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之后迦太基的境况
迦太基于罗马纪元513年即公元前241年与罗马缔结条约,该条约给迦太基带去了和平,但他们也为此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而今西西里最大部分的贡物流入敌人府库而非迦太基国库,这还只是他们损失的最小部分。让他们更为遗憾的是,一直以来他们都希望能够垄断地中海东西部之间的所有海岸线,而就在这个目标即将达成之际,他们却不得不将其放弃。此外,他们看见整个商业体系土崩瓦解,地中海西南部地区原本是由他们单独掌控,西西里岛沦陷以后,该地区却变为对各国开放的通路,意大利商业也完全不受腓尼基人支配。不过,素求安定的西顿人或许已经说服自己接受这种结果,他们已遭受同样的打击;他们曾被迫与马塞利亚人、埃特鲁斯坎人和西西里的希腊人分享原本为他们所独有的领地;甚至到了今日,他们所保有的领地——非洲(全称阿非利加洲)、西班牙和大西洋的门户也足以使之强大兴盛。但实际上,谁能保证他们至少继续拥有这些呢?雷古鲁斯提出要求,并且总能非常接近他想要得到的东西,这些只会被那些自愿遗忘的人忘却;罗马从意大利出发的征伐已大获成功,如果转而从利利贝乌姆出发重新开始,那么毫无疑问,迦太基必然覆灭,除非敌人失手或幸运之神眷顾并将其解救。的确,他们现在持有一纸和约,但对于这和约的认可曾悬于一线之间,他们深知罗马舆论如何看待促成该和约的条款。罗马或许尚未考虑征服非洲,它至今仍因据有意大利而深感满足;但如果迦太基的存在依靠于这种满足感,那么其前景着实堪忧;谁又能保证罗马人不会为意大利政策之便利灭其非洲邻国而不是将其列为附属之国呢?
迦太基主战派和主和派
简而言之,迦太基只能将罗马纪元513年即公元前241年和约视为一种休战协定,即使战争必然再起,也不能利用它来备战;它志不在报战败之仇,甚至不在弥补损失,而是为了保障自身生存,如此便可不依赖于敌人的善意而活。但是当一场毁灭战必然降临一个弱国之时,即使时间点并不确定,较为果敢且具有献身精神的智者也会立刻为这场不可避免的战斗做准备,在有利时机应战,并以攻击战术掩护防守策略,而他们却总受懒惰怯懦的民众所累,拜金主义者、年老体弱者及头脑简单者仅仅注重拖延时间,在和平中颐养天年,且不惜一切代价延迟终极决战。所以迦太基有一主和派,有一主战派,两派自然与保守派和改革派之间已然存在的政治分野联系在一起。拥护主和派的有行政部、元老会和百人会,由号称“伟人”的汉诺领导;拥护主战派的是民众领袖(尤其是德高望重的哈斯德鲁巴)以及西西里军队的将领,西西里军队在哈米尔卡的带领下大获成功,虽然此等成功并无其他建树,但至少向爱国人士展示了一种似能解助其脱困的方法。两派之间长期不和、斗争激烈,利比亚战争的爆发暂时中止了此类冲突。我们在上文已叙述过这场战争兴起的缘由。执政党不善管理、引发兵变,使得西西里官吏采取的所有预防措施都归于失败,又施行惨无人道的治理体系将此次兵变转为革命,最后终因不善用兵尤其是葬送军队的领袖汉诺不善用兵而使得国家濒临灭亡的边缘;在这紧要关头,埃尔克特山的英雄——哈米尔卡·巴卡临危受命,将它从过失罪恶之祸中解救出来。他接受了该兵权,甚至在政府任命汉诺为其同僚之时也不辞其职,尽显慷慨大度之风。确实,当义愤填膺的军队将汉诺遣送回国,哈米尔卡再次保持良好的风度,应政府之恳求让度与他一部分兵权;尽管有敌人,尽管有这样的同僚,他依然能够以他对叛军的感召力、以他对努米底亚酋长的灵活处理方式、以他卓越的组织和统帅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彻底平息叛乱,使造反的非洲归于忠诚(罗马纪元517年即公元前237年末)。
