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勒:没有,一点都不搭界。从来没碰到过她,也不认识她那个圈子的任何人。不过那会儿我和任何圈子都不熟,你可以这么说。我一直都是一匹孤独的狼,总是远离团体、圈子、门派、同人社、主义或者这类的东西。我认识几个超现实主义者,不过从来不是任何超现实主义团体或任何团体的成员。
《巴黎评论》:你在巴黎认识什么美国作家吗?
米勒:我认识瓦尔特·洛温费尔斯、塞缪尔·帕特南、迈克尔·弗兰克尔。舍伍德·安德森、多斯·帕索斯、斯坦贝克,还有萨洛扬,都是后来碰到的,回美国后。我和他们也就接触过几次,不是太熟,算不上有什么真正的来往。就我见过的美国作家来说,舍伍德·安德森是我认为最出色也是最喜爱的。多斯·帕索斯是个热情的小伙子,人很好,不过舍伍德·安德森——唔,我以前就极爱他的作品、他的风格、他的语言,最开始看的时候就是。我也喜欢这个人——尽管我们在任何事情上,尤其是对美国的看法上意见完全相左。他爱美国,他熟悉这个国家,他爱美国的人和与之有关的一切,我正好相反,但我喜欢听他讲对美国的感受。
《巴黎评论》:你认识什么英国作家吗?你和德雷尔还有波伊斯,已经是老朋友了,对吗?
米勒:德雷尔,绝对是,不过那会儿我并不怎么把他当做一个英国作家,我完全就是把他当做英国佬来交往。约翰·考珀·波伊斯,当然也是。他曾经对我影响很大,不过当时我可不认识他,一点儿没来往。我怎么敢!我狗屁不是而他是伟人,你明白吧。他曾是我的上帝、我的导师、我的偶像。我二十来岁的时候见过他几回。当时他在纽约的劳工之家,还有库珀联合学院那样的地方做讲座,去听一次只要十美分。大概三十年后,我去威尔士拜访他,发现他竟然知道我的书。让我更为吃惊的是,他似乎还挺看得起我的书。
《巴黎评论》:你那时候还认识奥威尔,是吗?
米勒:我碰到过奥威尔两三次,每次都是他来巴黎的时候。他不算是我的朋友,只是点头之交。不过我疯狂喜欢他那本书,《巴黎伦敦落魄记》,我觉得那是部经典。我现在还是认为,那是他最好的书。虽然他某种程度上是个很不错的家伙,我指奥威尔,可说到底,我还是觉得他有点蠢。他像很多英国人一样,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而且,在我看来,是一个愚蠢的理想主义者。一个有原则的人,我们也可以这么说。有原则的人让我觉得无趣。
《巴黎评论》:你对政治好像不怎么关心?
米勒:有什么可关心的?在我看来,政治就是一个完全烂透了的散发着恶臭的世界。我们从那儿什么也得不到。任何东西跟它沾边就变味儿。
《巴黎评论》:就算是像奥威尔这种政治上的理想主义者?
米勒:特别受不了这种!政治上的理想主义者缺少一种真实感,而一个政治家首先得是一个现实主义者。这些有理想有原则的人,他们全都弄错了,这是我的看法。想搞政治的人,不能有太多教养,得有点儿杀人犯的素质,随时准备并且乐意看到人们被牺牲掉、被屠杀掉,仅仅为了一个或善良或邪恶的念头。我的意思是,他们都是些很夸张的人。
《巴黎评论》:历史上有没有什么伟大的作家是你特别感兴趣的?你研究过巴尔扎克、兰波和劳伦斯,是不是某一类作家特别吸引你?
米勒:很难这么说。我喜爱的作家很杂。他们是那种超越了作家的作家。他们都具有神秘的x特质,这种特质很抽象很玄妙,很那个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反正就是比文学的范畴稍微再多那么一点的东西。你看,人们阅读是为了获得愉悦,为了消磨时间,或者是为了受教。现在,我读书,再也不是为了消磨时间,再也不是为了受教了。我读书,是为了忘记自我,沉醉其中。我总是在寻找可以让我灵魂出窍的作家。
《巴黎评论》:你能说说为什么一直没能完成劳伦斯那本书吗?
米勒:嗯,答案很简单。越深入这本书,我越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我发现自己陷入了一大堆自相矛盾。我发现,其实我并不真正了解劳伦斯是怎么样一个人,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知道怎么来搞他,就是写了一阵之后,我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我变得完全不知所措。我把自己带进了一个丛林,然后找不到出来的路了,所以只好放弃这件事。
《巴黎评论》:但是你写兰波没遇到这样的麻烦?
