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

面包会有的 苗炜 第1页,共1页

几年前,杨大卫和崔保罗在一场慈善晚宴上相识。晚宴有五十桌,他们坐在同一桌相邻的位子上,崔保罗身材魁梧,西服和西裤都过于宽松,眉宇之间有一种“我可混出来了”的神气,身体却不自在,在椅子上以屁眼为轴转动,他伸着脖子往舞台上眺望,转头招呼服务员:“给我拿个烟灰缸。”烟灰缸拿上来,造型精巧,崔保罗给杨大卫递烟,杨大卫摆手说:“我不抽烟。”崔保罗自己抽起来,弹了下烟灰,说:“这烟灰缸太浅,放不了几个烟头,酒店里面有规定,三个烟头必须给客人换一个烟灰缸,烟灰缸浅,好刷,烟头倒了,用水一冲就干净了。”舞台上演出弦乐四重奏,一曲终了,宴会厅里镭射灯光一阵摇曳,大屏幕播放视频,主持人介绍说,西南省份山区里的贫困孩子,吃不好穿不好,走很远的路上学,我们今天要为他们筹款。崔保罗念叨:“不容易啊,真不容易。”

吃完第一道沙拉,等了半天也不见上第二道菜,崔保罗又开始念叨:“今天这饭局有五百多人,人太多,刷盘子的时间就长。后厨怎么也得准备两千个盘子才够使啊。”那顿晚宴第二道菜是牛排,服务员上菜不讲规矩,同桌的几位女士面前还没菜呢,牛排已经摆到杨大卫和崔保罗面前,崔保罗拿起刀叉开动,切开肉,又念叨:“也不问问我们要几成熟的,就直接上牛肉了,这顿饭可把后厨攒的牛肉都给消化了。在餐厅吃饭,可不能点全熟的牛排,全熟的肉肯定不用新鲜的肉。”杨大卫试探着问:“您也是做肉类生意的?”崔保罗摇头:“我原来在酒店干过,在餐厅也干过。”两人交换名片,崔保罗还在念叨:“这牛肉真不怎么样,虽说是慈善晚宴,也不能让我们吃这个啊。”他看了一眼名片,问杨大卫:“哟,这牛肉不是您供应的吧?”杨大卫笑:“不是,不是。”崔保罗扭头叫服务员:“给我们换个烟灰缸,这里都三个烟头了,也不给换。真没眼力见儿。”

崔保罗虽然絮叨,但别有一股天真烂漫,吃甜点的时候,白盘子以巧克力丝点缀,变成了花盘子,他拿着小勺子敲盘子:“这巧克力丝实在多余,就是为了好看,厨师做起来麻烦,后厨刷盘子也麻烦,客人还怕沾袖口上。”宴会厅灯光变暗,《让世界充满爱》的歌声响起,大门敞开,百八十个孩子鱼贯而入,每人手里都举着个蜡烛。有个胖小子,站到了杨大卫和崔保罗身后,崔保罗盯着胖小子看,胖小子有点儿不自在,噘着嘴,崔保罗伸手捏那个胖小子的脸蛋儿,胖小子躲了一下,崔保罗哈哈一笑:“这小子长得真喜兴,一点儿也不像贫困儿童啊。”胖小子反击:“你才是贫困儿童呢!”崔保罗更加响亮地笑起来。

崔保罗1980年代中期在五星酒店做服务生,刷过盘子,铺过床单。在酒店中餐厅当侍者,能在上菜时用一秒钟吃下去一个炸虾球或者一块软炸里脊,从后厨走到餐桌,虾球里脊已经下肚,盘子上还看不出端倪。他期待去“扒房”工作,那里是提供牛排和龙虾的地方,比中餐厅高级,可到了“扒房”他才醒悟,牛排和龙虾没法儿偷吃。这个力求上进的青年后来做起自己的生意,成为北京多家酒店的大供应商。

