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

面包会有的 苗炜 第1页,共1页

伟大画家曾言,你手中拿着一支笔观察世界,和你手中没有笔看到的世界截然不同。陆亚烈在南京城中闲逛,口袋中就揣着几支石墨笔,看见什么特别的景致,就随手画上几笔。即便不画,他也会在心中暗自描摹一番。这一天,他来到文津街上,先逛了一家文具店,看那里的各式毛笔,听老板讲解何为兔颖、貂豪,何为狼毫、羊毫,再观察笔头的形状,记下什么叫“兰蕊”,什么叫“葫芦”,什么叫“大蒜头”,他买了几支毛笔,打算好好研究其间的不同,又买了一块墨和一方砚台。出了文具店,转过一个街角,见到一家书店,门口招牌上写着“余家书坊”,陆亚烈好奇心大盛,要看看南京的书店里都有些什么书。

店中几案洁净,有各类小说,小说多配有插图,插图基本上是线描。有不少文人诗集,其中一个案子上摆着几册诗集,纸张却是暗粉色,这是一些妇道人家的作品。当时富裕的读书人家会给女眷请家庭教师,女人也学着舞文弄墨,写几首浅薄的小诗,有书商刊行,给书店增添了一些脂粉气息。陆亚烈虽不知道这些作者是谁,但也看得出来,这是女人所写的诗歌,不由得赞叹南京的出版业实在高明,居然有妇女读物这样的类别。书店中还有大批翻译著作。瑞士学者写的《人体构造》,英国人写的《动物志》,意大利人写的《透视法》,西班牙人写的《西方绘画方法》等等。有一册阳马诺教士写的《景教碑诠》,乃是杭州一书社刊印。还有一册《交友论》,是利玛窦的著作,用拉丁文和中文两种语言印刷,陆亚烈反复翻检,向店中主人询问,这本书的刻版如何完成。书店主人笑脸相迎,听陆亚烈问话,便咿咿呀呀打着手势作答,陆亚烈才发觉此人是个哑巴,看他比比画画,也能明白,书中拉丁文字样是由教堂里的教士刻制,书籍后面注明,这是南昌郭家书坊的版本。陆亚烈放下这本《交友论》,店主人拿起一本书双手呈上,陆亚烈见封面上写着“万芳备祖”四字。这部书一套八册,是一本植物图谱,成书于宋代,湖州吴家重新版刻印制,书中记述芍药、牡丹、松柏、荔枝等花草树木,插图精美,有红、绿、黄等颜色,色泽鲜明,陆亚烈看了啧啧称奇,赞叹这本书的印刷实在考究,又向店主人问道,花木的颜色是怎么印刷的。店主人一愣,拉着陆亚烈向书店的后院走去。后面的院落中有一间小屋,正是主人的工作间,里面杂七杂八堆着不少雕刻完毕的木版,店主人比画着向陆亚烈解释,见他还是不明所以,便打手势让教士少坐片刻,转身出屋,不一会儿,拉着个大胖子回到屋中。大概是走得急了,大胖子呼吸紧促,进屋之后,喘口气,拱手作礼介绍说,他叫孙大有,那位书店的哑巴主人,名叫余八。

余八拿出七八块微小的木版,展示给陆亚烈看。孙大有在旁解说,这彩印的方法,原是将几种颜色涂在一块雕版上,花是红的,叶子是绿的,树干是棕色的,覆上纸张,印刷出来,这就是敷色法。这样印出的版画,虽然有了颜色,画面却粗糙呆板。那些微小的木版,就是所谓的“饾版”,根据一幅画作设色的深浅浓淡,刻制多块印版,印刷时色彩由浅到深,由淡到浓,像《万芳备祖》这样的书,所制饾版要三十多块,工艺颇为繁复。余八在一边不住点头,又递上来一本《十竹斋笺谱》,孙大有拿过这本笺谱,翻开画页指点着说:“陆教士请看这一页,花叶上有纹理,这就是拱花法的印刷,雕出一块凸版,将纸张压上去,就能印出花纹,也能印出天上白云舒卷,水中波纹流动,素白的花纹名叫‘素拱’,要是将印好的彩色图案再用凸版压印,就是‘套拱’。《十竹斋笺谱》是我们南京的胡正言先生印制,胡先生隐居在郊外鸡笼山,建了一片宅子,养了一片竹林,所以名号叫作十竹斋。”陆亚烈接过《十竹斋笺谱》翻阅,孙大有又说:“陆教士不妨揉一揉这本书的纸张,此书用的日本纸,从东瀛进口而来,日本人造的这种纸,洁白坚韧。”陆亚烈听了,轻柔地抚摸笺谱,只觉得柔软滑顺。放下这本书,再拿起《万芳备祖》,想看看里面的文字,余八一旁比画着,口中咿呀,孙大有笑道:“余八先生要把这本书送给教士,还望教士笑纳。”