米勒:没有,这真是太古怪了。他的个性完全是个谜,没错。但另一方面,兰波的书里没有那么多让人纠结的想法。劳伦斯绝对是个很有想法的人,他把他的文学挂在那些想法构成的架子上。
《巴黎评论》:你并不完全赞同劳伦斯的想法,是吗?
米勒:不,不是所有的都赞同,但我钦佩他的追求、他的探索、他的挣扎。而且劳伦斯有很多东西,我是认同的。另一方面,劳伦斯也有很多东西,让我觉得好笑,那些有点荒谬有点愚蠢有点鲁莽的东西。今天来看他,我看得更清楚一些,但我不再觉得把这些看法说出来有多么重要了。那时候他对我来说意味着一些东西,我完全落入了他的手掌心。
《巴黎评论》:嗯,现在,我想我们得谈谈关于色情描写和淫秽手法这个问题了。希望你不会介意。不管怎么说,你在这方面被认为是权威。你以前是不是在某个场合讲过“我赞成淫秽但反对色情”这话?
米勒:唔,其实很好区分。淫秽会是很直接的,色情是拐弯抹角的。我的信念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可能结果会让人不舒服,有时不可避免地会让人讨厌,但决不粉饰。换句话说,淫秽是一个净化的过程,而与之相反,色情是越描越黑。
《巴黎评论》:哪种意义上的净化?
米勒:一旦禁忌被打破,就会有好东西出来,更有生命力的东西。
《巴黎评论》:所有的禁忌都是不好的吗?
米勒:对原始人来说不是这样。原始社会的禁忌是有道理的,但在我们的生活中,在文明社会里,禁忌是没有道理的。禁忌,在这里,是危险而病态的。你看,现代人的生活并不遵循道德准则或任何原则。我们谈论它们,就是嘴皮子动动,但是没人真的相信这些。没人真的实践这些规则,它们在我们的生活中是找不到的。禁忌,说到底只是历史的残留物,是一些脑袋破掉的人想出来的东西。你或许可以说,是一些可怕的人想出来的东西,这些人缺乏生活的勇气却道貌岸然地活着,还想把这些东西强加于我们。我眼中的世界,这个文明世界,是一个很大程度上没有信仰的世界。对现代人有影响的信仰,都是不真实和伪善的,都是和这些信仰的创始人的本意背道而驰的。
《巴黎评论》:不过,你自己却是很有信仰的人。
米勒:是的,但不信奉任何宗教。那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对生活存有敬畏,信仰生,而不是死。此外,“文明”这个词语,在我脑子里总是和死亡联系在一起。每次我用到它的时候,就会想起一个胖到不能再胖、连动作也变得笨拙的人。对我来说从来就是如此。我不相信什么黄金年代,你知道吧。我的意思是,对少数人来说,确实存在所谓的黄金年代、少数精英分子的黄金年代;而对大多数人来说,生活总是不幸的,人们迷信而愚昧,被践踏,被教堂和政府压制。我现在依然是斯宾格勒的忠实信徒,再没有比他说得更透彻的了。他把文化和文明对立起来。文明,就是得了动脉硬化症的文化。
《巴黎评论》:大约十年前,德雷尔给《地平线》杂志写过一篇关于你的文章,其中谈到淫秽是一种技巧。你把淫秽当做一种技巧吗?
米勒:我想我明白他的意思。我想他是指它触碰到读者的神经了。嗯,或许我潜意识里是想要这样,但我从来不是故意去那样使用它。我运用淫秽就像我用其他方式说话一样自然。它就像呼吸,是我整个节奏的一部分。有些时候你是淫秽的,也有其他一些不淫秽的时候。不管怎么说,我并不认为淫秽是最重要的元素。但是,它是很重要的元素,而且你决不能抗拒它、忽视它,或者压制它。
《巴黎评论》:它也有可能被滥用……
米勒:有可能,不过这又有什么坏处呢?我们到底有什么可焦虑,有什么需要害怕的呢?文字,不过是文字,里面有什么东西会吓到我们?是思想吗?就算它们很让人厌恶,我们难道是一群胆小鬼吗?还有什么东西我们没有面对过?我们难道没有过濒临毁灭的时刻并一再经历战争、疾病、瘟疫和饥荒?被滥用的淫秽,怎么就威胁到我们了呢?危险在哪儿?