此次战争期间,爱国党派一度保持缄默,而今它却大声疾呼。一方面,这次灾祸使得当权寡头政府的极端腐败和不良特性显露无遗,不论是他们的无能,他们的结党营私,还是他们的倒向罗马方针,均是如此。另一方面,撒丁岛的沦陷以及罗马在当下所采取的恐吓态度都清楚表明,罗马宣战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悬在迦太基头上,如果在当前形势下,迦太基与罗马开战,结果必然是腓尼基人会丧失在利比亚的统治权,这些即便是最低贱的人都能够明白。在迦太基,或许有不少人都因为对祖国的未来失去信心而移居到大西洋诸岛;谁又能够责备他们呢?可是高尚之士却不屑为自保而背弃祖国,伟人也享受在大多数善士所认为的绝境中迸发热情的特权。他们接受罗马提出的新条件,除了屈从他们别无他法,将新仇加于旧恨之上,并加以细心看管,这是受侵犯民族最后的本领。然后他们采取措施以图进行一场政治改革。他们已非常明白这群当权者的不可救药:甚至在最后一次战争中,执政王族们既不忘怨恨,也未学新知。这群当权者漫无边际的厚颜无耻说明了这一点,他们现在竟控告哈米尔卡是引发雇佣兵战争的罪魁祸首,因为他未经政府授权,便擅自向西西里士兵许以金钱。如果这群军官和民众领袖想要推翻这个腐朽没落的政府,那他们在迦太基本部几乎不会遇到太大麻烦,但迦太基政府首脑已与罗马保持着近乎叛国的关系,在罗马境内这势必会遭遇较为强大的障碍。这种形势下,除了其他所有困难外,还出现了另一种情况,那就是,他们所创的救国方法,不得让罗马人和亲罗马政府确切地知道。
哈米尔卡将军
所以他们未触及宪法,并令政府首领充分享有专属特权和公有财产。两个统帅——汉诺和哈米尔卡都在利比亚战争后期任迦太基军队首领,前者应受罢免,后者应任命为全非洲终身元帅,这个议案一经提议便获支持。经安排,哈米尔卡处于独立于管理集团的地位——他的对手称它为不合宪法的君权,加图称它为专政——只有公民大会能罢免其职并对其进行审讯。甚至继任者的选择权也不在首都当局,而在于军队,即任长老或军官的迦太基人,他们的名字会与将军一起载入契约之中;当然,核准权仍然掌握在本国的公民大会手中。无论这是不是一种篡权行为,它都清楚表明了主战派视军队为其特殊领地。
这样看来,哈米尔卡的职责也并无太大特别之处。迦太基对各边境上努米底亚部落的战事从未停息;仅在不久之前,内陆的“百门之城”——德韦斯替(又称泰贝萨)已被迦太基人占领。继续边疆战事的任务分配给了非洲的新将领,而迦太基政府可在自己的直辖地内为所欲为,任务本身对于防止迦太基政府默许公民大会通过的关于此事的法令并无太大意义;罗马人可能也根本没有意识到它的重要性。
哈米尔卡的作战计划军队公民
于是,哈米尔卡成为军队统帅,西西里和利比亚战役已经证明,如果命中注定会有人成为迦太基的救星,那么这个人便非他莫属。或许人类与命运的英勇抗争从未比他发动的战争更为英勇。人们指望军队救国,但要怎样的军队才能有救国之用呢?在利比亚战争中,迦太基的国民军在哈米尔卡的指挥下战绩不俗;但他很清楚,在危急关头率领城中商贾工匠背水一战是一回事,而将他们变成训练有素的士兵又是另外一回事。迦太基的爱国党派为他输送杰出的军官,不过其中当然也只有受教育阶级有代表。他没有国民军,至多只有几队利比亚腓尼基的骑兵。他的任务是把利比亚征兵和雇佣兵组成一支军队,这个任务在哈米尔卡这样的将领手里自然是有可能完成,但即使是他,也只有在按时按量发给部下粮饷的条件下才能做成此事。不过经西西里一役,他明白迦太基的国库收入都用在了迦太基本部更为紧急的事务上,而无力支付用于抗击敌人的军队开支。因此,哈米尔卡所进行的战争必须自给自足,而他原本在佩莱格里诺山小试的行动也须大规模开展。但长远来看,哈米尔卡不仅是一位军事领袖,而且是一位政党首领。他与执政党敌对,彼此矛盾不可调和,执政党伺机将其推翻,他不得不寻求公民支持;尽管他们的领袖清正廉洁、德行高尚,但民众却极为腐败,受不善的腐朽制度影响,他们习惯没有回报便不予付出。