杨大卫和崔保罗相识之后,多次共赴享乐之局,足迹遍布香港、上海、伦敦、巴黎、马德里等地。杨大卫始终行为得体,崔保罗则时常要显出自己放肆无礼的一面,他故意用一股粗俗劲儿来破坏自己成功商人的身份,以一个无产者的姿态嘲笑自己是个有钱人的事实,别人会因此恼火,但杨大卫欣赏这个内心纠结的老弟。有一次,在法国南部,他们入住一家酒店,中国客人一行刚走进大堂,前台服务生就把柜台上的一盘水果悄悄撤下,放到了柜台下面。崔保罗目光如炬,过去质问服务生:“你为什么要把水果藏起来啊?那不是给客人的水果吗?”他起先较为克制,英语中夹着“傻逼、操你妈的”等中文词汇,服务生稍加辩解,崔保罗“操你、屁眼、狗逼养的”等字眼喷薄而出,同行者都觉得他有些失态,纷纷上前相劝,崔保罗不依不饶,逼得服务员、大堂经理道歉。经过这次吵架,杨大卫发觉崔保罗恰如他的“本我”,将他平素压抑自己的那一面完全暴露出来,如果杨大卫看见服务员略有不恭,大概会装作看不见,息事宁人,但崔保罗看见了就要怒骂。杨大卫赞许这位老弟,在旅途中告诉崔保罗,早年间法国皇室热爱烧烤,他们吃天鹅和斑鸠,穷苦人不许吃天鹅,能吃到鸡就不错了。果然,崔保罗第二天就向当地导游提出,能不能找一只天鹅烤了吃,害得导游反复解释,此行要吃的布雷斯鸡比天鹅还要奢侈。崔保罗豪掷千金买酒,也不收藏,总说酒喝到肚子里才是最好的,他不时流露出“暴发户”气质,杨大卫竭力掩饰这种气质,却又感谢崔保罗替他表现出了暴发的做派。保罗也会拉着大卫去找苍蝇馆子,吃火锅吃卤煮火烧,共同回味贫穷年代。保罗认为,他的生意顺风顺水,并非他才智过人,决断英明,而是有好运气,他逢佛必拜,期望他的好运气能够延续。

杨大卫生病之后,崔保罗带着礼物来看望,礼物之一是从不丹虎穴寺中请回来的一根生铁铸成的阳具,长约二十厘米,直挺挺地翘着,崔保罗说,这阳物被一活佛祝福过,是身体健康的护佑。礼物之二是茶叶,四两凤凰单枞,四两祁门红茶,四两蒙顶黄芽,四两普洱,崔保罗说,既然不能吃肉喝酒,那就改喝茶吧,除了吃饭,世间还有无穷的享受。礼物之三是十二桶五升装的矿泉水,崔保罗说,既然要喝茶了,那就讲究点儿,北京的水硬,不适合泡茶,他在五台山投资了一家水厂,紧挨着佛教圣地,气象自然不同,开水厂能赚钱,还能让自己喝上安全放心的水。崔保罗张罗着煮水泡茶,嘱咐杨大卫,水开之后要温度降下来,才能泡蒙顶。他说:“杨哥,你好好品一品,看喜欢哪一种茶,等来年天气暖和了,咱们去茶山上走一走,看看自己喝的茶是从哪一棵树上摘下来的。”

禁掉肉食之后,杨大卫总觉得冷,屋子里暖气充足,他也要穿上一件棉袄。喝上两杯茶之后,崔保罗如同喝了酒一般,脸上泛起红光,声讨朱海伦,说现在的女人无情无义,只能享福不能受苦,捯饬得干干净净生怕沾上泥点子,遇见点儿什么麻烦事扭头就走。杨大卫打断他,生怕他把自己克制住的那些难听话都说出来。崔保罗迅速转变话题,盯着杨大卫愣愣地说:“我觉得你这病好啊,我前些天看报纸说,吃肉浪费资源,一个人吃素,就能多养活十九个人。要不你修佛吧,反正你天天吃这么多素,闲着也是闲着。你卖了那么多肉,结果自己不能吃肉了,这就是你的业。你卖的那些肉里面,肯定有走私的吧?肯定有不少过期的吧?这就是因果报应。我说这些你可别不爱听,我这不是也开始修佛了吗?”

杨大卫双手缩在棉袄的袖子里:“你修佛了?那你今年的羊肉宴还办不办了?”

崔保罗每年冬天从新疆弄两只羊,杀了给大家办羊肉宴席,吹嘘他的羊吃的是天山雪莲,喝的是高山泉水,拉出来的屎是六味地黄丸,清水煮羊肉,蘸着佐料吃。那场羊肉宴,是业内诸多好友欢聚的场合。崔保罗将手腕上的佛珠取下来盘着:“不办了,今年不办了,以后也不办了。杀羊的时候我虽然没在现场,没有亲眼所见,可这两头羊毕竟是因我而死的。我现在吃‘三净肉’,所谓‘三净肉’,第一,眼不见杀,没有亲眼看见动物临死的样子;第二,耳不闻杀,没有亲耳听到动物被杀死的声音;第三,不为己所杀,不是为了自己想吃才杀的。我现在吃饭,一般的牛羊肉还可以,但鱼、虾、蟹这类东西,我基本上就不动了。当然,偶尔会吃几个鲅鱼馅儿的饺子。我是馋了点儿,有时候我想吃鱼了,去饭馆就问伙计,你们的鱼是活的吗?是现杀的吗?伙计一拍胸脯,当然是活的,都是现杀的!得,他这么一说,我还不能吃了。这帮开饭馆的也不会做买卖,这伙计应该学得聪明点儿,有客人这样问,你得打量客人,见客人手里盘着珠子,你得这样回答:哎呀,今天早上有一条鱼,我们弄水箱的时候不小心给弄死了,要不您超度了它得了?”

