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

面包会有的 苗炜 第2页,共2页

走了两个小时,便到了徐公子的土豆种植园,满山遍野的土豆秧子翠绿,个头巨大的土豆已然翻滚出地面,孙大有又唱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冷清清的落照中,孙大有和陆亚烈来到了几何楼。只见楼上悬着庞迪我题写的匾额,楼中已有万卷藏书,两位教士不远万里带来的西方书籍也陈列其中。他们本指望这些书能在学校中使用,能在书坊间流动,奈何书中理论过于艰深,还是寄存在楼中较为妥当。孙大有对那些书卷也没多大兴趣,上到三楼,抬头看见了吕洞宾升天图,有仆人再搬来梯子,孙大有摇摇手说:“我这么笨重的身子,还是别爬上去了。”

陆亚烈道:“我第一次看这幅画,就觉得天灵盖被打开了一般,头晕目眩。上次看这幅画,只想跟着神仙一起飞腾。现在第三次看这幅画,又觉得我们都被神仙踩在脚下。余八的画功实在是出神入化。”

孙大有晃晃脑袋说:“我倒没看出什么神奇。”说罢,径直下楼,让仆人带着前往徐公子的画室。一进门就见到那扇素绢屏风,画面中高楼林立,有汽车,有行人,有商铺,乃是现代大都会的繁荣景象,恰如《南都繁会景物图卷》中的一页,只是山水树木等自然景色完全消失,陆亚烈看到的是怪异的楼阁,灰暗压抑的末日景象。孙大有盯着屏风陷入长久的沉默,肥胖的嘴唇嚅动,眼中似有泪光闪动,也不知看到了什么。

“这是地狱吗?”陆亚烈问。

孙大有摇头:“这是未来。我就是从那里来的。这是三百六十年后的世界。”

陆亚烈虽看出孙大有和这幅画有极深的联系,却不知这句话当如何理解。

孙大有立在屏风前说:“反认他乡是故乡,我到这边已经十多年,不想再回去了。我觉得这里一切都好,有吃有喝,还能和我喜欢的东西在一起,家具、瓷器、文具、青铜器、古琴、香炉。我在那边的时候就喜欢收藏古物,可我收到的东西好多都是假的,那边的人嘲笑我,说我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没见识,我一气之下就想回来看看,回到这大明的天下,什么样的好玩意我都看看,摸摸,我坐在上面,我睡在上面,我没见过的东西,我就都来看看。所以我就到这边来了,我喜欢这边,我不喜欢那边。”

陆亚烈问:“你是说你原本活在三百多年后的世界?”

孙大有道:“我就活在现在啊。这不活生生站在你面前?”

陆亚烈问:“我们从西班牙到南京来,用了三年,坐船、骑马、步行,走了六万里路。你穿越时空而来,是怎么到达这里的呢?”

孙大有指了指屏风说:“我在那边的时候,也买家具买古画。那边贩卖古物,有一个场所叫拍卖会,买家聚在一处,轮番出价,出价最高者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有一次拍卖会上,我买了一幅明末的绘画,画家却是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名字,没有印章,只有一个名字,题的是余八两字。我可不知道余八是谁,翻了好多书,问了好多人,终于在一本讲明代印刷的书里看到余八这名字,说南京有个十竹斋,胡正言的印刷是当时的最高成就,还说南京有一间书坊,雕版印刷的工艺相当了得,主人叫余八。画家余八虽不出名,可我着实喜欢他那张画,那个画倒也简单,只有一棵松树,树下一人端坐在石头上,那个人就是余八的正面像。那幅画才真是有魔力,我看着画中人,就觉得他也看着我,要和我说话似的。有一晚我沉沉睡去,画像就在床头挂着,夜里醒了,听着有动静,打开灯就看见余八坐在屋里,画中人走出来了。他跟画里的人真是一模一样,不过我也闹不清楚了,他怎么能把自己画活了呢?他从画里出来,画中就剩下一棵松树一块石头了。我见他出来了,也不害怕,也不吃惊,就给他沏茶倒水,可这余八是个哑巴,口不能言,只能以笔代口,问我是不是想回到明朝去看看。我说是啊。他再问,你是想去南京看看?我说是啊。他就说,好,我带你回去看看。他牵着我的手就奔着画里走,我就跟着他来到这里。我可没那么多顾虑,说来就来了,也没准备什么,当时我手里就拿着一个打火机,叼着一根烟,跟着余八来到这里。”孙大有从怀里拿出zippo打火机,啪地打开,火苗蹿出来:“你说这东西也来了十多年了,一直都有火有油,倒真是神奇。”

陆亚烈充满惊恐,但外表依旧镇定,问道:“这打火机跟着你一起过来,那个地球仪又是怎么带来的?”

