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博科夫:我写的东西总是先有个整体布局。然后像一个填字游戏,我碰巧选了哪里就先把那里的空填上。这些我都写在索引卡片上,直到完成全书。我的时间表很灵活,但是对于写作工具我相当挑剔:打线的蜡光纸以及削得很尖、又不太硬的铅笔,笔头上得带橡皮。
《巴黎评论》:有没有一幅特别的世界画面是你想描绘的?对你来说过去始终就在眼前,即便是在一部关于“未来”的小说中,比如《左侧的勋带》。你是一个“怀旧者”吗?你想生活在哪个时代?
纳博科夫:我想生活在拥有无声飞机和优雅的航空车的未来,银色的天空万里无云,一个遍布全世界的地下公路体系,卡车只许在地下行驶,就像摩洛克斯族人一样。至于过去,我不介意从各个不同的时空角落找回一些失落已久的享受,比如灯笼裤和又长又深的浴缸。
《巴黎评论》:我说,你不必回答我提的所有金伯特式的问题。
纳博科夫:要想跳开那些难搞的问题永远都行不通。我们继续吧。
《巴黎评论》:除了写小说,你还做什么,或者说,你最喜欢做什么?
纳博科夫:哦,那当然是捕蝴蝶,还有研究蝴蝶。在显微镜下发现一个新的器官,在伊朗或秘鲁的某座山脚发现一只未经记载的蝴蝶,都令人心醉神迷。相比之下,文学灵感所带来的愉悦和收获根本不算什么。俄国若是没有发生革命,我也许就全身心投入鳞翅类昆虫学,根本不会写什么小说,这不是没有可能的。
《巴黎评论》:什么是现代小说界最典型的“庸俗”(poshlust)?庸俗之恶对你有没有一点儿诱惑?你有没有中过招?
纳博科夫:“poshlust”,更好的翻译是“poshlost”,这个词有很多微妙的含义,显然,在那本关于果戈理的小书里,我对于这些含义描述得还不够清楚,不然你也不至于问出是否有人会被poshlost所诱惑这样的问题。装模作样的垃圾,俗不可耐的老生常谈,各个阶段的庸俗主义,模仿的模仿,大尾巴狼式的深沉,粗俗、弱智、不诚实的假文学——这些都是最明摆着的poshlost的例子。如果我们想揪出现代文字中的poshlost,我们就必须到以下这些东西里面去找:弗洛伊德的象征主义、老掉牙的神话、社会评论、人道主义的要旨、政治寓言、对阶级和民族的过度关心,以及大家都知道的新闻报道里的老一套。“美国不比俄国好多少”,或者“德国的罪孽我们全都有份”这一类的概念就是poshlost在作怪。poshlost之花盛开在以下这些短语和词组中:“真实一刻”、“个人魅力”、“存在主义的”(被严肃地使用)、“对话”(用在国与国之间的政治会谈),以及“词汇量”(用在泥工身上)。把奥斯威辛、广岛和越南混为一谈是煽动性的poshlost。属于一个一流的(冠以某个犹太财政部长的名字)俱乐部是斯文的poshlost。胡侃一气的评论通常都是poshlost,但是poshlost同样也潜伏在所谓高品位的文章之中。poshlost称“空空先生”为伟大的诗人,称“假假先生”为伟大的小说家。poshlost最大的温床之一要数艺术展会;所谓的雕塑家们在那里以拆卸旧车零件所用的工具制造出一堆不锈钢曲轴蠢物,禅学立体声,聚苯乙烯臭鸟,现成物品艺术,比如公共厕所、炮弹、装在罐头里的球。我们在艺术展上欣赏所谓的抽象艺术家们创作的厕所墙纸上的图案,欣赏弗洛伊德超现实主义,欣赏露水般的点点污渍,以及罗夏墨迹——所有这一切都跟半个世纪前学术性的《九月之晨》和《佛罗伦萨的卖花女》一样老掉牙。poshlost的名单很长,而且当然了,谁都有他自己最讨厌的那一个,一群之中尤其可恶的那只黑畜生。对我来说,最不能忍受的是一个航空公司的广告:一个谄媚的小荡妇给一对年轻夫妇送上餐前小吃——女的两眼冒光盯着黄瓜土司,男的双目含情欣赏那位空姐。当然了,还有《威尼斯之死》。你知道范围有多广啦。
《巴黎评论》:有没有哪些当代作家是你颇感兴趣的?
纳博科夫:是有几个我感兴趣的作家,但是我不会说名字。匿名的快乐不碍任何人的事。
《巴黎评论》:有没有哪些是你很不喜欢的?