陆亚烈推辞一番,余八不住摇头,坚持让他收下这份礼物。陆亚烈从怀里掏出两支石墨笔,双手呈献给余八。余八明白,这是教士回赠的礼物,接过石墨笔,深深鞠躬。陆亚烈连忙鞠躬还礼。余八大笑,用手不断指向孙大有,陆亚烈不明所以,孙大有邀请道:“陆教士可有兴趣到我的大有堂去看看?”

陆亚烈心中一凛,他出门之前,庞迪我特意交待,去文津街,一定要去大有堂看看。不曾想在这书店的后院就碰见了大有堂的主人,随着孙大有、余八出了书店,没走几步,就看见了大有堂。这是一个略显古怪的商铺,店里有一股特殊的味道,来自于发霉的书本,陈旧物品上的灰尘,还有历史褶皱中的潮湿。与那些干净、雅致的古玩店不同,大有堂更像是一个仓库,大大小小的家具层层叠叠,地上堆着古书、毡毯、灯笼、花瓶、银朱漆盘,主人孙大有将遥远时空中的诸多物件搜集到一起,摆下了一个迷魂阵。他带着陆教士进来,将阳光中的浮尘搅动着翻腾起来。陆亚烈闻到了烟草的味道,还有饭菜的味道,他想起拉夫雷士学校图书馆中那些典籍散发出的味道,还有塞哥维亚教堂的厨房里的味道。

幽冥中万物穿梭往来,时间如同山崖,把收藏者和他之前的时代隔离开,收藏者站在崖谷的一边,想将自己与时间彼岸的人联系起来,借此游荡于以往的精神世界中。陆亚烈在西班牙,也能看到古罗马的砖石瓦砾,先人的经籍抄本,但要理解大有堂中的各类古玩,却还没有这个素养。陆亚烈看了一阵碑文拓片,孙大有就讲一讲碑刻,又看了几件青铜器,孙大有就讲一讲什么叫爵、角、觯、斝、尊,他拨动面前的一张古琴,孙大有就讲解一番古琴的材质与构造。说话间,余八捧着托盘进来,招呼陆教士坐下喝茶。

大有堂中有一张罗汉床,两边有两把官帽椅,孙大有肥胖的身躯占据了罗汉床的一半。陆教士和余八都在椅子上坐好,孙大有拿起一张草纸,填上烟丝,五根肥胖的手指似乎分不开,却又异常灵巧,揉搓了一会儿,卷成了一根纸烟,又从袍子里摸出一只小铁盒子,掀开盖子,铁盒子中就蹿出火苗,孙大有点上烟,深吸了一口。再抬头时,见陆亚烈直勾勾地盯着他手中的小铁盒子。孙大有似乎知道教士的心思,把那个小铁盒儿递给陆亚烈,陆亚烈见那铁盒长宽不过两厘米,做工精湛,打开顶部的盖子,右边有一个精巧的小滑轮,按下滑轮,左边的火捻儿就蹿出火苗,陆亚烈试着打了两三次,每次都有火苗蹿出来。盖上盖儿,翻看底部,见铁盒下端刻着五个字母,乃是zippo。他在航海途中见过不少水手抽烟,有些水手从土耳其购得细长的烟袋,装烟草的珐琅盒子,可那些水手点烟,用的火石火线,远不如眼前这个小盒子精巧方便,他在手中把玩,问:“这是什么?zippo是什么意思?”孙大有吸了一口烟,吐出来,说道:“这是打火机。zippo吗?就是zippo,大概是西洋来的玩意。”