的确,紧急情况发生时,需要和热情可能会暂时居于主导地位,处处如此,甚至是最腐败的地方也不例外;但如果哈米尔卡希望迦太基民众永远都支持他的计划(该计划起码要在数年之后才能得以实施),他就不得不按期拨款给本国朋友以讨民众欢心。因此,他被迫向冷漠且腐败的民众祈求或购买拯救他们的许可;被迫忍气吞声、与他憎恶且时常打败他的傲慢之人周旋,以换取为达成目标不可或缺的喘息机会;被迫向那些自诩为祖国之主的遭人唾弃的卖国贼掩饰他的计划和蔑视——这位顶天立地的英雄少有志同道合之友,他孤身立于内外仇敌之间,利用双方的优柔寡断,当即行骗并公然挑衅他们,只为获得可与一国抗衡的资产、金钱和人力,而即使军队已做好作战准备,似乎也很难达到预想程度,更不可能赢得战争胜利。他还只是一个不过三十岁的年轻人,但当他准备远征之时,便似乎已有预感,要想实现奋斗目标或是不经远望便看见理想之地,均为情势所不容。离开迦太基时,他嘱咐九岁的儿子汉尼拔·巴卡在主神圣坛前宣誓与罗马之名永世为仇,并在军营中培养汉尼拔及次子哈斯德鲁巴·巴卡和马戈——他称他们为“一窝小狮子”——让他们承袭他的计划、他的才智以及他的仇恨。
哈米尔卡朝西班牙行进巴卡家族的西班牙王国
佣兵战役结束后(或许在罗马纪元518年即公元前236年春季),利比亚的新将领立刻离开迦太基。他似乎想要远征以抗击西方的自由利比亚人。他的军队尤以战象见长,沿海岸行进;海上舰队由他的忠实伙伴哈斯德鲁巴率领,与陆军相伴而行。突然消息传来,说他已在赫拉克勒斯之柱渡海并于西班牙登陆,他在那里与当地的土著人交战——迦太基当局抱怨他未奉政府之命,便擅自与无辜群众作战。无论如何,他们不能抱怨他忽视非洲事务;努米底亚人一再反叛,他的副官哈斯德鲁巴给了他们一个有力的打击,之后多年,边境方得安宁,几个迄今独立的部落也都归顺纳贡。至于他个人在西班牙所做何事,我们无法一探其详。哈米尔卡死后约三十年,老加图在西班牙看见他的光辉伟业的遗迹犹新,尽管他对迦太基人仇恨已深,却仍不禁赞叹说:没有哪一任国王可与哈米尔卡·巴卡比肩。至少从一般意义上来说,哈米尔卡的战果仍向我们显示了他作为一名军人和政治家,在其生命的最后九年里(罗马纪元518—526年,即公元前236—前228年)所做出的成就——壮年时期,他在战场英勇杀敌,而就在他的计划趋于成熟之际,他却如沙恩霍斯特一般死去——在之后的八年间(罗马纪元527—534年,即公元前227—前220年),他的女婿哈斯德鲁巴继承了他的官职和计划,以其大将之风接手哈米尔卡开创的伟业。原本迦太基在西班牙海岸只有一个小型贸易仓库以及加的斯保护港,而且这个小型贸易仓库原被视为利比亚的附属地,后来哈米尔卡凭其将才在西班牙建起一个迦太基王国,哈斯德鲁巴又以其聪敏的政治手腕将这个王国巩固壮大。西班牙最美地区,即南部和东部海岸,都划入腓尼基领域,城市创建起来;最重要的是,哈斯德鲁巴在西班牙南部海岸唯一一处良港上建立了“西班牙的迦太基”(即卡塔赫纳),包括其创建者壮丽宏伟的“王宫”。农业发达,此外,由于人们幸运地发现了卡塔赫纳的银矿,矿业更为兴旺,一百年以后,该矿年产量超过36万磅(即3600万塞斯特斯)。远至埃布罗河的大多数城邦都依附于迦太基并向它纳贡。哈斯德鲁巴想方设法,甚至通过联姻,将各首领与迦太基的利益紧密联系起来。因此,迦太基在西班牙赢得了广阔的商贸和制成品市场;此地收入不仅能供养军队,而且还有盈余可汇到迦太基,留作储备金以供将来之用。此地在编制军队的同时,还打造精兵;另外还得在迦太基领地内定期征兵;战俘也被并入迦太基军团。附属城邦为迦太基提供充足的分遣队和雇佣兵,尽可能使其满意。士兵一生戎马、征战沙场,把军营视为他们的第二个家。他们忠于军旗,爱戴伟大的领袖,以表其爱国心。他们终日与英勇的伊比利亚人和凯尔特人作斗争,形成了一支可靠有用的步兵团,与优良的努米底亚骑兵相互配合。
迦太基政府与巴卡家族
