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亚烈虽在塞哥维亚的厨房工作过,但吃过的好东西实在有限,和庞教士待在教堂中,也很少有品鉴美食的机会,他和孙大有吃鸡吃狗,内心的馋虫被勾引出来,可又知道贪吃是罪,不免十分纠结,想着那孙大有再来约饭,一定要断然拒绝。狗肉宴两天之后,孙大有忽然造访教堂,他雇了一辆大马车,上面装着八百斤土豆,二百斤西红柿,还有七八桶菜籽油。见了陆亚烈就说:“我听了两次布道,我也要向教会做出奉献。”
陆亚烈将土豆、西红柿、菜籽油卸下车,却不知这些东西要如何处理。孙大有说:“你们不是想推广土豆吗?我想出一种料理方法,先给你们试吃一回。”说话间,洗了十来个土豆,削皮切条,将土豆条浸在清水中,又将十来个西红柿捣烂,熬成一锅西红柿酱。架上炒锅,倒入半桶油,看孙大有的架势,是要炸土豆条。孙大有也不多话,油温上来,沥出土豆条,下到油锅之中,土豆条迅速膨胀,瞬间又捞出锅,装到盘子里。待薯条温度下降,陆亚烈拿起一根,放到嘴边,油脂的香气飘溢,土豆条松软可口,吃完一根再拿起一根,孙大有将西红柿酱递过来说:“蘸点儿酱吃。”陆亚烈用薯条蘸番茄酱,放到口中,慢慢咀嚼,咽下去之后大喊:“好吃!好吃!”奔向居室,把庞教士拉了出来,要让庞迪我尝尝炸薯条。庞迪我来到厨房,见桌上摆着一盘薯条一碗番茄酱,拿起薯条蘸了番茄酱,吃到口中,立即点头称赞。孙大有甚是得意:“庞教士,我看你们分发圣餐,不过是一小块面饼,不咸不淡的也没个啥滋味,如果把这道炸薯条分发给信众,他们尝到如此美味的土豆,势必会大力宣扬土豆的好处,如此一来,土豆就可推广开来了。”
陆亚烈知道,圣餐发放是有规矩的,怎么能用薯条替代面饼,看着庞迪我,不知道老教士会做何决断。老教士又尝了两根薯条,说道:“这土豆条和番茄酱真是绝配。”隔了一会儿,又说:“推广新型作物,是上帝的旨意,分发薯条,也得按照圣餐的礼仪进行。我们先发一块圣饼,而后再发一些薯条。”
陆亚烈听了大喜,立刻去置办了一口大锅,又拿印有《圣经》箴言的宣传单子,折成小纸袋,用来装薯条。到礼拜日,陆亚烈凌晨两点起床,洗土豆、削土豆皮、切土豆条,忙活了两个多小时,孙大有也赶到教堂来帮忙,架起油锅,炸了几十斤土豆,又做了十来斤的番茄酱。庞迪我开坛布道,陆亚烈守着一大笸箩薯条,孙大有守着一锅番茄酱,等着给信徒发圣餐。这一日庞教士谈锋甚健,讲完了经文,照例讲一则劝诫寓言。这一则寓言却比原来狐狸的故事、贪婪之狗的故事更长,说的是上古时期,有一位智者名叫伊索,国家战败,被俘为奴,主人有一天宴请宾客,让伊索去市场上买食材,伊索问主人,要买什么食物。主人回答说,只管买最好的。伊索买回食物,主人请宾客品尝,发现伊索买回来的全是舌头,除了舌头别无他物。主人大怒,就问伊索,凭什么舌头是世上最好的东西?伊索说,天下何物佳于舌?百家高论,无舌孰论之?圣贤达道,无舌何以传之?天地性理造化之妙,无舌孰究之?不论奥微难通,以舌可讲而释之也。没有舌头,商贾不能交易,官吏不能诉讼,赞美圣贤,感谢恩典,都要用上舌头。