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野的镜子

野猪渡河 张贵兴 第2页,共2页

猪芭人和猴子的死魂像一群孑孓八方升腾。死人和死猴的魂魄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很青涩,也很近似。亚凤看见求求了。求求坐在猪芭河畔望天树板根上,左手拿着马婆婆的竹水枪,右手拿着发条打鼓机器人。一只猪尾猴从树上跃下站在板根上,看着求求。求求有样学样,像一只无毛的猪尾猴站在望天树板根上。那颗出膛后的子弹射穿了篱笆眼一只蝴蝶的兰花拟态,打崩了一摞垒成井字形和大人齐额的柴垛,钻入求求右太阳穴,又从左太阳穴疯笑着钻出来,没入望天树百年年轮的巨干中。求求的身体矮了半截,靠着望天树巨干往下滑,再一次跨坐板根上。树干上一朵大蘑菇搀着他的左腋,让他维持着怪异坐姿。猪尾猴看了一眼求求,跃上了望天树。

鬼子打死两百多只村猴后,幸存的猴子无心恋战,长尾的逃向莽丛,短尾的逃回加拿大山,只剩下波罗蜜树上的长尾猴王和猪尾猴王犹在缠斗。二猴遍体鳞伤,各被子弹打残一只手。它们从望天树斗到椰子树,从椰子树斗到十多栋高脚屋屋顶,最后跃上一棵波罗蜜树。波罗蜜树被炮火洗礼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枝桠上挂着烧焦的猴尸,像一个巨大扭曲的烤肉架。

吉野和几个鬼子站在波罗蜜树下,看着二猴打斗。刺痛像针一样扎着吉野的鼻子和耳朵,枝桠上的死猴和两只面容扭曲的泼猴让他想起镜子里的怪象。

畜生!吱吱噢噢!可恶!呜呜咿咿!

吉野拿起机枪手的机枪,击毙了两只猴王。吉野握着村正刀刀柄,劈斩地上挣扎哭号的猴子。一个老迈的码头搬运夫坐在一垒干柴上,搂着奄奄一息的老妻哭号。吉野削掉老头和老妇头颅后,对着人猴不分的尸具撒了一泡热尿。撒完后,吉野对着士兵咆哮。士兵听了一天参谋长夹杂着鸟兽啼叫的号令后,渐次适应了参谋长的表达方式。他们吆喝着幸存的猪芭人垒柴酿火,烤食猴子。

回到寝室后,吉野睡了一个甜美的回头觉。一年多后当他全身浸染着白孩毒箭上的箭毒树毒素时,又一次看见自己的身躯恣意地扭曲变形,幻化成一只簇拥着一串人类头颅的大龟,发出似猴似猪的啼声,幽游在水月镜花的蛮荒世界中。

自行车车轮一样大的日头,风火轮似的滚动辐辏,在干裂的天穹滚出一道又深又犟的烧焦的辙沟。

懒鬼焦躺卧在灰烬炭火中,背部罗列着三四个弹孔,一只腿不知去向。亚凤踢踩着猴尸,跨过猪芭人尸体,连续越过六棵大树,在火焰依旧狂妄生产火苗火芽的热浪中,求求失去半边脑壳的躯体被那朵蘑菇吃力地悬挂望天树板根上,巨蜥尾巴似的板根驮住了他的小屁股。

巨蜥尾巴似的板根驮住了求求小屁股。亚凤跨骑板根,右手圈着求求后脑勺,左手萼着两片多肉的臀瓣,将求求冰冷的身体和半爿脑壳蔓在胸前。求求像被摘掉脐蒂的涩瓜,不再哭啼。他抱着求求看着遮蔽天穹的望天树、波罗蜜和榴梿树,看见求求翘着豆芽小屁股,两手各拿着竹水枪和发条打鼓机器人,在一片枝桠波澜中和一列猴魂消遁了。

大番鹊开始啼哭了,也许它们已啼哭很久,他被炮火和子弹轰瘫的双耳可能失聪一阵子。绕着天穹兜圈子撒粪的野鸟疲惫地栖息树枝上,发出碜牙的叫嚣。一只苍鹰吃力地锯破凝重的空气降到甘榜里,两根爪子攫了一坨血淋淋的猴肉,飞离弥漫红色热浪的地表。更多栗鹰、黑驾、泽鹫和游隼盘旋村子上空,亚凤甚至听见了鸦声。一只史丹姆黑鹳降落溪岸,优雅地收拢黑覆羽,伸缩着无毛的脖子和尖喙朝空中画符咒,眼球里的虹膜在红色热浪中散发出巨大红晕,开始扫描腐肉。

猪芭人聚拢过来,用牛车和手推车装载完整和不完整的猪芭人尸体。亚凤从栈桥拆下几片板块,替求求做了一口小棺,替懒鬼焦做了一口大棺,随着牛车和手推车来到马婆婆生前职守的华人公墓。葬了求求和懒鬼焦后,亚凤回到猪芭村,坐在求求最后出现的望天树板根上,倦意像归鸟绕了三匝他的脖子落在肩膀上。七零八落的烟柱快速涌向天穹,没有一丝分歧,风突然停止了。他突然想起自己三天没有吸食鸦片了。

日头像一只红色豪猪穿林渡云,在泥泞的天穹留下凝困的偶蹄印。

他看着望天树树腹,寻找那颗削掉求求脑袋消失在望天树肚子里的子弹。他抽出小帕朗刀犁开一片猪头大树皮时,树身嵌满了密密麻麻正在蛆蠕的弹头,有的弹屁股就暴露树腹外,噗噗,噗噗,噗噗噗,放着充满火硝味的哑屁。他又剥开一片猪头大树皮,情况依旧。亚凤捡了一个依旧冒着硝烟的铁桶和一支失去意识的老虎钳,用老虎钳从望天树肚子里箝出十多颗弹头后,苏醒的老虎钳伸了个懒腰,挣脱了亚凤手掌,跃入铁桶,对着亚凤咆哮。亚凤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低声骂了一句:我到底多少天没吃鸦片了!不到一刻钟,亚凤就箝出了三十多颗弹头。

他眼皮沉重,一路弃守野地的疲困淹没了他。求求像小猴在枝丫上弹跳,像弹涂鱼在沼泽地上奔跑。鬼子的蟹壳脸挥舞武士螯刀列队冲锋,求求在螯钳中飞翔。

他从短暂的困盹中苏醒,看见爱蜜莉和黑狗站在眼前,四只长须猪在她身后发出嚄嚄喳喳的觅食声,无头鸡站在一根木桩上“环视”焦土废墟。

东边一锭药丸小白月亮升起来,西边一团狗皮药膏大红太阳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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