就迦太基而言,巴卡家族可畅行无阻。公民不被要求定期捐款捐物,相反,他们还能得到一些利益;西班牙商业弥补了西西里岛和撒丁岛所受的损失;西班牙战争和在西班牙的军队多次大胜,成就斐然,不久便广为人知,以至于能够在特别的紧急情况下,如哈米尔卡战死后,将大批非洲援军调往西班牙。执政党无论受何影响,要么保持沉默,要么在谈到蛊惑人心的军官和暴民时,不管好坏,只会相互抱怨或向罗马的朋友诉苦,以寻求安慰。
罗马政府和巴卡家族
罗马并未进行什么足以改变西班牙事态发展进程的大事。毋庸置疑,罗马人不作为的首要和主要原因必然是他们对这荒远半岛不甚了解——当然,这也是哈米尔卡选择西班牙而不是非洲本部来实行其计划的主要原因,非洲在其他方面可能并不逊色于西班牙。罗马派专员到西班牙就地搜集情报,迦太基众将军向他们做出解释加以应对,并保证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尽快供给罗马战争物资。对于这套说辞,元老院绝不可能相信,但他们或许仅领悟到哈米尔卡计划的直接目的,那就是,迦太基各岛在贡品和贸易方面都遭受损失,因而要在西班牙获取补偿;他们认为迦太基人发起侵略战争,尤其是从西班牙攻入意大利,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从含有此意的确切声明和事件全局来看,这些都是很明显的。当然,迦太基的主和派中有很多人眼光较为长远,但无论他们的想法如何,他们都不会轻易把即将到来的剧烈动荡告知罗马友人(长久以来,迦太基当局都无法阻止风暴来袭),因为这不但不能扭转危局,还会加速危机的爆发;即使他们告诉了罗马友人,对于这种出自党派人士的告密,罗马自然也就顺理成章地审慎接受。不可否认,迦太基在西班牙的势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发展壮大,这不能不引起罗马人的注意,同时也逐渐唤醒了他们的忧惧。实际上,在战争爆发前的最后几年里,他们的确曾试图限制这种扩张。大约在罗马纪元528年即公元前226年,由于对新生的古希腊人文主义念念不忘,他们与西班牙东部海岸的两个希腊或半希腊城市结盟,一个是扎金索斯,又称萨贡图姆(即莫维多,离巴伦西亚不远),另一个是伊伯利亚(即安普里亚斯);他们将此事告知迦太基将军哈斯德鲁巴,同时也警告他不要向埃布罗河之外拓展领地,对此他答应会照办。无论如何,罗马人之所以这么做不是为了防止他沿陆路入侵意大利——任何条约都无法束缚住进行这项伟业的哈斯德鲁巴将军——他们一部分是因为西班牙的迦太基人日趋强大,令人心生畏惧,想以此限制他们的实力,一部分也是为了保住埃布罗河与比利牛斯山脉之间的自由城邦,罗马将它们纳入麾下加以保护,一旦需要在西班牙登陆作战,它们便可用作军事行动基地。至于即将到来的与迦太基之间的战争,在元老院看来实属不可避免;对于在西班牙境内发生的事情,他们所担心的最大不便也不过是可能需要派遣一些军团前往,比起没有西班牙之时,敌人将会得到较为充足的资金和士兵;无论如何,他们毅然决定(如罗马纪元536年即公元前218年作战计划所示,而且确实也别无他法),下次战争开始于非洲,也将结束于非洲——这同时也将决定西班牙的命运。此外,还有其他几点拖延依据,最开始几年是由于迦太基的分期付款,一旦宣战,分期付款就告停,之后是由于哈米尔卡离世,众多敌友都以为他的计划也要随之夭折。最后,在较晚几年,元老院确实开始担心迟迟不战并非良策,又有人明确表示希望先除掉波河流域的高卢人,因为他们面临即将灭亡的威胁,罗马一旦发起大战,他们便有望利用良机,引诱山外部落再次光临意大利、重新鼓动仍旧危机四伏的凯尔特人进行迁徙。罗马人迟迟不采取行动,既不是顾忌迦太基的主和派,也不是担心现存的条约,这一点可谓不言而喻。再说,如果他们有意开战,西班牙的争斗随时都可作为现成的托辞。从这一观点来看,罗马的行为绝非不可理解,但不可否认的是,罗马元老院在处理这件事情时显示出了他们的目光短浅和松弛懈怠——而同时期在处理高卢事务时他们所采取的方法则更是漏洞百出、情理难容。罗马政策向来不以卓越的构思和迅速的组织力见长,而以其不屈不挠、狡猾多端和始终如一的特性引人注目——在这方面,罗马的敌人,上至皮洛士,下至米特拉达梯,通常都远超于它。