《巴黎评论》:你曾经批评过,和美国平装本中充斥的暴力相比,淫秽显得相当温和无害。
米勒:是,所有这些反常的虐待狂式的描写,我都极其讨厌。我总是说,我的描写很健康,因为它们是愉快的并且自然的。我从来不表达那些超出人们日常语言和行为的东西。我的语言从哪儿来?不是从礼帽里变出来的。我们生活在其中,每天呼吸着它,人们只是不肯承认它的存在罢了。书面语言和口头语言为什么非要不一样?你知道吗,我们从前并没有这种禁忌。在英语文学的历史上,曾经有过一个时候,几乎任何东西都是允许的。只是在最近两三百年里,我们才有了这种恶心的态度。
《巴黎评论》:可是,我们发现,亨利·米勒用过的一些词,就连乔叟都没用过。
米勒:但你也会发现其中有很多快乐的东西,健康的本能、非常自由的语言。
《巴黎评论》:《巴黎评论》上有一篇德雷尔的访谈,他说现在回过头去看《黑皮书》,觉得有点过于淫秽了,你怎么看?
米勒:他这么说?嗯,要我说,那正是最对我胃口的部分。我第一次读到那些描写的时候,我觉得它们棒极了。我现在还是这么认为。他可能是在说反话呢,德雷尔这家伙。
《巴黎评论》:你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性描写呢?性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它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米勒:这可不好说。你知道吗,我觉得我写的意识流废话跟性描写一样多,就是被那些视我为洪水猛兽的评论家称为“胡言乱语”的东西。只不过他们眼睛只盯着性描写而已。不,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只能说,它是我生命中一个重要的部分。我的性生活很好很丰富,而且我看不出有任何省略的必要。
《巴黎评论》:在某种意义上,这是和你在纽约的生活的一种决裂吗?
米勒:不是,我不这么想。不过事情是这样的——在美国生活过之后,你在法国会清楚地意识到,性无处不在。它就在那儿,在你周围涌动,像液体。我现在可以肯定,美国人对性关系的体验,和其他任何人类一样,也有强度、深度和多样性,但是,不晓得怎么回事,它不会像空气那样包围你。然后还有一点,在法国,女人在男人的生活中扮演了更为重要的角色。女人在那儿更有地位,女人是被重视的,女人是被当做人来交谈的,而不仅仅是一个妻子或者情人或者什么玩意儿。除此之外,法国男人还特别喜欢跟女人待在一起。在英格兰和美利坚,男人好像只有在一群男人当中才比较自在。
《巴黎评论》:不过你在修拉小屋的生活还是很男性化的。
米勒:确实如此,不过总也少不了女人。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是真的,不过友情却一辈子长存。这也是我的星座特征:我注定会有很多朋友。这或许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基因,而且或许我不想这样都不行。从我开始写作,我就逐渐意识到别人对我有多么好。我这一辈子一直在获得帮助,有的来自朋友,有的来自素不相识的人。当我有这么多朋友的时候,还需要钱干什么呢?要是一个人有这么多朋友,还能有什么不满足呢?我有很多朋友,非常好的朋友、一辈子的朋友。只是,现在我正在失去他们,他们一个个地去了另一个世界。
《巴黎评论》:那我们不谈性了,来说点儿画画的事吧。现在我们知道,你差不多是在二十世纪中期开始爆发写作的冲动,开始画画也是那时候的事情吗?
米勒:差不多前后脚的事情。我记得大概是一九二七年或是一九二八年开始的。不过不像写作那么当回事,那是肯定的。写作的欲望在我生命中是一件很重大的事情、非常大。如果说我一直到很晚才开始写作——我真正开始写东西是在三十三岁的时候,那并不等于之前我就没有想过这件事。之前我只是一直把写作放在一个很高的位置上,觉得我没有那个能力去写,对能否成为一个作家、一个好作家没有自信。我甚至都不敢想象自己可以是那样一个人,你明白吗?嗯,画画对我来说就不是这么回事。我发现自己还有另外一面可以发挥。画画带给我很多乐趣,它是消遣,是其他事情之余的休息。
《巴黎评论》:你现在还在玩这个吗?
米勒:哦,当然,只是玩玩。
《巴黎评论》:可是,你有没有发现艺术之间有一些基本的东西是相通的?