杨大卫笑:“你还真学佛了,你给我讲讲你都有什么修行?”

崔保罗盘腿坐到宽大的沙发中:“我都修行了大半年了。当然,我这修行得不够。可佛教的学问可大了,你说你得病了怎么办?你得有出离心。”

杨大卫喝茶:“你倒是给我讲讲,什么叫出离心呢?”

崔保罗在沙发上做出打坐的姿势:“出离心不是说让你离家出走,也不是让你舍弃万贯家财,去当一个穷人,你就是离家出走了,把万贯家财都抛舍了,也不表示你就有出离心。出离心不是要你厌恶世间所有法,你如果厌恶世间所有法也不代表有出离心。出离心是什么东西都可以舍掉,也都可以接受,内心没有贪婪,也没有什么犹豫和舍不得。真正有出离心的人,能面对任何苦难,也不会因为苦难而放弃和逃避。你说你不能吃肉了,那就安心吃素,也不用再想吃肉喝酒那些乐子,也不用抱怨自己运气不好,坦然接受,这就算有了一点儿出离心。人,本来就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

杨大卫说:“照你这么说,我小时候参加少先队的时候最有出离心,什么钱啊,什么财产啊,哪儿有财产这个概念啊。当时就想着实现共产主义,大家都有饭吃。就想着众生平等。”

崔保罗一拍大腿:“要干革命,自然要有出离心!”随即又道:“那你说,我怎么就成剥削阶级了?我本来是想干革命的啊。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凭什么我就成朱门了?”

杨大卫说:“众生就没法平等。”他神清气爽,肠胃中是干净的果蔬纤维,吐气如兰:“谁不想吃一口好的呢?问题就麻烦在这儿。”他去厨房,用搅拌机把香蕉、奇异果、酸奶搅成一大杯糊糊,端出来给崔保罗:“尝尝我每天吃什么。”

崔保罗接过来,喝了一大口,说:“味道不错啊。这里面的奇异果是新西兰进口的吧?得八块钱一个吧?人就是适应能力强。猫就不敢吃水果,猫要是没有肉吃,只有水果,就会饿死。鸽子呢,不会吃肉,你要养一只鸽子,关在笼子里,只给它肉,它能在笼子里饿死。这就是动物的本能,人不一样,什么都敢吃,有肉吃就吃肉,没有肉吃就吃水果。”

杨大卫说:“你要真有修行,跟着我天天吃素得了。”

崔保罗挺直腰板,双手下垂:“我看你还是先跟我学打坐,调息。就是坐着,数自己的呼吸,什么都别想。打坐调息能让你一片空明。”

杨大卫看崔保罗神叨叨的样子,想着这个不加抑制的“本我”居然摆出了“超我”的姿态,要给他灌输一种更高的智慧,嘿嘿笑起来:“你这是春风过驴耳,我没什么慧根。”他得了一场大病,就是碰上了霉运。那帮吃肉喝酒的朋友肯定会继续欢宴,把他当成一个警示,相互提醒要注意身体,略加节制一些。他为此感到愤怒。以他的身体状况,他能立刻工作,也能恢复社交活动,但他心里有个疙瘩,以养病为名,要与原来那个欢闹的圈子疏离。