纳博科夫:没有。很多广为接受的作者对我来说根本不存在。他们的名字刻在空空的坟墓上,他们的书空洞无物,就我阅读的品位而言,他们彻底无足轻重。布莱希特、福克纳、加缪,还有很多其他的作家,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当我看到评论家和其他作家泰然自若地将查泰莱夫人的交配活动,或者那个冒牌货庞德先生的一派胡言,称作是“伟大的文学”,我着实进行了一番思想斗争,我真怀疑这是他们联合策划的针对我的大脑的阴谋活动。我注意到在某些人家里,庞德的书已经代替了施韦策医生。
《巴黎评论》:你很欣赏博尔赫斯和乔伊斯,看起来你也跟他们一样喜欢拿读者寻开心,用一些小把戏、双关语、哑谜之类。你认为读者与作者之间的关系应该是什么样的?
纳博科夫:我想不起博尔赫斯用过任何双关语,但话说回来,我读的只是他作品的译本。无论如何,他那些精致的小故事和微型弥诺陶洛斯,跟乔伊斯的宏大机器毫无共同之处。我在那本最明白易懂的小说《尤利西斯》里头也没发现太多的哑谜。另一方面,我讨厌《芬尼根守灵》,华丽的词汇组织如癌细胞般生长,饶是如此,却也不能拯救那个快活得可怕的民间传说,还有那个简单的、太简单的寓言。
《巴黎评论》:你从乔伊斯那里学到了什么?
纳博科夫:什么也没学到。
《巴黎评论》:哦,别这样说嘛。
纳博科夫:詹姆斯·乔伊斯没有在任何方面对我有任何影响。我第一次与《尤利西斯》的短暂接触是一九二〇年左右,在剑桥大学。当时有个朋友,彼得·穆若佐夫斯基,他从巴黎带了本《尤利西斯》来,在我宿舍里一面跺着脚来回地走,一面对我念了一两段莫丽的很刺激的独白——这话也就在你我之间说说,是全书最弱的一章。直到十五年之后我才读了《尤利西斯》,而且非常喜欢,那时我已是个混得不错的作家,不情愿再去学习什么,或者忘掉什么已经学过的东西。我对《芬尼根守灵》不感兴趣,所有用方言写成的地方性文学我都觉得兴味索然,即便是天才的方言。
《巴黎评论》:你不是在写一本关于詹姆斯·乔伊斯的书吗?
纳博科夫:但不是只写他。我想做的是发表几篇关于几本小说的文章,都在二十页左右——《尤利西斯》、《包法利夫人》、卡夫卡的《变形记》、《堂吉诃德》,等等,都以我在康奈尔和哈佛的讲座手稿为基础。我记得曾经在纪念堂里当着六百个学生的面高高兴兴地把《堂吉诃德》、一本残忍而又粗糙的老书一撕为二,有几个比较保守的同事当时瞠目结舌,非常尴尬。
《巴黎评论》:那么其他人的影响呢?普希金怎么样?
纳博科夫:在某种意义上——这么说吧,不比托尔斯泰或者屠格涅夫受普希金艺术的骄傲和纯洁的影响更大。
《巴黎评论》:那么果戈理呢?
纳博科夫:我很小心地不从他那里学任何东西。作为一个老师,他有些可疑,且危险。写得最糟糕的时候,比如他那些乌克兰的东西,他就是个一文不值的作家;写得最好的时候,他是无可比拟的,是不可模仿的。
《巴黎评论》:还有别人吗?