米勒:正是如此!如果你在某方面表现出具有创造性,那你在其他方面也是如此。其实最开始,你知道吗,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是音乐。我弹过钢琴,当时想成为一个好的钢琴家,不过在那方面我缺少天赋。尽管如此,音乐对我还是影响很大。我甚至可以说,音乐对我的意义,比写作和画画都要大,它一直就在我大脑背后。
《巴黎评论》:你有一阵对爵士乐特别有感觉。
米勒:有过。不过最近没那么热衷了。我现在觉得爵士乐蛮空洞的,太狭隘了。就像我对电影的发展感到痛惜,我也痛惜爵士乐的命运。它越来越机械了,没有足够的发展,干瘪了。它像是在给人灌鸡尾酒,而我想要葡萄酒和啤酒,也要香槟和白兰地。
《巴黎评论》:三十年代你写过几篇关于电影的随笔,你有过实践这种艺术的机会吗?
米勒:没有,不过我还抱着希望,没准会遇到一个给我这种机会的人。我最痛惜的是,电影的技巧从来没有获得充分的挖掘。它是一种充满了各种可能性的诗意的媒介。想想看我们的梦和幻想吧。可是我们有几次能得到那样的东西呢?偶尔摸到一点边,我们就目瞪口呆了。然后想想看我们掌握的技术设备吧。可是我的老天呐,我们甚至都还没用到它们呢。我们本该可以创造出惊人的奇迹、奇观,无限的欢乐和美好,结果我们得到了什么呢?全都是垃圾。电影是所有媒介中最自由的,你可以用它制造奇迹。事实上,我热切期盼着文学被电影取代的那一天,到时候就不再有阅读的必要了。你会记住电影里的那些面孔,还有表情和动作,而读一本书是无法让你记住这些的。如果电影足够吸引人,你会完全让自己投入进去。就算是听音乐的时候,你也不可能那样投入。你去音乐厅,环境很糟糕,人们打着哈欠,或者索性睡着了,节目单太长,还没有你喜欢的,诸如此类,你明白我的意思。可是在电影院里,坐在黑暗中,影像来了又消失,这就像是——你被一场流星雨击中。
《巴黎评论》:你这是在说《北回归线》的电影版吗?
米勒:这个事嘛,有所耳闻。是有一些提议,不过我想象不出谁有本事把那本书拍成电影。
《巴黎评论》:你想亲自来做这件事吗?
米勒:不,我不会。因为我觉得,把那本书拍成电影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任务。我在那里面找不到故事,这是其一。其二,它太依赖语言本身。把这种火热的语言转换成日语甚或土耳其语,没准有人能侥幸成功。我想象不出用英语怎么表演,你能吗?电影一定是生动而有形的媒介,总之,是图像组成的东西。
《巴黎评论》:你当过戛纳电影节的评委,对吗,就在去年?
米勒:是,尽管我是个相当可疑的人选。法国人大概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表达对我作品的喜爱。当然他们知道我是个影迷,不过当一个记者问我是否还喜欢电影时,我不得不说,我已经基本不看电影了。在过去这十五年里,我几乎就没看到过什么好电影。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我在内心深处依然是一个影迷。
《巴黎评论》:嗯,你现在还写了一个舞台剧,你对这种媒介怎么看?
米勒:我始终希望能搞定这种媒介,可是一直没有勇气。在《梦结》里面,就是我住在地下室里奋力写作的那段生活期间,有一段描写,非常逼真,讲我如何努力想写一个关于那段时间生活的舞台剧。我到底没能写完它。我想最多完成了第一幕吧。我在墙上订了一份精心制作的提纲,而且一说起它就眉飞色舞,但就是写不下去。我刚写的那个剧本,是从礼帽里掉出来的,可以这么说。我正好是在一个很少有的状态里:无事可做,无处可去,没什么东西吃,没人在身边,于是我就想,干吗不坐下来试试呢?开始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词语就跑出来了,我也就顺其自然,基本没费什么劲儿。
《巴黎评论》:是讲什么的?
米勒:什么都讲,但也什么都没讲。我不认为它讲什么有多重要,真的。是那种闹剧,或者说滑稽戏,有超现实主义的元素。然后里面还有音乐,背景音乐,从自动唱片点唱机里面出来,飘荡在空气中。我不觉得它有多大价值。关于它,最多只能说,你看了会睡不着的。
《巴黎评论》:你觉得你会继续写出更多的舞台剧吗?