陆亚烈摇头:“我在西方可没见过这么精致的东西。”他将打火机递给孙大有,看着他把这个精巧的小盒子收到袍子里,目光追随着他的纸烟,看他伸手去弹烟灰。罗汉床边上立着一张香几,几案上有个香炉,陆亚烈已经认得,这叫宣德炉,徐公子的书房也有这样的摆设。可眼前这个炉子,里面满是烟头。随即,教士看到,几案上还摆放着一个木制的地球仪,瞥向地球仪的一眼犹如击打在他胸口的一记重拳,那个地球仪是蓝色的,那是大海的颜色,但在南半球赫然有一片黄色的大陆,海洋中的白色斑点也不是破损的痕迹,而是一个个岛屿。这个地球仪经纬线分明,欧洲和美洲的位置准确,绝不是出于某种玄想,只是陆亚烈不明白,多出来的陆地和岛屿是怎么回事,它们好像是从地球仪上自动浮现,给这个教士以启示——世上有很多东西你未曾发现,有很多东西你不曾知道。如果教士否认这一点,那些陆地和岛屿就会立刻消失。

陆亚烈站起来,走近几案,死死盯着那地球仪,确定他看到的东西不是出于幻觉。他颤抖着发问:“这个地球仪是从哪里来的?”孙大有在文津街上的这家店铺开了十来年,经常有人问他:“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但从没有一个人像陆亚烈问得这样严肃。孙大有哈哈一笑:“您从哪里来?”

陆亚烈说:“我从西班牙来。”

孙大有站起来,转动了一下地球仪,准确地找到了西班牙的位置:“你是从这里来的。”他的胖手指按在马德里上方,指甲尖儿正好盖住了塞哥维亚:“你这么老远来,路上走了多长时间?”

陆亚烈回答:“三年。”

孙大有收起笑容,叹道:“这道路可真远。”坐到了罗汉床上。

陆亚烈问:“这个地球仪卖不卖?多少钱?”

孙大有道:“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人之所欲无穷,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美恶之辨战乎中,去取之择交乎前。则可乐者常少,可悲者常多。”他掐灭了烟头,看陆亚烈并未理解他说的这番文言,便又说道:“我刚才这段话,是宋代大文豪苏东坡说的,意思是我们遇到的好东西都注定要流逝,随至随往,人们能持有的时间非常有限,人与物之交,正如暂宿逆旅。你喜欢这个地球仪,就把它拿走吧。算我送给你的一份礼物。”

陆亚烈不明白中国人为啥见了洋人就要送礼,已经拿了一套《万芳备祖》,这个地球仪却不敢贸然收下。余八咿咿呀呀开始比画,指了指地球仪,又指陆教士,又做出吃饭的样子。孙大有说:“余八先生问你,你从西班牙来,你做饭的手艺如何?你可会做比萨饼?余八好久没吃洋人做的饭了。想尝一尝你做的西餐。”

庞教士曾经告诉过他,中国人好请客吃饭,好多重要议题都是在饭桌上完成的,陆亚烈想不到自己做饭的手艺还有这样的用途,连忙点头:“只要有面团,有番茄,有乳酪,就能做出比萨饼。”

孙大有说:“这几样食材,南京都能买到。你们白山教堂里有烤炉。你回去做饭吧,请我吃一顿正经的西餐,我就把这个地球仪送给你。”

陆亚烈问:“我们请你吃饭,没有问题。但你能给我讲清楚,这地球仪上的新地方是从何而来吗?”

孙大有笑道:“哪里有什么新地方旧地方?不过是你未曾见到。你以前没来过南京,南京就是新的地方,可南京千百年来就在这里了。我没去过罗马,罗马也一直在那里。今天晚上大有堂烧了,地球仪毁掉了,那些地方该在哪里就还在哪里,不过是你没去到,就总像是幻影。”

陆亚烈听他言辞中颇有深意,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想再看看屋中的其他物品,可心思又全在那个地球仪上。告辞出来,急急走回教堂。路上想着地球仪的形状,又回想余八和孙大有的相貌,余八特征明显,要画出一幅头像不难,可孙大有那胖胖的脸庞不断变化着模糊起来。到了教堂,先画出地球仪的样子,又画出打火机的样子,端详了一会儿,叫来庞教士一起参详,说那打火机如何精致,又说那地球仪怎么奇特,庞迪我也讲他在听雨轩中看到的墨镜,随即问那孙大有和余八都是什么样子。陆教士就画出两张速写,勾勒出孙大有和余八两人的面貌。

两位教士商定,尽快请余八和孙大有来教堂吃一顿饭。庞教士拿出一笔钱,让陆亚烈去置办食材,他嘱咐年轻教士,西方人到东方旅行,总会听到一些神奇的故事和传说,却无法分辨真假,他们出发之前就带有幻想和天真的想象,在异乡的跋涉中,梦境化为现实,我们是理性之人,断不可轻信他人的故事,要辨别真相与虚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