主人被伊索这番高论说服,又给他出了道难题,让他去市场上买最坏的食物。伊索到了市场,又买了一堆舌头回来,主人看了,勃然大怒,说这舌头既然是世上最好的食物,怎么又成了世上最坏的食物?伊索道,天下何物丑于舌乎?诸家众流无舌,孰乱世俗乎?逆主道邪言淫辞,无舌何以普天下乎?荒诞谬论,欺骗下民,无舌孰云之易知易从?没有舌头,奸商就不能坑蒙拐骗,官吏就不能是非不分。世间多少纷扰,祸根都在舌头。所以经上说,舌头是不止息的恶物,充满害人的毒气。
庞教士这番讲演,铿锵有力,言辞典雅,孙大有听得非常专注。待庞迪我讲完,几名铁杆信徒唱起了赞美诗,信众排队领取圣餐,陆亚烈先发一块面饼,又用小纸袋装上薯条,递给孙大有,孙大有加上一勺番茄酱再递给信众。众人领了薯条,小心翼翼地吃上一口,随即啧啧称赞,孙大有和陆亚烈相视一笑,都知道这份薯条得到了大家的认可。几十斤土豆瞬间发放完毕,孙大有又问陆亚烈:“今天我听了庞教士的故事,很受震动,唯有一事不明,还要向你请教。”陆亚烈收拾着笸箩,说:“你哪里不明白?”孙大有说:“舌头这东西,既能明辨是非,又能妖言惑众,这一点我是明白的。可伊索买来的是猪舌头呢?还是牛舌头?舌头能说会道,难不成伊索买的是人舌头?”
陆亚烈一惊:“这故事在西方已经流传千年,但还从来没人问过这个问题。寓言故事,多取譬喻之意,狐狸和狗在故事中都能开口说话,伊索买的绝不是人舌头。”
孙大有不依不饶:“那他买的到底是猪舌头还是牛舌头呢?”
陆亚烈说:“我不知道,你去问问庞教士。”
二人回到厨房,将家伙什收拾停当,庞教士也来到了厨房,感谢孙大有帮忙料理圣餐,孙大有摆手说不用谢,随即便问:“庞教士,我听了今天这个伊索市舌的故事,想知道伊索买的是什么舌头?是牛舌还是猪舌?又或者是鸭舌?”
庞迪我一怔,笑道:“用鸭舌宴客,那得吃多少舌头?要我猜想,宴客还是用牛舌,伊索买的还是牛舌。烤牛舌是一道美味啊。”
孙大有得到答案,豁然开朗,离开教堂,嘱咐陆亚烈晚上再去大有堂吃饭。这一晚,他准备了卤口条、爆炒猪舌、椒麻牛舌、凉拌鸭舌等几道小菜,陆亚烈早料到晚上要吃舌头,却从没见过以鸭舌做成的菜肴,赞叹这一盘鸭舌恐怕得有三四十条。孙大有道,造物主给我们双手双腿,一张嘴一条舌头,意思是要人多劳作,多走动,少说话,多吃饭,你且尝尝我这道卤口条如何。陆亚烈吃了口条,又连声称赞,孙大有道,猪浑身是宝,猪心、猪肝、猪肺、猪大肠都能做出好菜。
二人吃着菜喝着酒,陆教士询问猪肉的烹制方法,孙大有一一讲解,怎么做烹猪、蒸猪,怎么做盐酒烧猪、盐酒烹猪,盐煎猪和酱煎猪有什么不同,酱烹猪、酒烹猪、醋烹猪各有什么门道,油煎猪、油烧猪、酱烧猪、清烧猪、蒸烧猪又是怎么个讲究,火猎肉、风结肉、和糁蒸猪、和粉蒸猪、盐猪羓、油爆猪、火炙猪、熟猪脍、熟猪肤这些菜是怎样的料理方法。陆亚烈本来对自己做猪肉香肠的手段还有几分自信,听孙大有云山雾罩地讲了二十多道猪肉菜,不禁萌发了拜师傅学厨艺的念头。未等他开口,孙大有忽然郑重发问:“陆教士,今天我听了布道,回来之后还琢磨了一件事情,庞教士讲这个伊索市舌的故事,是要人少说话,慎重对待自己的舌头,可他讲经布道,不也是要喋喋不休唠叨个没完吗?”
