戏谑的、讽刺的、挑衅的、实验的或怀疑的语调。《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的整个第六部分(《伟大的进军》)是一篇关于媚俗的散文,论述一个主要的论题:媚俗就是对屎的绝对否定。对媚俗的此种思考对我来说至关重要。它建立在许多思考、实践、研究,甚至激情的基础上。但语调从不严肃;它是挑衅的。这篇散文在小说之外是不可想象的,它是一种纯小说的思考。

《巴黎评论》:你小说的复调同样包含了另一种元素,即梦的叙述。它占了《生活在别处》的整个第二部分,它是《笑忘录》第六部分的基础,又通过特瑞莎的梦贯穿了《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昆德拉:这些章节也是最容易被误解的,因为人们试图从中找到一些象征的信息。特瑞莎的梦没什么可破译的。它们是关于死亡的诗。它们的意义在于它们的美,这美让特瑞莎着迷。顺便说说,你是否意识到人们不知如何去读卡夫卡,只不过是因为他们不想破译他?他们不让自己着迷于卡夫卡无与伦比的想象,反而寻找着寓言,得出的结论除了陈词滥调什么也没有:生活是荒诞的(或它不是荒诞的),上帝是不可触的(或可触的),等等。对于艺术,尤其是现代艺术,你什么也理解不了,如果不能懂得想象本身就有价值。诺瓦利斯在他赞赏梦时就知道这一点。“梦让我们远离生活的无味”,他说,“用它们游戏的欣喜,将我们从严肃中解脱。”他第一个认识到,梦以及梦一般的想象在小说中能扮演的角色。他计划将他《海因里希·冯·奥夫特丁根》的第二卷写成这样的叙述:梦和现实如此缠结,不再好区分。不幸的是,第二卷留下的只有注释,诺瓦利斯在其中描写了他的美学意图。一百年后,他的抱负被卡夫卡实现。卡夫卡的小说是一种梦和现实的融合;即,它们既不是梦也不是现实。最重要的是,卡夫卡引起了一场美学的变革。一种美学的奇观。当然,没人能重复他做过的事。但我和他、和诺瓦利斯,分享将梦、将梦的想象带进小说的这种渴望。我这么做的方法是复调的对峙,而不是通过一种将梦和现实的融合。梦的叙述是旋律配合的基础之一。

《巴黎评论》:《笑忘录》的最后一章并没有复调,可它有可能是书里最有趣的一部分。它由十四节组成,重述了一个男人——扬,生命中的情色时刻。

昆德拉:另一个音乐术语:这种叙述是一种“主题的变奏”。主题是边界,事物越界便失去本身的意义。我们的生活在最接近那边界的地方展开,我们随时都冒着穿越它的危险。十四节是同一种境遇——在有意与无意边界之上的情色——的十四种变化。

《巴黎评论》:你曾将《笑忘录》描述为一部“变奏曲式小说”,但它还是一部小说吗?

昆德拉:没有情节的统一,这就是为什么它看上去不像一部小说的原因。人们无法想象一部小说没有那种统一。就连“新小说”的实验也是建立在情节(或非情节)的统一上。斯特恩和狄德罗乐于将统一变得极其脆弱。雅克和他主人的旅程在《宿命论者雅克》中占较少的篇幅;它不过是一个喜剧的托词,中间可以融入趣闻、故事、思考。尽管如此,要让小说有小说的感觉,这一托词、这一“框架”是必需的。《笑忘录》中不再有任何这样的托词,是主题的统一和它们的变化给整体以连贯性。它是一部小说吗?是的。一部小说是通过虚构的角色,对存在进行的一种思考。形式是无限的自由。纵观小说的整个历史,它从不知如何利用自己无尽的可能;它已错失良机。

《巴黎评论》:但除了《笑忘录》,你的小说同样建立在情节的统一上,尽管《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的确是更松散的一类。

昆德拉:是的,但别的更重要的统一方式完整了它们:相同形而上问题的统一、相同中心思想的统一,还有变化(比如,《告别圆舞曲》中父权的中心思想)的统一。但我尤其要强调,小说首先是建立在许多基本词语之上的,就像勋伯格的十二音列。在《笑忘录》中,词列如下:遗忘、笑声、天使、“力脱思特”、边界。在小说的推进过程中,这五个关键词被分析、研究、定义、再定义,因而转变为存在的类别。小说建立在这几种类别之上,如同一座房子建立在它的横梁之上。《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的横梁是:重、轻、灵、肉、伟大的进军、狗屎、媚俗、热情、眩晕、力量和软弱。因为它们明确的特征,这些词不能被同义词取代。这总是得一遍又一遍地解释给译者听,他们——出于对“优美文体”的考虑——企图避免重复。

