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野的镜子

野猪渡河 张贵兴 第1页,共2页

一

吉野用正宗刀劈杀高梨七岁女儿的那个黄昏,一个人漫步卧室外的阳台上。天穹释出几锥霞晖后,一群长尾猴散乱非洲楝树梢,各自孵着心事,长尾表情多样的曲扭着、竖直着、悬空着、匍匐着。三只小猴从母亲腹部跃下,蹒跚行走在枝干上。它们的母亲伸出尾巴抚顺小猴背上的躁毛,噘着嘴巴,发出频率忽高忽低的嗫嚅。吉野紧盯着长尾猴的五官、肢势、尾姿。一只雄猴竖着长尾巴,翘着像怒绽的罂粟花的红臀,小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吉野。吉野避开猴子的视线,在阳台上踱着方步,偶尔抬头看一眼悬垂非洲楝上空贮满灰云的天穹边疆、一面颠扑不破隔绝人间和仙境的蓝色城墙、太阳在无垠的莽丛洒下的铿眼的光刃。猪芭桥头尚存肉屑毛发的头颅迎着西南风呼啸。

吉野无意间看了雄猴一眼。雄猴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吉野被雄猴的红臀和红眼惹出一身火气。他拔出南部十四式手枪,对着非洲楝晃了晃,露出僵硬得几乎抠得下来的笑痂。猴子不知道吃了什么,龇出像红烛的尖牙,慢慢地合上眼睑,一副就要圆寂样。吉野扣了一下扳机。枪响像一只巨大的苍鹰阴影网住了非洲楝,猴群一瞬间消遁。吉野把手枪插回马皮袋套时,雄猴突然扑向他的脸蛋,朝他阴冷的左耳和潮湿的鼻子咬了一口。哨兵赶来时,猴子叼着一块耳壳和鼻肉纵回了蛮林,留下在阳台上哀号的吉野。

翌日清晨,吉野站在墙上一面大型穿衣镜前,看着自己耳朵鼻子包扎着纱布的怪相。飞天人头肆虐猪芭村时,甘榜唯一的一家镜庄业赶工生产镜子,电镀水银没有在透明玻璃上摊匀,使不少镜中影像变形扭曲。吉野大军占领猪芭村后,充公了一面正常的穿衣镜,此镜在鬼子入侵猪芭村前的结婚浪潮中被主人当作贺礼送给新人,右上角镀着“郎才女貌鸾凤和鸣”八个仿宋红字,漆了两只碧绿的鸟雀和一朵大红花。

吉野眨眨眼,拍了拍脑瓜子,在寝室内来回踱步,经过镜前时凝睇着镜中被猴子咬伤前没有出现过的影像。镜中的吉野在黑暗的镜面飘浮,不断扭曲变形,没有固定和完整的形状、体积和重量,像渣留鳄鱼肚子里的人类残躯或一道人体生肉拼盘。吉野一边迅疾地吃着早餐,一边迅疾地瞄一眼镜子,看见一只猿猴坐在餐桌前,模仿自己抚了一下受伤的鼻子。吃完早餐后,他迅疾地穿上军服,对着镜子整肃仪容。镜面的窗台上立着一只巨鹤,撑张大嘴整羽扪尾。他用军靴踩踏地板,发出整个寝室为之颤栗的恫吓,好像企图蹂碎那面魔镜。他关上窗户,熄了日光灯,准备离开寝室时,看见一只巨龟匍匐镜中,伸出数十颗龟头看着自己,那一串龟头,像吊挂猪芭桥头残留肉屑头发的头颅,那一串头颅,像黄万福、高梨和他们的十多个小孩,像“筹赈祖国难民委员会”成员,像吞吃蜗牛的启民醒民兄弟,也像被剖腹的孕妇牛油妈、惠晴和巧巧。

他对着门外吐了一口唾沫,小声咒骂:吱吱噢噢——可恶——呜呜咿咿——猴子的唾液有毒!——嚄嚄喳喳!

吉野的军靴磕了一下门槛,几乎摔了一跤。他忍不住又骂了一次:呜呜吱吱可恶咿咿噢猴子的唾液有毒!嚄嚄喳喳!

他吐出的话语中,伴随着意义不明的谐言妄语,像蛮猴的呼啸,又像野猪的欢鸣。

转眼黄昏又到了。吉野一个人站在猪芭桥头,漾着一张猴子特有的惘容,啃了两粒爆壳的肉蔻果实,凝望着变化万千的天穹。夕阳像老鼠钻入地缝后,月色渐浓,野鸟住声,蛙虫夜枭接棒鸣唱,吉野继续凝望着千变万化的天穹。月色下,猪芭河面漫流着银色飘忽的光带,夜之浪潮漫湿了桥头两侧的肉蔻树树篷,也漫湿了整个猪芭村。

