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

面包会有的 苗炜 第2页,共2页

庞迪我并不甘心:“约瑟,强者肩负更大的使命,更大的责任。种土豆供养世人,这是一项伟业。但启迪心智,给世人以更明确的精神指引,是一项更了不起的事情。”

徐约瑟回答:“庞师傅,我尽力而为。但我也担不起太大的责任,如果有一天,头上的利剑坠落下来,我要先保证自身的安全。”他忽然握住庞迪我的手,单膝跪地:“庞师傅,为我祈祷吧。”

庞迪我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默默祷告。陆亚烈口中也是念念有词。这番祷告完毕,三人从楼外的回廊转到楼里的一处厅堂,空间颇为宽敞,有一架梯子立在当中,上面有一位画工正在描绘天花板,庞迪我抬头看,见头上的画面是白云朵朵,天空中有巨大的红色花束向下弯曲,一位仙人衣袂飘飘,正要升天而去。他知道,这吕洞宾升天图是中国绘画中的传统素材,道观中经常能够看见,可头顶这幅画的处理方式极为大胆,从下往上,只见吕洞宾的两只大脚和他飞扬的袍子,身体的比例变小,脸部变形得厉害,两个大鼻孔很是刺眼,可这个画面又符合透视的原理,如果有一人飞升到空中,他的姿态正该是这副样子。此时,梯子上的画工回过头,向徐公子及两位教士咿咿呀呀地叫起来,从梯子上下来的,正是余家书坊的余八。

余八见到两位教士,颇为高兴地问候,庞迪我回应了一声,陆亚烈却愣愣地盯着头顶上那幅画,宛若灵魂出窍。三百年后,西班牙费格拉斯出了一位大画家名叫达利,在穹顶上给自己画了一张升入天堂的作品,采用了余八这样的处理方式。陆亚烈虽不知道三百年后的达利,可他看过两百年前万德威登的画作,只觉得头顶这幅画,描摹之细腻,场面之肃穆,实在可与万德威登的《天使报喜》媲美。画中人那五彩道袍,颜色鲜艳,纺织物的纹路清晰可见。让陆亚烈震惊的并不是余八的画功,而是这幅画所透露出的危险与虚幻的气息。他在南京城的不少寺庙里见识过壁画,佛与金刚处于神魔之域,他伸手就能触碰到,但在他的手指与墙壁之间,是幻象与现实几近致命的界限。他仰望余八的升天图,看见流动的空气像一团尘埃。他迫切地想置身于画中,跟随画中的神仙一道飞行,不管乌云雷电、风霜雨雪以及永远也抵挡不了的仙境,只想能腾身而起。

四百年前,画家克里斯托弗·海茨曼在奥地利的普腾布鲁恩修道院发生了一次严重的痉挛。当地的神父进行了诊断,随后将画家送至行政长官处。行政长官对画家进行了审讯,画家供认,他把灵魂赠予了魔鬼。画家经过漫长的治疗,在修道院中度过余生。当时的修道院院长记述了治疗的过程,这份手稿流传后世,到了精神分析医师弗洛伊德手中,弗洛伊德由此撰文《十七世纪附魔神经症案例》。四百年前,人们对精神疾病的认识颇为简单,得病的人被认为是魔鬼附体。塞哥维亚大教堂中也曾有一位画家,以圣徒画作闻名,后来精神失常,给每一位圣徒都添上一对巨大的乳房,这位画家也曾被关入塞哥维亚教堂的禁闭室,郁郁而终,陆亚烈听说过这位前辈画家的故事。他看过余八的画作之后,神情恍惚,回到教堂,就恶心呕吐,晚饭也没吃,躺倒在床上。

到了夜间,庞迪我烧了一壶热水,来看望年轻教士,只见陆亚烈盖着厚厚的被子,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像是中了邪。庞迪我将热水壶放下,坐到床边,看着年轻教士说:“你在山谷中受了风寒,起来喝点儿热水吧。”

陆亚烈猛然坐起,抓住庞教士的手:“你看到了?你看到了?”

庞教士说:“看到什么?”

陆亚烈说:“那幅画。”

庞教士说:“你是说余八在几何楼天花板上的那幅画?”

陆亚烈使劲点头:“就是那幅画,那是魔鬼附身之后画出来的。余八肯定卖身于魔鬼了,他那幅画中充满了魔鬼的气息。庞老师,你可会驱魔之术?将恶鬼从余八身上驱除出去?”

庞迪我给陆亚烈倒了杯水,递到他面前:“那幅画只是在视觉上有一种别样的刺激,许多教堂穹顶之上的画作也有类似的处理方式。”

陆亚烈摇头,对那杯水视而不见,厉声喊道:“那余八怎么会有预言未来的能力?他说农民军会打入北京城,皇帝会自杀,他还说北方的满族人会杀到中原。是魔鬼赐予余八预言的能力,他将灵魂出卖给魔鬼,变成哑巴就是他付出的代价!”

庞迪我把水杯放到桌上,站立在屋子当中,对着床上的陆亚烈解释:“熟悉历史、预判未来,中国的精英人物素来推崇这种能力,这叫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很多人都可以做出余八那样的预言,今天,徐公子也说,不出一年,清兵就会打到江南。我不知道五百年后会怎么样,但我也知道,未来几年,中国将陷入一场战乱。”

陆亚烈猛然从床上跳起:“后知五百年!五百年!孙大有的打火机和地球仪,就是五百年之后的东西,它们都来自魔鬼。我们要把那个地球仪毁掉!”

庞迪我断喝:“胡闹!冷静!”

庞教士虽没有驱逐魔鬼的法力,但这一声断喝,让陆亚烈冷静下来,重新躺倒在床上。庞迪我声音放低:“我虽不知道那个地球仪是怎么来的,但它肯定是理性与智慧的产物,只不过我们尚未理解。魔鬼是长着山羊角的怪物,是内心被邪恶蒙蔽之后的幻象,余八只是个面貌丑陋的画工。”

陆亚烈用被子蒙住了脑袋,低声重复着:“魔鬼,魔鬼。”

庞迪我走出屋外,将门掩上,回到自己的屋里,对着地球仪端详,又仔细回想余八在几何楼上的画作,枯坐一晚,直到天光放亮,才和衣而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