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帝的高脚屋

野猪渡河 张贵兴 第1页,共2页

林晓婷被鬼子蹂蹒的消息传遍了猪芭村,传出消息的是当天目睹马婆婆高脚屋被焚烧的翻译官,此翻译官在鬼子开办的“日本语教师养成所”修习日文,穿上军装和戴上蓝色军帽,当了鬼子走狗。联军接管猪芭村后,此人被冠上汉奸罪名,联军为平息众怒,允许每个猪芭人缴纳一元现金后,即可对此人拳打脚踢。高脚强失去小情人,爱上曹大志暗恋三年的严恩庭。“筹赈祖国难民委员会”名单曝光后,喜欢严恩庭的小男孩逃的逃,亡的亡,失踪的失踪,情敌凋零,情场不再硝烟弹雨,高脚强却攥着三尖两刃刀,驾驭想象中的神鹰和哮天犬,搭弩张弓,纵狂风,在鬼子铁蹄纵横和国难当头下,高举爱情大蠹,想从齐天大圣曹大志手里拐走严恩庭。

小金率领的逃难队伍第一个抵达朱大帝高脚屋,三天后,高脚屋已聚集了七十六个猪芭人。七月溽暑,太阳好像化成几千块小红炭低空盘旋。猪芭大人分成六个十人左右队伍,在大帝、锤老怪、小金、鳖王秦、扁鼻周和红脸关带领下,定时分区巡视高脚屋四周。十五个猪芭小孩,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九岁,由关亚凤和爱蜜莉负责管教,芟草挑水,捡柴放牛,装模作样侦察巡弋。在关亚凤同意下,高脚强和曹大志把小孩分成两个小队,关亚凤当大队长,高脚强和曹大志当小队长。高脚强领导的小队六人,曹大志七人,曹大志的队员包括砍屐南女儿严恩庭,高脚强看曹大志更不顺眼了。分队时,高脚强说:“恩庭应该加入我的小队!”

曹大志和关亚凤等人好奇地看着高脚强。

“我和大志的小队,人数刚好七个。”高脚强肌肉扎实的右臂竖着那根残破不堪的三尖两刃枪,满脸笑容。少了左臂后,他用很斯巴达的方式训练右手,每天除了单手吊单杠、竖蜻蜓、剖椰子、劈砖头,还从石油公司偷了两个火车铁轮,架上一根木杆,弄成一组六十磅重的哑铃练二头肌。“但我少了一只手,所以我的小队缺一个人手,恩庭可以填补我少掉的一只手。”

“你的右手那么强壮,”严恩庭说,“一只手可以当两只手用。”“再怎么强,也只有五根手指一只胳膊。”高脚强严肃地说。

“我胆子小,”严恩庭娇滴滴说,“笨手笨脚。”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高脚强笑得肌肉僵硬。

“汉强,”严恩庭柔声说。大家猛然想起高脚强的本名:高汉强。“大志的小队有三个女生,你的小队两个,男生力气大,一个抵两个,缺人力的是大志的小队。”

“高脚强,你的小队男生多,让恩庭去大志的小队,如此人力平均,实力相当,”亚凤说,“朱老头交代过,我、爱蜜莉和你们十五人,我们十七人是一个紧密结合的大队,一个生命共同体。消灭鬼子前,凡事同进同退,不分彼此。”

莽林里的蛮风例行公事地吹着,枝叶窣窣窸窸呼应。云朵稠湿凝重,像冒着热气的饭团。悍夏豺狼,日头坚挺,孩子腰缠小帕朗刀和弹弓,手拿木棒竹桩,脖子上挂着塑胶面具或脸上戴着塑胶面具,兜袋里藏着铁皮玩具,亚凤和大志在前,爱蜜莉和高脚强压后,排成一个纵队,小心翼翼地避开朱大帝等人设下的野兽陷坑,走向上游三英里外山崖下一座水潭。

崖壁山泉涓涓,在壁湾形成一座半圆形水潭。涧水富含矿物质,吸引黄麂、猴子、野牛、云豹等哺乳和草食动物光临,践踏出一片光秃平坦的栖地。朱大帝、锺老怪、小金、鳖王秦、扁鼻周、红脸关坐在六个布满野兽啮痕的树墩上。锺老怪掮着强生猎枪,闭着单眼养神,腋下伸出几缙猪鬣般的刚硬体毛。朱大帝眯着双眼,嘴里叼一根洋烟,吐出一簇有牙垢馒味的浓烟。小金右手揭着一枝野胡姬,白色的花朵像一群翩翩起舞的蝴蝶,左手翻转着一支小鸟造型的金属发钗,脸上布满思念的竖纹、苦恋的横皱。鳖王秦戴着一顶鬼子的九六式钢盔,嘴角蛇蠕着几枚笑纹,小心地把捣烂的烟草渣往手脚涂抹,防山蚤水蛭。扁鼻周打着哈欠,手掌上兜着几粒藤果,啃一粒吐一粒,好像啃的是螟蚣蝎子。红脸关脸上炖着一股不愠不火的情绪,望着天穹,喃喃自语。六人经年累月在莽林打混,五官丛生着大面积的荒山僻岭,眼眸里纵横交错着羊肠曲径。六人身前摆着一叠沈瘦子和扁鼻周杂货店的全新猎枪,紫蓝色的枪管闪烁着阴冷的金属光泽,猴毛色的枪柄像一捆正要塞入灶肚的干柴。