汉尼拔
于是,幸有命运之神眷顾,哈米尔卡的绝妙计划得以实施。作战物资已然到手——军队人数众多、惯于征伐,国库充实、财源不断,但是为了寻求合适的作战时机,为了给予军队正确的指引,还须有一个领袖。在危急存亡之秋、在困顿绝望的民族中,有一个人用其智慧与心性开辟出一条救亡图存之路,而眼见他的计划实行在即,他却离世了。他的继任者哈斯德鲁巴不急于进攻,这究竟是因为他觉得时机未到,还是因为他是一位政治家而不是军事家,故而自认为无法指导战事,对于这一点,我们不能妄下断言。罗马纪元534年即公元前220年初,他被刺客所杀,西班牙军队的迦太基军官随即召回哈米尔卡的长子汉尼拔继承其位。汉尼拔仍在少年——他出生于罗马纪元505年即公元前249年,因此现在还只有二十九岁;但他已然身经百战、阅历丰富。回忆当初,他脑中仍会浮现出他的父亲在远地作战以及在埃尔克特山杀敌制胜的场景;无论是卡图卢斯和议,还是饮恨归国、杀戮嗜血的利比亚战争,汉尼拔都与他战无不胜的父亲甘苦与共。他尚在孩童时期就跟随父亲去往军营,不久便崭露头角。他身轻体健,因而擅长奔跑和击剑,骑马时也能无所畏惧、全力冲刺;失眠对他并未影响,他也知道如何像士兵一样饮食充饥或忍饥挨饿。虽然他的盛年时期都在军营里度过,但他却拥有当时腓尼基人所拥有的修养。似乎是从他成为将军之后,在知己——斯巴达的索西鲁斯指导下,他开始能用希腊语写作公文。长大成人后,他加入了父亲的军队,在父亲的注目下首次施展武艺,并亲眼目睹父亲在他身旁战死。自那时以后,他统领姐夫哈斯德鲁巴麾下的骑兵,以其英勇果敢和卓越的领导才能著称于世。现在他的伙伴呼吁他这个虽然年少但却身经百战的将军继任元帅之职,他也能实行他父亲和姐夫终生都为之奋斗的计划。他继承了遗产,并且也确实有资格得到它。与他同时代的人想尽办法污蔑他的人格;罗马人说他残暴,迦太基人说他贪婪;的确,他以一种只有东方人能了解的方式发泄仇恨,一个从不缺少金钱和积蓄的将军也没办法不贪财。但即便他已被冠上愤怒、嫉妒和卑鄙之名,他们也不能玷污他纯洁高贵的形象。且不论自相矛盾的卑劣杜撰,以及他的副官(尤其是汉尼拔·莫诺马库斯和萨莫奈人马戈)以他的名义犯下的一些罪行,典籍记载中有关于他的叙述无一不证明其所作所为顺应当时情势,合乎当时国际法规;所有人都一致认为他兼具冷静的头脑与向上的激情、处事谨慎而又富有活力,难能可贵,堪称完美。他尤其以工于心计著称,这也是腓尼基人的一个主要特点。他喜好选择奇异难料的路线,他精通埋伏与各类计谋,他特别细心地研究敌人的性格。通过无与伦比的间谍系统——他甚至在罗马定期安插眼线——他能时刻掌握敌人的计划;经常有人看见他乔装打扮、戴假发,为的就是获取某些情报。当今时代的每一页历史都彰显出他是深谙谋略的天才。与罗马缔结和约之后,他改革迦太基宪法,流放国外后,他又能对东方各国的内阁产生无以比拟的影响,这些都充分显示出他作为政治家的才干。他驾驭众人的能力也可体现在他以无可匹敌之势掌控着来自不同种族、说不同语言的军队——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这支军队都未曾背叛他。他是一位伟人,无论走到何处,他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罗马与迦太基決裂
