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

面包会有的 苗炜 第1页,共2页

哑巴预言家余八的话在这一年春分时节得到了验证,从北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让人惶恐,农民军已临近北京城,改朝换代的时刻来了,很多人将失去财产,失去性命,血腥的屠杀不知将在何时何地发生,但注定会发生。江南春天渐渐浓郁的绿色中摆脱不了这种惨淡的末日的感觉。文人们在山林中聚会,带着酒肉和妓女,夜以继日地狂欢;官吏们提出各种宏大却无法实施的治国纲要;偌大的南京城中,只有六十个忐忑不安的市民,相信天主能够挽救他们的命运,他们进入白山教堂,听庞迪我讲经布道。

这位白发苍苍的教士说,耶稣拿五块饼两条鱼,望着天祝福,就用这五块饼和两条鱼喂饱了五千人。他说,亲爱的兄弟,不要自己伸冤,宁可让步,听凭主怒,你的仇敌若饿了,就给他吃,若渴了,就给他喝,你这样做了,就是把炭火堆在他头上。这位教士说,光在你们中间还有不多的时候,应当趁着有光行走,不知道往何处走的,你们应当趁着有光,信从这光,使你们成为光明之子。每到礼拜日,孙大有也来听布道,可他并不懂得这些诗句中的含义,只觉得老教士嘴中说出来的话,晕乎乎的,甜蜜蜜的,别有一番新奇的韵律。

讲读经文之外,庞教士每次还要讲一个劝诫寓言,这一天庞教士讲的是“狐狸的故事”,说有一只狐狸,跑到一座鸡舍外,要偷鸡吃,鸡舍的篱笆扎得很紧,只有一个狭窄的缝隙,容得下狐狸钻进去,那狐狸在野外忍饥挨饿,早就瘦得可怜,钻进鸡舍一顿饱餐,要出去的时候,身体却变得肥胖,钻不出原来那个漏洞,狐狸怕被鸡舍主人抓到,又饿了两天,身体瘦下来,才逃了出来。庞教士说,人生在世,许多东西原非自己所有,离开尘世之时,需将窃取的东西一并归还。

孙大有在台下听了这故事,若有所思,散场之后找到陆亚烈,问道:“陆教士,这野狐狸的故事我可没听明白。”

陆亚烈说:“孙先生哪里不明白?”

孙大有道:“人生在世,积聚财富,为富不仁者,巧取豪夺,这就好比是狐狸偷吃鸡,这层意思我是明白的。可像我这样的商人,收藏古物,为的是将这些好东西传承下去,也算是窃食吗?”

陆亚烈说:“凡人入世,都如同狐入鸡栖,都要聚财富,厚其生,天主的意思是,人本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财物也好,古玩也好,都不是固有之物,人世于我岂有增损。明白这一层意思,就能坦然面对尘世中的苦难。”

孙大有眨巴眨巴眼睛,若有所思。

陆亚烈问:“孙先生想什么呢?”

孙大有道:“我想吃鸡。晚上我买几只肥鸡,炖鸡汤,烧鸡腿,你可要来吃饭啊。”

当晚,陆亚烈到了大有堂,远远就闻到了炖鸡的味道,屋子里摆着白切鸡一盘,红烧鸡翅一盘,香菇鸡汤一锅。孙大有招呼教士吃鸡,说鸡肉乃是老天爷赐予的好食材,鸡肉料理能做出许多的花样。二人畅谈了一番厨艺。

到下一个礼拜日,庞迪我诵读经文之后,又讲了一则“叼肉之犬”的故事,说有一条狗,从厨房里偷了一块肉,叼着肉过河,见水中倒影,有一条狗也叼着一块肉,桥上的狗就要从水中的狗嘴里把那块肉抢过来,张嘴狂吠,口中的肉就掉到河里,随水流而去。散场之后,陆教士找到孙大有,问:“这个故事孙先生可听明白了吗?”

孙大有说:“这个故事我听明白了,庞教士的意思是,嘴里有肉就先吃掉嘴里的,中国有句古话叫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还有一句古话叫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还有个成语叫得陇望蜀,讲的是人的贪心。”

陆亚烈点头道:“不错,这个故事讲的正是贪婪,贪婪乃是七宗罪之一。我们所说的七种恶行,分别是傲慢、妒忌、暴怒、懒惰、贪婪、贪食、色欲。庞教士有一本书叫《七克大全》,讲的正是这些个道理。”

孙大有一伸舌头:“照你们的说法,贪食还是一种罪?”

陆亚烈说:“不错,贪食也是一种罪。”

孙大有哈哈一笑:“我今天听了这故事,打算弄一条贪婪之狗,吃一顿狗肉,不知道陆教士能否赏光,来寒舍吃一顿狗肉呢?”

陆亚烈看看四周,低声说:“这狗肉如何烹饪,我还真不知道,倒是很想跟孙先生学一学。这是切磋厨艺,却不是出于贪食。”

孙大有道:“这狗肉做起来可不比鸡肉,费时较多,你可得早点儿来。”

到了下午,陆亚烈赶到大有堂,却未见后厨中有狗肉,心里疑惑。孙大有道,要学烹狗,第一条要学捕狗杀狗,城中野狗众多,要陆教士一道去捕杀一条。陆教士于心不忍,说野狗也是条性命,怎能随便捕杀。孙大有不以为然,穿了一件肥大的袍子出门,说城中野狗,本就是城里人用剩菜剩饭喂养大的,待狗长大之后,正好杀了吃掉,这也是一种食物的循环。若有一天,南京城被围困,城中粮食匮乏,那全部野狗都会被捕食。

二人穿街过巷,到了一处僻静的小庙之外,正遇上一条觅食的野狗。孙大有从怀里掏出一个肉包子喂狗,转到野狗身后,双手轻抚那条狗的头部,随即攥住狗的耳朵,肥胖的身躯往狗的后背上一坐,那条狗的脊椎立刻断了,未及叫出一声就死了。孙大有掏出个布袋子,将死狗一裹,夹在腋下,陆教士目瞪口呆,跟着孙大有急急赶回大有堂。

孙大有手法娴熟,开膛破肚,用一把菜刀去骨去筋膜,切成肉块,用黄酒、葱、陈皮、辣椒腌制,狗肉上锅蒸透,取出来再裹上鸡蛋,再下到油锅里炸至金黄,做成了一道脆皮狗肉。陆亚烈知道,“蒸”是一种中国烹饪独有的手法,而中国榨油工艺了得,产出大量植物油,才有了一种新烹饪手段叫“炸”,看孙大有蒸了又炸,暗暗记下这些手法。到晚间,陆教士初试狗肉,只觉得这狗肉吃起来,比猪肉牛肉都香,咽口水的功夫就问孙大有,要不要请余八过来一起吃狗肉,孙大有摇头说,余八承接了一份画工的活计,这些天都不在家。二人大快朵颐,将这条野狗吃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