落日染红了海陆天界,连猪芭村的高脚屋也像小孩的弹弓架抹了鸟血。猪芭桥头竹桩上的骷髅垛和椰子树冠簇拥着的老椰果红成一片,分不清椰子树挂的是骷髅,或是竹桩挂的是老椰果,都是一串红。没有系牢的骷髅坠下时,响起了在骷髅垛筑巢的母鸟的哀嚎,它们的哀嚎也是泣血的。吉野吐了一口唾液,就着猪芭河看了一眼自己包扎着红色纱布的耳朵和鼻子,背着南海,漫步到猪芭村。菜市场的锌铁皮屋顶像撒了厚厚的红磷,眨闪着潮湿腐烂的藻红。波罗蜜树荫下散乱落红,沟渠漂流着浮红,树梢栖落着红鹭鸯,红蝙蝠飞出了红色的枝梢,追击红色的蚊蚋。西方依旧红霞满天,东方的月亮像一根红辣椒,军人戌守的红壤上,一块胭脂红的膏丸旗挂在旗杆上。吉野走到了热闹的妓营前,想起年轻时自己令农村女孩潮红得支吾。

吉野回到猪芭中学南方派遣军总司令部宿舍后,军医帮他替换纱布时,他从军医金属镜架上的镜片看见自己的耳朵像莽丛里即将孵化的螳螂卵鞘。他穿着汗衫短裤,头枕着竹枕,在一张草席上躺成一个八字,看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桌上的煤油灯、镶着红色纱门的红色窗户外的红色非洲楝。星光泛滥着一种污秽的蝇头红。士兵用一块床单罩住了靠墙的穿衣镜。

第二天吃早餐时,窗外刮来一阵西南风,吹走了穿衣镜上的床单。吉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镜面。一只巨大的螳螂,晃着一张三角脸,高举一双似镰刀的前肢,将餐桌上一个活生生的小孩切割成一道人体生肉拼盘。吉野拔出手枪,砰,砰砰,砰砰砰,连续击发了六颗子弹,击碎了镜子。

在一阵怒火攻心和神昏谐妄中,吉野集结了五十个机枪手和十个炮兵员上了加拿大山,准备彻底扫荡一次猪芭村的野猴时,看见山上静谧平安,无有猴影,属下突然来报,说数百只短尾的和长尾的猴子正在猪芭河畔的果树上激战。吉野来到一片草坡地上,果然看见果树上猴影幢幢、杀声盈耳,于是在草坡地上升起了一面边绣红穗的膏丸旗,六十个鬼子列成六个纵队,向河畔的果树、行道树、景观树、丛林树、孤芳自赏之树、有用或无用之树撒下密不透风的火网,有坂式三八步枪、九七式步枪、射速缓慢被盟军戏称“啄木鸟”的南部九二式机枪嘶吼得像一群围攻野猪的猎犬。

日正当中,碧空无云,亚凤蹲踞茅草丛的夹脊小径,在鬼子的炮火中眺望猪芭村,寻找懒鬼焦和求求。一只婆罗洲棘毛伯劳从矮木丛里飞出来,子弹扎入它瘦小的身躯,消失在被烟霾覆没的茅草丛。鬼子炮兵手在草坡地上列出四门八九式掷弹筒,微型榴弹发出连联军也腿软的爆破声,承受掷弹筒后坐力的锄梭像疯窜的马蹄掀翻了草皮。榴弹炸裂了十多棵榴梿树,榴梿像人头落地,猴子尸体八方飞散。猴群所到之处,也是子弹和炮火密集之处。亚凤遥望草坡地,看见吉野在机枪手和炮兵手后方来回踱步,厉声地督促和吆喝鬼子兵,屁股和下巴翘得比天高,像一只在蜂巢上忙碌酿蜜的工蜂。鬼子冒着硝烟的枪口弥漫着既妖孽又侏儒的俳句的古怪意境。一个杀红了眼的鬼子离开了草坡地,俯卧离亚凤三十码外的矮木丛中,露出一截像蟒蛇肚子的帆布绑腿。直至此时,亚凤才了解鬼子的炮火是针对猪芭村的野猴,不是猪芭人。

逃难的猪芭人告诉亚凤,懒鬼焦和求求已经回到猪芭村,有人看见懒鬼焦打开猪舍,准备将四只圈养的长须猪放逐茅草丛,而求求在河滩用竹水枪追逐弹涂鱼。亚凤本来想绕过矮木丛里的鬼子回到猪芭村,但草坡地上的鬼子火网让他打消了念头。日头移动得很快,偏午了,亚凤抽出帕朗刀,屈身接近鬼子。一只猪尾猴突然从矮木丛跳到鬼子屁股上,消遁茅草丛中。鬼子翻了个身,看见了亚凤艳阳下的狰狞身影,不及扣下扳机,亚凤已压在他身上,左手圈住鬼子的扳机护圈,右手将刀尖戳入鬼子脖子,枪管几乎贴着亚凤和鬼子脸蛋释放出一颗子弹。子弹划出一道红色的彗星尿屎,伴随着草坡地上像鼻涕蛙卵的子弹火网,鸣鸣叽叽叫着,像一头战败被枭首的斗鸡头颅,延续鬼子的凶猛气魄,闪烁着切断鬼子喉咙的帕朗刀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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