汉尼拔继任后(罗马纪元534年即公元前220年春),立即决定开战。凯尔特人的领地仍处于动乱之中,罗马与马其顿之间的战争也似乎迫在眉睫:他现在理应立即揭下面具,在罗马人随其自身方便登陆非洲发动战争之前,去往他中意之地进行征战。他的军队不久便做好了上阵的准备,通过一些掠夺性的军事袭击,他的府库得到大规模扩充、资金丰足;但迦太基政府却表示极不愿向罗马宣战。哈斯德鲁巴是迦太基的爱国民族领袖,是西班牙的将军,比起在西班牙,想要保住他在迦太基的地位甚至更加困难;如今,主和派在本国手握大权,他们以政治罪名迫害主战派领袖。统治者已对哈米尔卡的计划进行打压破坏,他们绝不允许现如今在西班牙发号施令的无名少年以妨害国家为代价去表达他们朝气蓬勃的爱国热情;汉尼拔也不敢公然违抗合法权威的意愿擅自宣战。他想煽动萨贡图姆破坏和平,但他们只满足于向罗马抱怨。后来,罗马派专员前来,他刻意怠慢想以此逼他们宣战,但这些专员却已看透实情:他们在西班牙默不作声,企图向迦太基提起诉讼,并报告本国政府汉尼拔已做好开战准备,战争一触即发。于是,时光流逝,安提柯·多宋的死讯已经传来,他与哈斯德鲁巴几乎同时暴毙;罗马人以双倍的速度和精力在山南高卢建设堡垒;罗马准备于次年春季尽快结束伊利里亚叛乱。每一天都异常宝贵,汉尼拔下定了决心。他传信简要告知迦太基,萨贡图姆人正在侵犯迦太基所属的陶尔包勒特人,所以他必须攻打他们。罗马纪元535年即公元前219年春,汉尼拔未等回复,便开始围攻这座与罗马结盟的城市,或者换句话说,他是在向罗马开战。我们从约克投降所产生的某几方面影响可大致推断出当时盛行于迦太基的意见和言论。据说,一切“君子”都反对“未奉命令”的进攻;有传言对此进行否认,也有传言声称要交出猛将。但那是因为相较于罗马,迦太基议会对离国较近的军队和民众更为畏惧;还是因为他们认为事已至此,再无挽回的可能;又或者只是因为惰性,才使得他们不采取任何确切行动;他们最终决定按兵不动,如果不主动发起战争,那就顺应而行、任其发展。萨贡图姆实行自卫,因为只有西班牙城市知道如何进行防御:如果罗马人显示出的只是其客民所做的一点努力,而在萨贡图姆被困的八个月里,他们也不浪费时间与伊利里亚盗匪进行无聊的战争,那么即便他们未兑现曾承诺过的保护之言,但因为他们是该海洋和适宜登陆之地的主人,便可免受此等耻辱,或许也可以扭转战局。可是他们迟延耽搁,最终这座城市还是被人攻陷。汉尼拔将战利品遣送到迦太基进行分配,激发了许多人心中的爱国情和对于战争的热忱,而在此之前,他们并无此感;这次战利品分发活动也切断了一切与罗马和解的可能。因此,萨贡图姆灭亡之后,一支罗马使团来到迦太基,要求交出将军和身在军营的长老,迦太基企图辩解,罗马发言人打断了他们的谈话,突然停止讨论,撩起长袍,宣称他把和平与战争都放进了长袍之中,元老院可在其中作出选择。这时长老们鼓足勇气,回答说他们将选择权交给罗马,罗马发言人请战,长老们便予以接受(罗马纪元536年即公元前218年春)。
攻打意大利的作战准备
因萨贡图姆人顽强抵抗,汉尼拔花费了整整一年的时间与之作战。罗马纪元535—536年也即公元前219—前218年冬季,他照常退至卡塔赫纳,一方面为进攻意大利全力备战,另一方面筹划西班牙和非洲的防御工作——因为他与其父亲和姐夫一样,掌握着两地的最高指挥权,所以筹备本国防务的责任也移交到他身上。他的全部武装力量大约有步兵12万人,骑兵16000人;另外,除了留在首府的战象和船舶,他还有战象58头,配备船员的五桨木船32艘,未配备船员的五桨木船18艘。除轻装部队里有一些利古里亚人以外,这支迦太基军队里没有雇佣兵,除了几支腓尼基分遣队之外,军队主要是由服兵役的迦太基属国民众——利比亚人和西班牙人组成。汉尼拔非常了解他要打交道的人,为了确保西班牙人的绝对忠诚,他给他们所有人批准整个冬季的假期以示信任;不同于腓尼基人爱国心的狭隘排外,他向利比亚人发誓,倘若他们能凯旋回到非洲,他必定会赐予他们迦太基的公民身份。然而,这支大军中只有一部分为远征意大利之用,大约2万人被派往非洲,小部分人去往首都和腓尼基本土,大多数人则派至非洲西端。