米勒:我希望如此,是的。下一个将会是悲剧,或者是那种会让人哭泣的喜剧。
《巴黎评论》:你现在还写点其他什么呢?
米勒:其他什么也不写。
《巴黎评论》:难道你不打算继续写《梦结》第二卷了吗?
米勒:哦,是,没错,那是我不得不做的事情。可是那个还没开始呢。我试过几次,不过都放弃了。
《巴黎评论》:你刚才说,你不得不做?
米勒:啊,是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必须完成我的计划,就是我一九二七年做好的那个。《梦结》是它的终点,你明白吗。我想,之所以迟迟不把它写完,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我不想让这个计划结束。结束就意味着我非得转身,寻找一个新的方向,发现一片新的领域,就像过去曾经发生的那样。因为我已经不想再写我的个人经历了。我写了这么多自传体小说,并非因为觉得自己有多重要,而是——你可不要笑——因为最开始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经历了天底下最悲惨的事,而我要写的故事是一个前所未有的人生悲剧。随着一本接一本地写,我发现自己算不上什么真正的悲剧人物,顶多是个业余爱好者。当然我确实有过非常悲惨的经历,但我不再觉得那有多么糟糕了。这也是为什么我把这个三部曲叫做“殉色”——玫瑰色的磨难的原因。我发现这种磨难对我是有益的,它打开了通往快乐生活的大门,就在你经受磨难的过程中。当一个人被钉上十字架,当他牺牲了自己,心房会像花儿般开放。当然你并没有死掉,没人真的会死,死亡并不存在,你只是进入了一个新的视野层面、新的意识领域、新的未知世界。就像你不知从何而来,你也不知会去往何处。但是,那儿是有点儿什么的,前生和来世,我坚信这点。
《巴黎评论》: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处于有创造性的艺术家常常会遭遇的困境,现在成了畅销书作家,你是什么感觉?
米勒:我真的对此毫无感觉。对我来说是缺乏真实感的,整件事情。我没觉得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实际上,我还有点儿不喜欢这样。它不能带给我快乐。我知道的只是,我的生活更多地被打断、更多地被侵入,增添了更多无价值的东西。人们关心的,是我已经不感兴趣的东西。那书对我来说已经不再有任何意义。人们认为,他们都激动了,我也该激动。他们认为,经过这么多年我终于被认可,对我是件重要的事情。好吧,其实我觉得我很早就已经被认可了,起码在那些我在意他们认可不认可的人那里。被一帮乌合之众认可,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事实上,这还是件相当痛苦的事。因为,这种认可是建立在误解的前提下的。那不过是一种猎奇心理,它并不意味着我真正的价值获得了赞赏。
《巴黎评论》:你始终知道自己会获得成功,书卖得好不过是成功的表现之一。
米勒:是的,确实如此。但另一方面,难道你不明白吗,真正的赞誉只能来自于那些和你同一个层次的人,来自你的同伴。只有这个是要紧的,而我早已得到它了,我知道这点已经有几年了。
《巴黎评论》:你的书里面,哪本你觉得写得最满意?
米勒:我总是说《玛洛西的大石像》。
《巴黎评论》:评论家,我是说大部分,认为《北回归线》是你最杰出的作品。
米勒:这个嘛,当我重读《北回归线》的时候,我发现它比我自己原来印象中的要好。我喜欢它。事实上,我有点吃惊。我已经好多年没看过它了,你知道吗。我觉得它是一本非常不错的书,具有某些恒久的品质。但写出《大石像》的我,是另一个层次的生命。我喜欢它的地方在于,它是一本愉快的书,它表达愉快,它提供愉快。
《巴黎评论》:《天龙座和黄道》这本书后来怎么样了?你几年前提过。
米勒:没怎么样。我都忘了这回事了,不过没准哪天我又开始写了,这总是有可能的。原来的想法是写一个小册子,解释一下我写了这么多关于自己生活的书,到底是为什么。换句话说,是要把已经写的东西丢在脑后,想再说说清楚,自己本来想要写什么东西。是想通过这样一种方式,从作者的角度,给出对作品的某种理解。你看,作者的角度也是众多角度的一种,而他对自己作品的理解和看法,已经被其他人的声音淹没了。他真的像他想象的那样了解自己的作品吗?我可不这么想。我倒是觉得,当他回过神来,他会对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感到惊奇,就像灵媒。
(原载《巴黎评论》第二十八期,一九六二年夏/秋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