十五个小孩歪七扭八地站在六人面前,在亚凤和爱蜜莉整合下,列成两个纵队。

亚凤和爱蜜莉站在六人身后。

朱大帝挠了挠头皮上的疮疤,要每个小孩报上姓名身世。

“我叫曹大志,长青板厂伐木工曹俊材的独生子,十三岁,猪芭中学初一学生。”

“我叫高汉强,十二岁,长青板厂伐木工高连发大儿子,猪芭小学六年级学生。我的父亲被日本人砍了头,头颅挂在猪芭桥头上。”

“我叫严恩庭,十二岁,严焕南的小女儿,猪芭小学六年级学生,我的父亲外号砍屐南,全猪芭村的木屐都是他做的。日本人说他筹钱支助中国抗日,幸好他会做木屐,留住了一条小命。”

“我叫秦雨峰,十二岁,猪芭小学六年级学生,我的父亲秦冬祥,贩卖鳖肉蛇汤,外号鳖王秦,现在就坐在我对面,戴着一顶日本人的铁帽子。”

所有人都瞟了鳖王秦一眼。小孩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我叫赵家豪,十一岁,父母早死,被沈瘦子叔叔收容,沈瘦子叔叔加入高原抗日游击队,打日本人去了。我的好朋友红毛辉、梁永安和赖正中,死在日本人手里,死得很惨。”

“我叫吴添兴,十一岁,猪芭小学四年级学生,我的父亲吴伟良,是个渔夫,因为我参加过义卖活动,父亲要我躲起来。”

“我叫潘雅沁,十一岁,猪芭小学五年级学生,我的父亲是保元中药店老板,被日本人抓去关了,生死不明。”潘雅沁用爱慕的眼神看着高脚强,“父亲和高汉强大哥一家人最好,送给他们很多昂贵药材,所以高大哥才会长得这么高。”

孩子斜着眼看高脚强,笑得像报晓的山雀。高脚强讪讪地笑着。

“我叫蔡永福,十岁,猪芭小学三年级学生,我的父亲蔡良是猪芭小学教员,因为参加过街头义演,被鬼子砍了头,头颅挂在猪芭桥头上。”

“好,好,都是好孩子,”大帝擦亮火柴点燃一支洋烟,甩了甩手臂,把火柴掷向身后的水潭,“杀过人吗?”

孩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用力地摇摇头。

“割过草、砍过树吧,”大帝又喷了一口含着牙垢馒味的浓烟,

“杀人就和割草砍树一样。”

“我们为什么要杀人?”曹大志说。

“杀鬼子!”锺老怪说,“鬼子不是人。”

“鬼子也是人!”高脚强说,“杀人和刈草砍树不一样。树和草没有头,没有手脚,不会跑不会跳。”

“剖过西瓜、剁过榴梿、切过波罗蜜吧。”大帝说。

“西瓜、榴梿、波罗蜜,不会流血,不会喊痛,不会砍你一刀。”严恩庭用她高亢圆润的司仪甜美嗓子说。

“不会尿尿,不会大便。”潘雅沁说。

孩子又笑了。

“割过鸡脖子、剁过鱼吧。”大帝说。

“鸡和鱼不会说话,也不会唱歌。”严恩庭说。

“不会欺负女生——”潘雅沁说。

“杀过猪吗?”大帝说。

“我杀过,”曹大志说,“猪只有獠牙,鬼子有枪有刀,还有炮弹。”

“凡事都有第一次,”大帝说,“时机到了,我们一起杀鬼子。有这个胆子吗?”

孩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怎么杀呢?”曹大志说。

“当然不是用你的金箍棒,”大帝说,“也不是用你们的弹弓。鬼子有枪,我们也有枪。用枪!”

年纪较大的孩子脸色突然严肃起来,严恩庭、潘雅沁和其他小女生鼓着红彤彤的小脸,吐了几口大气。鬼子强迫猪芭孩子学习日语外,也教他们用木棒作刀枪,学习战斗和搏击技术。孩子用一种第一次看到马婆婆玩具箱的眼神,盯着地上的真枪实弹。

“你们如果杀了一个鬼子,”大帝拍了拍手上一摞皱巴巴的绿纸,“赏十元香蕉币!”

香蕉币是鬼子发行的军用钞票,钞面印着香蕉树和椰子树。一株丰满漂亮的香蕉,吐着榴弹一样坚挺的香蕉花,明显地占据着整个画面,俗称香蕉币或香蕉钱。鬼子在太平洋战争节节败退后,香蕉币币值迅速疲软,最后形同废纸。在猪芭村,鬼子规定每个华人每年缴六元、马来人和其他种族每年缴五角人头税。当时物价,一斤鸡肉三角,一打鸡蛋两角六分,十元香蕉钱几乎可以缴两个华人人头税了。“香蕉钱又臭又脏,”高脚强说,“沾着鬼子的尿液和——”

“和和什么?”扁鼻周说。

“听说鬼子用香蕉钱玩女人,”高脚强结结巴巴,“上面一定

沾着——”

朱大帝等六个中老年人暧昧地歪着嘴角。

“那你就留着擦屁股!”曹大志说。

“你想害死我?”高脚强说,“鬼子的那个——有毒——”

大人发出邪淫的笑声。

“我不要钱,”高脚强说,“杀了鬼子后,我要拔掉他的八字须,

贴上我的屌毛,让他做鬼也分分秒秒呼吸我的尿骚屎臭!”

大人点着头,用称许的眼光看着高脚强。

“高脚强,”小金收起发钗,从扁鼻周手里夹一粒藤果放到嘴

里,“你长屌毛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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