为了保卫西班牙,12000名步兵、2500名骑兵以及将近一半的战象都留在了后方,此外还有舰队驻守在那里。西班牙的主要兵权和行政权都委托给了汉尼拔的弟弟哈斯德鲁巴。迦太基的直接领地防卫较弱,因为首都有充足的财力以备不时之需;同样,西班牙容易征得新兵,适量的步兵就足够当前之用,而非洲的特别兵力——战马和战象则大部分都留在了西班牙。汉尼拔将主要精力都用于保障西班牙和非洲之间的交通,因而他把舰队留在西班牙,非洲西部则由一支强大的军队守卫。为确保军队的忠诚,他不仅从西班牙城绑押来人质,把他们拘留在萨贡图姆的要塞,而且还把士兵从征募之地转移到其他地区:非洲东部的民兵大多移至西班牙,西班牙的民兵移至非洲西部,非洲西部的民兵移至迦太基。他为防御之需做了充分的准备,至于进攻策略,则是将兵力分为两队,一队由20艘五桨木船载着1000名士兵自迦太基驶向意大利西海岸进行劫掠,另一队则是25艘,如果可能的话,他们将重新占领利利贝乌姆。汉尼拔相信政府可以发挥一定的效力,他决定亲自率领主力部队进攻意大利,这无疑是哈米尔卡原有计划的一部分。只有在意大利才有可能对罗马发起决定性的攻击,一如只有在利比亚才有可能对迦太基发起决定性的攻击一样;当然,罗马有意将后者作为它下一次战争的首要目标,所以迦太基起初不应将自己局限于西西里这样的次要军事目标,也不应只局限于防守——无论如何,战败必会两伤,而战胜却不会实现获益均等。
进攻之法
可是如何攻打意大利呢?他可以沿海路或陆路到达这个半岛,但如果他的计划将不只是一场不顾一切的冒险,而是一次带有战略目标的军事远征,那么一个比西班牙或非洲更近的军事基地则必不可少。汉尼拔不能依赖舰队和防御海港的支援,因为罗马现在掌握着海上霸权。意大利同盟境内没有任何可驻守的基地。如果是在不同的时代,尽管同情希腊人,但意大利同盟经受住了皮洛士的打击,那么它如今便不会一遇腓尼基将军就土崩瓦解;毫无疑问,一支侵略军在罗马堡垒网与稳固同盟的双重夹击下必然溃不成军。拿破仑的俄罗斯之战与汉尼拔的意大利之战类似,利古里亚人和凯尔特人的领地之于汉尼拔就像波兰之于拿破仑。这些部落仍苦于无休无止的独立战争,他们与意大利人种族不同,罗马堡垒与干路联合封锁的第一批盘管正将他们紧紧束缚起来,他们感觉自己的生存受到了威胁,只能将腓尼基军队视作救星(在军中任职的有许多西班牙的凯尔特人),并充当它可依靠的第一支援方——一个可供它招兵买马、集资筹饷的来源地。波伊人和因苏布雷人已缔结正式条约,条约规定他们必须派出向导前去迎接迦太基大军,为其取得同族部落的殷勤招待和沿途补给,一旦大军到达意大利,便起兵攻打罗马人。最后,罗马与东方的关系使得迦太基人也趋向此地。马其顿于塞拉西亚战役中取胜,于是在伯罗奔尼撒半岛重建主权,与罗马关系紧张;法罗斯的德米特里乌斯背弃了罗马同盟转而投向马其顿同盟的怀抱,随后其国为罗马所占,他亡命于马其顿朝廷,罗马人要求马其顿交出德米特里乌斯,马其顿予以拒绝。如果能将瓜达尔基维尔河与卡拉苏河的大军集合于一处以对抗共同的敌人,那么此地非波河莫属。于是,所有的一切都驱使汉尼拔去往意大利北部。罗马纪元524年即公元前230年,罗马人在利古里亚突遇迦太基人的侦察队,可见其父当时的注意力已转向此地。
汉尼拔为何舍海路而取陆路,我们无从得知;无论是罗马人的海上霸权还是马西利亚同盟,都不能阻挡热那亚登陆,这一点显而易见,后续也会得到证明。这个问题的满意答复取决于几个因素,但权威著作并未有所提及,我们也不能仅凭猜想就妄下定论。汉尼拔必须两害择其一。对他而言,海上航行和海战偶发性强、凶吉难料,与其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还不如接受波伊人和因苏布雷人诚挚无疑的保证,而且即便军队在热那亚登陆,也仍须翻山越岭,这样的话则更当选择陆路了。而与阿尔卑斯主干山脉相比,翻越热那亚的亚平宁山脉的难度系数到底小多少,他无法确切知晓。无论如何,他所循的路线是原始凯尔特人的路线,许多更大的队伍都曾沿此路线越过了阿尔卑斯山脉:凯尔特民族的盟友和救星都可谨慎而行,涉险越过它。