纳博科夫:威尔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他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作家。《深情的朋友》《安·维罗尼卡》《时间机器》《盲人国》,所有这些故事都比贝内特或者康拉德的任何小说好得多,事实上,胜过威尔斯所有同时代作家所能创作的任何小说。当然他的社会学观点完全可以不去管它,但是他的浪漫作品和奇幻作品是一级棒。有一次那才叫尴尬,那天晚上我们在圣彼得堡的家里吃晚饭,威尔斯的译者金娜塔·凡格洛夫猛一转头,向威尔斯宣布道:“要知道,你的作品中我最喜欢的是《失落的世界》。”“她是指火星人输掉的那场战争。”我父亲飞快地说。
《巴黎评论》:你从你康奈尔的学生那里学到什么了吗?还是说在那里的经历纯粹是经济性质的?教书有没有教给你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纳博科夫:我教书的方法预先杜绝了我同学生的真实接触。他们至多是在考试时把我脑子里的一些碎片反刍一下。我每堂课的讲义都是认认真真、一腔热情地手写并打字的,然后我在课堂上很放松地念出来,有时候停下来把一个句子写一遍,有时候把一整段重复一遍——这是为了帮助记忆,然而却很少会改变那些做着笔记的手腕的节奏。我很欢迎听众中的一小部分速记能手,满心指望他们能把自己储存起来的信息传递给其余那些没那么走运的同学。我曾试图用在大学的广播里播放录音带来代替出勤上课,但是没成功。另一方面,课堂上这时那时这里那里会传来一些咯咯的表示欣赏的笑声,让我深感欢欣鼓舞。我最大的回报是十年抑或十五年之后,我以前的一些学生写信来,告诉我他们现在明白了我当时为什么要教他们想象爱玛·包法利那个被翻译错了的头型,想象萨姆沙家房间的布局,或者是《安娜·卡列尼娜》中的那两个同性恋。我不知道我有没有从教书中学到什么,不过我知道我在为我的学生分析那一打小说时积累了大量令人激动的有价值的信息。我的工资,你碰巧也知道的,并非王侯俸禄级的。
《巴黎评论》:关于你夫人与你的合作,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纳博科夫:二十年代初的时候,我的第一部小说是在她的主持下完成的,她是顾问加法官。我所有的故事和小说都至少会对着她念两遍;她打字、改样稿、检查多种语言的翻译版时会全部再重读一遍。一九五〇年的一天,在纽约州的绮色佳,我纠结于一些技术上的困难和疑惑,想把《洛丽塔》的前面几章都扔进花园的垃圾焚化炉里,是我妻子阻止了我,鼓励我再缓一缓,三思而后行。
《巴黎评论》:你跟你作品的译本之间是怎样的关系?
纳博科夫:如果是我和我妻子会的语言,或者是我们能阅读的语言——英语、俄语、法语,以及一定程度的德语和意大利语,那么就完全是严格地检查每个句子。如果是日语或者土耳其语的版本,我就试着不去想象有可能每一页上都有的灾难性错误。
《巴黎评论》:你未来有什么工作计划?
纳博科夫:我正在写一部新的小说,但是无可奉告。另一个我已经筹划了一段时间的项目是出版我为库布里克写的《洛丽塔》的完整剧本。他的电影从剧本中借用的部分刚好还能让我保持剧本作者的合法身份,尽管如此,电影本身只是我想象中的那部精彩作品的模糊寒碜的一瞥,我在洛杉矶的别墅里工作了六个月,一幕一幕地写下来。我不是要暗示库布里克的电影很平庸;就它自身而言,它是一部一流的影片,只不过跟我写的不一样。电影以其歪曲的镜头使小说变形、变粗糙,总会让小说带上一点poshlost的痕迹。我觉得库布里克在他的作品中避免了这一错误,但是我永远不会明白为什么他没有追随我的指导、我的梦。太遗憾了;不过至少我可以让人们阅读我的《洛丽塔》剧本的原稿。
《巴黎评论》:如果说你会因为一本小说被人们记住,只有一本,让你选择的话,你会选哪一本?
纳博科夫:我正写的这本,或者不如说我正梦想要写的这本。事实上,我会因为《洛丽塔》以及我关于《叶甫盖尼·奥涅金》的研究而被记住。
《巴黎评论》:你作为一个作家有没有感觉到自己有什么明显的或者秘密的缺陷?
纳博科夫:我没有一个自然的词库。承认这一点很奇怪,但是事实。我所拥有的两个工具,其一——我的母语——我已经不能用了,这不仅是因为我没有俄国读者,也因为自从我一九四〇年改说英语之后,以俄语为媒介的文字历险中的激动已经逐渐消逝了。我的英语,我一直都拥有的第二个工具,却是个相当僵硬的、人工的东西,用来描述一场日落或者一只昆虫可能没什么问题,但是当我想知道从仓库去商店可以抄哪条近路时,却无法掩饰句法之弱以及本土词汇之贫。一辆旧的劳斯莱斯并非一直都比一辆普通的吉普车更好。
《巴黎评论》:你对于目下竞争性很强的作家排名怎么看?
纳博科夫:是的,我注意到了在这方面我们的职业书评人是名副其实的造书的人。流行谁,不流行谁,去年的雪现在何处。很有意思。我被排除在外有点儿遗憾。没人能决定我到底是个中年美国作家,还是一个老俄国作家——还是一个没有年纪的国际怪胎。
《巴黎评论》:你的事业中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纳博科夫:我没有早点儿来美国。如果三十年代就住在纽约就好了。如果我的俄文小说那时候就被翻译过来,它们也许会给亲苏联的狂热分子一点打击和教训。
《巴黎评论》:你目前的名气对于你是否有什么显著不利的地方?
纳博科夫:有名的是《洛丽塔》,不是我。我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再默默无闻不过的小说家,有着一个不知该怎么发音的名字。
(原载《巴黎评论》第四十一期,一九六七年夏/秋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