孙大有摇头:“那东西又大又沉的,我怎么带来呢?再说我带来个地球仪又有什么用呢。我在那边也没有地球仪。不过,既然我能把打火机带过来,那别人也能把地球仪带过来。肯定有不少人也懒得在那边过日子,想到这边来看看,他们没准儿带着什么东西过来呢。我在这边做古董生意,却的确见过几件未来的东西,有地球仪,有墨镜,有手枪,幽冥之中有万物往来,可我还没见过从那边过来的其他人。大概我们这些人,彼此不愿相认吧。”

陆亚烈凝视着屏风,伸出手摸了摸,素绢材质轻薄,手指稍一用力,就能穿出一个窟窿,他问孙大有:“余八画了这幅未来的图像,徐公子穿过这扇屏风,就能去到未来,去到你那边的世界?”

孙大有道:“总有人想到未来去看看,可那边有什么好呢?我觉得这里很好。”这样说着,走到屏风背面,他见书案上有一摞字画,就自顾自地翻看,打开一幅画卷,惊叫一声:“哎呀,这是宋旭的《茅屋话旧图》,笔墨苍润,真是极品。”看了一会儿,放下,又打开一幅画卷,再次惊呼:“哎呀,这是赵左的《山水图》,徐公子这里每一件都是宝贝啊。”画面中平湖无波,曲水孤舟,孙大有轻抚画卷,如醉如痴。

陆亚烈始终盯着屏风观看,想看看三百六十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老教士早就叮嘱过他,到了中国,不要被神仙鬼怪的事情迷惑,可年轻的教士笃信,此是他一生中最神奇的遭遇,他遇到了来自未来的人,也许还能去往未来。

孙大有在屏风那一边欣赏画作,打开一个册子,叫道:“啊,这是张宏的《止园》,陆教士,你快来看看,人们都说张宏这个画家,受到西洋画的影响,你过来看看这个册子,可看得出西洋画的影子吗?”

陆亚烈大声回应:“孙先生,还是你过来看看这扇屏风。我穿过这扇屏风,是否就能去往未来?”孙大有一惊,将画册放下,走到屏风那一面,两人隔着一扇屏风对立,孙大有这一面也能看到反向的未来的景观,两个人在对方眼里都影影绰绰,似乎一人望向未来,一人回首过去,这么僵立片刻,孙大有开口道:“要我说,去到哪里都差不多。一个人无外乎是生老病死,吃喝拉撒,他生在哪里,活在哪里,也不必有太多的计算。徐公子天资聪慧,是个心高气傲之人,他对此时此地怕是多有不满,要到未来去看看。也许过一年半载的,在那边待得厌倦,余八还能带着徐公子回来呢。”

陆亚烈问:“要余八带着,才能穿越到未来吗?”

孙大有说:“没有余八带着,我不会来,也不愿回去。陆教士你要是穿过这扇屏风,到那边去看看,没准儿能见到徐公子。不过你可要想好了,那边可真是个魔鬼的世界。”

陆亚烈从未面临如此艰难的选择,他有许多担心,却按捺不住心头强烈的欲望,踌躇半晌,又问:“那边可有教堂?那边有厨房吗?那边的人都吃什么?孙大有道:那边有教堂,有厨房,还有好多饭馆,吃的东西和咱们这里也差不多。那边也有西班牙,也有南京和澳门,和这里差不多。“陆亚烈又问:你往来穿梭,是常人未有的经历,你都看到了什么呢?“孙大有道:我天生愚钝,什么也没看到,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这边。我到了这边就看到了无数的宝贝,四百年后的宝贝,放到现在却是寻常的物件。“陆亚烈再问:我去了那边,怎么才能找到余八和徐公子呢?“孙大有叹气:这个事情由不得你思前想后,我说来就来,你想走就走。如果你对那边有太多的担心,对这里还有眷恋,那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这里比较好。咱们还有好几段琴曲要学,还要吃烤羊腿烤乳猪呢。

陆亚烈听了,退后几步,深吸了一口气,向着屏风走去。带着极大的好奇和决绝的勇气,他能感受到风,如同神仙在云端之上,屏风上的画卷向他展开一个未知的世界,他想一头撞进去,不计后果。他不必流连于此地,不必眷恋此地的任何人任何事,拉夫雷士学校,塞哥维亚大教堂,航海中所经过的岛屿,所看到的朝霞与落日,在他头脑中快速闪现,然后变成一片空白。他听到素绢撕裂的声音,那屏风撞烂了,余八的画作破碎了,他差一点儿撞到站立在另一端的孙大有身上,他未能穿越到未来,他还停留在这烦琐的人间。孙大有张开双手,迎接他:“陆教士,你只能跟我待在这一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