汉尼拔启程
所以在适宜的季节到来之时,汉尼拔便将参加大军的队伍集结于卡塔赫纳:有9万名步兵,12000名骑兵,其中大约三分之二是非洲人,三分之一是西班牙人。随行的37头战象或许只是为让高卢人眼前一亮之用而非真正用于作战。汉尼拔的步兵不再需要像克桑提普斯率领的步兵一样藏身于战象的队伍之后,象队是一把双刃剑,它既能挫败敌人,也经常能令本军失利,这位将军非常睿智,他审慎而又不加吝啬地使用这一武器。罗马纪元536年即公元前218年春,汉尼拔率领这支武装部队从卡塔赫纳出发,向埃布罗河挺进。他一早就将他所采取的措施,尤其是他与凯尔特人建立的联系以及此次远征的资源和目标,都告知他手下的士兵,以至于即使是久经沙场深谙军事的普通士兵都深感其领袖英明睿智、统帅有方,故而愿意无条件地信任他,追随他去向陌生遥远的地方。汉尼拔进行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向士兵阐明了他们国家所处的位置以及罗马人的要求,奴隶制度必将席卷他们亲爱的祖国,他们也会背上可以牺牲所爱的将军及其部下的污名,深为耻辱,这激发了所有人心中的英勇爱国热情。
罗马的地位以及他们迟疑不決的作战计划
罗马政府身处困境,即使是稳固英明的贵族阶级也会遭遇这样的情况。毫无疑问,罗马人知道他们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也为此采取了各种各样的措施,但却没有一件事行之得当,也没有一件事合乎时宜。它们原本在很久之前就可以掌握阿尔卑斯山脉的门户,解决与凯尔特人的争端;而现在凯尔特人依旧难以对付,阿尔卑斯山脉也仍旧对外开放。如果他们信守罗马纪元513年即公元前241年的和约,便可与迦太基开展友好关系,又或者如果他们无意守和,那很久以前他们便可征服迦太基:实际上,撒丁岛被攻陷后,和平就已经遭到了破坏,他们却允许迦太基休养生息、恢复国力,长达二十年之久。罗马要想与马其顿维持和平,其实并没有多大困难,但他们却因一点蝇头小利而葬送了与马其顿的友谊。这时一定缺少一位领袖政治家对事态作一个系统全面的观察;当下所做事务纷繁复杂,不是过少,就是过多。如今,经过他们的许可,战争开始的时间和地点均由敌人决定;尽管他们有理有据地坚信自己的军事实力优于敌方,但对于首次行动的目标及要遵循的路线,他们却茫然不知。他们手上有超过五十万的可用士兵听其调遣;只有罗马骑兵不及迦太基的精良,数量也较少,罗马骑兵约占出兵总数的十分之一,迦太基骑兵占其总数的八分之一。罗马舰队有220艘五桨木船,它们刚从亚得里亚海驶回西海,而受此战影响的国家却没有一支能与之相匹敌的舰队。对于这种压倒性的武力优势,其天然适当的用途自是不言而喻。战争应该以登陆非洲为开端,这是长久以来所遵循的策略。之后形势有变,罗马人不得不将同时登陆西班牙纳入他们的作战计划,主要是为了防止西班牙兵临迦太基城下。实际上,汉尼拔于罗马纪元535年即公元前219年初进攻萨贡图姆就已经拉开了战争的帷幕,依照计划他们首先应该做的是在萨贡图姆沦陷之前派一支罗马军队入驻西班牙,但他们却忽略了名誉及利益的要求。萨贡图姆奋起抵抗长达八个月之久,终是徒劳:罗马甚至还未将登陆西班牙的部队武装起来,该城就已落入他人之手。然而,埃布罗河与比利牛斯山脉之间的区域仍是自由之地,该地各部落不仅是罗马人的天然盟友,而且与萨贡图姆人一样得到了罗马使者所给的迅速支援的承诺。自意大利沿海路到达加泰罗尼亚并不比从卡塔赫纳沿陆路到此地多耗费很长时间,如果罗马人在这期间正式宣战,然后仿效腓尼基人于四月出发,汉尼拔则有可能在埃布罗河战线上与罗马军团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