《巴黎评论》:关于结构上的明晰,所有你的小说,除了一部之外,都分为七章,这给我很深的印象。

昆德拉:当我完成我的第一部小说《玩笑》时,它有七个章节,这没什么好惊讶的。接着我写了《生活在别处》。小说就快要完成时有六章,我觉得不满足,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要将一个发生在男主人公死后三年的故事包括进来——也就是说,在小说的时间框架之外。现在这是小说七章中的第六章,叫《中年男人》。小说的结构一下子变得完美了。后来,我意识到这第六章,奇怪地与《玩笑》的第六章(《科斯特卡》)相似。《科》也引入了一位局外的角色,打开了小说院墙上的一扇密窗。《好笑的爱》开始是十篇短篇小说,放在一起成了最后的版本,我删了其中的三篇。这本集子变得非常连贯,预示了《笑忘录》的写作。有一个角色,哈威尔大夫,将第四和第六个故事连在一起。在《笑忘录》中,第四和第六章同样因为一个人物相连:塔米娜。当我写《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时,我决定打破数字七的咒语。我决心用一个六章的轮廓已有一段日子,可第一章总让我觉得不成形,最后,我发现它实际是由两部分组成的。像连体的双胞胎一样,它们需要通过精确的手术与彼此分开。我说这些的唯一原因是要表明自己并没有沉迷于某些和神奇数字有关的迷信矫饰,也没有做一种理性的计算。而是,被一种深沉的、潜意识的、难以理解的需要,一种我逃脱不了的形式上的典型,驱使着。我所有小说都是基于数字七结构的变种。

《巴黎评论》:你想将最异类的元素综合成一个统一的整体,使用七个整齐分割的章节,当然与此目标有关。你小说的每一部分总是自成一体,并由于各自的特殊形式,一个与另一个截然不同。但如果小说被分为有限的章数,为什么这些章还要被分为有限的节?

昆德拉:这些节本身必须创造一个自己的小世界;它们必须相对地独立。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纠缠着我的出版商,要确保那些数字清晰可见,节与节之间分得清楚的原因。节就像乐谱的拍子!有些章拍子(节)长,其他的短,也有些长度不规则。每一章都有一个音乐速度的指示:中速、急板、行板,如此等等。《生活在别处》的第六章是行板:以一种平静的、忧郁的方式,说一个中年男人邂逅一个刚从监狱里释放的年轻女子。最后一章是极速:由很短的节组成,从将死的杰罗米尔跳到兰波、莱蒙托夫和普希金。我一开始以一种音乐的方式思考《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我知道最后一章必须是极弱的、徐缓的:它着力于一个相对短的、平凡的时间段,在一个单一的地点,语调是平静的。我也知道这一部分必须有一个极快的前言,正是《伟大的进军》那一章。

《巴黎评论》:数字七的规则有一个例外,《告别圆舞曲》只有五章。

昆德拉:《告别圆舞曲》建立在另一种典型形式上:它是完全的同类,处理一个主题,以一种速度叙述;它非常地戏剧化、格式化,从闹剧中得到它的形式。在《好笑的爱》中,叫做《座谈会》的那个故事也以完全一样的方式构成——一部五幕的闹剧。

《巴黎评论》:你说的闹剧是什么意思?

昆德拉:我指强调情节,强调它所有意外而不可信的巧合。没有什么比小说中的情节和它闹剧式的夸张更可疑、可笑、老套、陈腐而无味。自福楼拜以来,小说家试图去掉情节的巧设。结果小说变得比最呆板的生活还要呆板。但还有一种方式去避开猜忌,避开不可再用的情节,就是,将它从对可能性的要求中解放出来。你讲一个不太可能的故事,一个自愿选择变得不太可能的故事!那正是卡夫卡如何构想出《美国》的方式。第一章中卡尔通过一系列最不可能的巧合遇见他叔叔,卡夫卡用一种对情节的戏仿——通过闹剧的大门,进入了他最初的“超现实”世界,进入他最初的“梦与现实的融合”。

《巴黎评论》:但为什么你在完全不为了娱乐的情况下,为小说选择了闹剧的形式?

昆德拉:但它是一种娱乐!我不理解法国人对娱乐的轻蔑,为什么他们对“消遣”这个词感到如此羞愧。有趣比无聊冒的风险少。它们要冒陷入媚俗的危险,那些对事物甜美的、谎话连篇的装饰,浸泡着玫瑰色的光晕,就连如此现代主义的作品,如艾吕雅的诗,或埃托雷·斯科拉最近的电影《舞会》(它的副标题可以是“法国媚俗的历史”)也如此。是的,媚俗,而非娱乐,是真正美学的灾难!伟大的欧洲小说从娱乐起家,每一个真正的小说家都怀念它。事实上,那些了不起的娱乐的主题,都非常严肃——想想塞万提斯!在《告别圆舞曲》中,这个问题是,人类值得在这个地球上生存吗?不应该有个人“帮助地球逃脱人类的魔爪”吗?我这辈子的渴望是统一问题的极端严肃与形式的极端轻薄。这不是一个纯粹艺术上的渴望。一种轻浮的形式和一种严肃的主题,两者的结合立刻使我们的戏剧——那些发生在我们床笫间,也发生在历史伟大舞台之上的,和它们可怕的无意义露出真相。我们经历了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巴黎评论》:因此你也可以用你最近一部小说的名字命名《告别圆舞曲》?

昆德拉:每一部我的小说都可以叫做《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或《玩笑》或《好笑的爱》;名字是可以互换的,它们反映了困扰我、界定我,同时也限制我的一小部分主题。在这些主题之外,我没什么可说,也没什么可写的。

《巴黎评论》:你的小说中有两种写作的典型:第一,复调,将异类元素统一进建筑于数字七的结构中;第二,闹剧,同类的、戏剧的,避开不可能性。在这两种典型之外,还会有另一个昆德拉吗?

昆德拉:我总是梦想某些美好的意外的不忠,但我还未能从自己重婚的状态中逃脱。

(原载《巴黎评论》第九十二期,一九八四年夏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