陆亚烈道:“传播教义,的确要大费口舌,不过,天主的意思还是君子希言而欲无言。各类飞禽、走兽、昆虫、水族,都已经被人类驯服,可是没有人能制伏舌头,它是喋喋不休的恶物,充满了致命的毒素。”陆亚烈将《雅各书》的经文背诵出来,一段段讲给孙大有听,孙大有听罢,点头道:“佛教里也有拔舌地狱一说,人在世间挑拨是非,诽谤害人,油嘴滑舌,巧言相辩,说谎骗人,死了之后都要进拔舌地狱。我在世间也是个多嘴多舌之人,还犯有贪婪和贪食这两项罪过,以后怕是要下地狱的。”
陆亚烈说:“孙先生你也听了几次布道,不如受洗入教,以往的罪过尽可以忏悔。”
孙大有摇头:“不急,不急,我再听听。”
二人推杯换盏,又烤了一盘牛舌。孙大有吃着牛舌又问:“你说余八这个人,虽是个哑巴,却也多嘴多舌,泄露天机,他是不是也该下地狱?”
陆亚烈说:“是否有罪,要自己来判定,来忏悔。我们却不可做他人的判官。”
孙大有哈哈一笑:“照我自己说,我当然没什么罪过。”
吃完这顿舌头,陆亚烈回到白山教堂,看庞迪我屋中还点着蜡烛,自从得到了孙大有的地球仪,庞迪我每个夜晚都在研究,用各种版本的地图集与那个来自未来的地球仪做比对,详细记录下每一点差异,他还想在教堂会客厅的墙壁上重新绘制一幅地图。陆亚烈心想,老教士晚上估计又是随便吃了点儿剩菜剩饭,便到厨房,下了一碗面条,给庞迪我送了过去。
庞迪我屋中,一张木床,一张写字桌,一把木头椅子,桌上摆着地球仪,摊着一摞信纸,他正在给澳门的教会写信,要澳门提供零件来修复白山教堂的大自鸣钟。他见陆亚烈送来一碗面条,心中高兴,吸溜溜地吃完,说信中要问一问澳门的商人,能否从西班牙进口一套管风琴,运送到南京,安装在白山教堂,洪亮的管风琴声将响彻南京城,琴声将飘扬至千里之外,传递到饥荒战乱中的北方,给所有疾苦的人以安慰。
陆亚烈应和了几句,退出门外,知道这一天的薯条虽颇受好评,可这老教士对吃饭依旧没有太大的兴趣。待到下一个礼拜日,陆亚烈请两个教徒帮忙,一早就削土豆片,切土豆条,炸土豆条,熬西红柿酱,他预料会有更多的人来听布道,吃薯条。果不其然,这一天教堂里坐进来二百余人,大家听完庞迪我讲经,就排队领薯条,这其中有加塞儿的,有吃完一份再领一份的,场面颇为混乱,教堂中失去了庄严的气氛,庞教士看在眼里,心中不快。陆教士却想,若能以薯条传道,那也是功德无量。
每一个来听布道的百姓,吃完了薯条都说,没想到土豆这么好吃。这些慕道者吃了炸薯条,逢人便讲:“我从前是亵渎神的,侮慢人的,然而我还蒙了怜悯,因我是不信、不明白的时候做的,并且我主的恩是格外丰盛,使我在基督耶稣里有信心和爱心。愿这样的信心和爱心也临到你。”南京城由此而兴起一阵土豆风潮,有几家酒楼推出自家的炸土豆条,配以椒盐、西红柿酱等调味料,还有厨师做出土豆炖牛肉、土豆泥、土豆饼。不少家庭也做出了土豆炖鸭子、土豆炖猪肉、凉拌土豆丝、醋烹土豆丝等菜品,昔日喂猪用的土豆忽然价格上涨,市民们对土豆的热情,让他们暂时忘掉了即将到来的战乱,大家都期盼有更多的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