杨大卫每天早上出去散步,去三公里外的一个菜市场买水果蔬菜。从他居住的高档小区出来,转一个街角,就是密密麻麻的住宅楼,那里有一溜儿卖早点的露天摊位,他们生起炉火,在街上炸油条,摊煎饼,卖鸡蛋灌饼。杨大卫年少时吃过油条和煎饼,却从没吃过鸡蛋灌饼,一团湿乎乎的面糊糊扔到煎锅上,迅速被油浸住,面团中间放入一个鸡蛋,散发出古怪的油腥味,面饼煎好之后,会根据顾客的选择,夹入一块鸡胸或者一片火腿肠,几片生菜叶子或者是一把土豆丝,那块鸡胸呈金黄色,想必煎过之后早变得干巴巴的,火腿肠里充斥淀粉,生菜叶子也不新鲜,风扬起灰尘,落在土豆丝上。但早起的行人并不在意,他们吃鸡蛋灌饼,吃油条和煎饼,还会买一杯粥喝。许多摊位前面会摆着一溜儿锅,卖的是绿豆粥、紫米粥、玉米粥、小米粥,用一次性纸杯装上。另有一口锅,是卖茶叶蛋,一锅酱汤黑乎乎的。有一次杨大卫见一位端庄的女子,买了鸡蛋灌饼和一杯豆浆,在晨风中开始吃自己的早餐,杨大卫驻足观看,担心油渍会玷污那女人穿的白色羽绒服,那女人冷冷地瞪了杨大卫一眼。杨大卫自知失礼,赶紧走开。菜市场门口有一家书报亭,支着一个烤架,卖的是台湾香肠,散发着甜腻的气息,杨大卫能闻出来淀粉、卡拉胶、亚硝酸盐和香精的味道,他不明白这种香肠为什么三十年来从未改变过配方,依旧使用那种化学味道太明显的香精。菜市场里面有卖蔬菜、卖肉、卖海鲜的摊位,有一溜儿摊位还是卖早点的,那里有牛肉面,有包子,有烧饼,有馄饨,有油条和豆腐脑,顾客可以在桌边坐下来慢慢吃。杨大卫注意到,每一个客人用的碗,都套着一个塑料袋,待进食完毕,摊主把塑料袋扯下来再换一个新的上去,这样就不用刷碗了。每张桌子都坐满了食客,桌子下面扔着用过的餐巾纸和一次性筷子。菜市场的排水沟里全是凝固的油污。他在那个菜市场买新鲜的蔬菜和水果,穿过人群,散步回家,庆幸自己不用再吃肉,不用再吃油,不用再吃那么多东西。

新年假期之后的一天,他照例去买菜。走到露天摊位那里,见路口围着一群人,救护车、警车闪着灯,原来有一位卖煎饼的妇女,在街边一井盖上处理她的炭火,要将尚未燃尽的蜂窝煤敲碎,她不知道井盖儿下面就是临近那片住宅的化粪池,下面聚集的沼气遇到明火,炸开井盖儿,将周围的水泥地面掀翻。受伤的女人被抬上救护车,杨大卫穿过人群,忽然发觉自己对那受伤的女人没有一点儿同情,他责备自己麻木不仁,过马路的时候,右转的一辆黑色丰田丝毫没有减速,从他面前驰过,杨大卫愣在人行横道上,确认自己置身于一个野蛮的世界。

第二天,露天摊位出现了一个空当,那块煎饼车占据的地方,站了一位害羞的青年,地上黑色的油污中摆着一个菜篮子,里面装着几十本讲解《圣经》的小册子。那青年口中念念有词,杨大卫驻足,听他念叨着:“不要为生命忧虑吃什么,喝什么,为身体忧虑穿什么。生命不胜于饮食吗?身体不胜于衣裳吗?你们看那天上的飞鸟,也不种,也不收,也不积蓄在仓里,你们的天父尚且养活它。你们不比飞鸟贵重得多吗?”

杨大卫生意刚刚起步的阶段,晚上经常开着车去饭馆集中的街道转悠,看那里霓虹灯闪烁,餐厅里永远坐满了人,菜谱上的肉和菜都极其鲜艳,海鲜馆子里贴着各种贝类和各种虾的图片,四川火锅飘出呛人的麻辣味,烤鱼店中调味料的味道已经盖住了鱼的鲜香。街边会摆出许多地摊儿,占一块地方,支起炭火,卖羊肉串的炊烟四散,卖麻辣烫的大锅翻滚。这就是他的终端市场,他为此欢欣鼓舞,感觉自己供养着万千张不停咀嚼的嘴。目睹煎饼摊沼气爆炸事件之后,他又在某一个夜晚开车去转美食街,依旧是霓虹灯闪烁,正是“尾牙”之季,饭馆里喧腾的热气涌动到大街上,杨大卫确信,他能闻出来羟丙基二淀粉磷酸酯的味道,谷氨酸钠、苯甲酸钠和山梨酸钾的味道,核苷酸二钠、柠檬酸钠的味道。每一个食客、每一个行人都带着自己的味道,酒足饭饱之后从身体中溢出,还有从身体内的脏器中散发出来的陈年食物的腐朽气息。车流拥堵,有一人穿过马路,正从杨大卫的车旁经过,杨大卫打开车窗,忽然闻到一股糊辣汤的味道,他确信刚刚走过去的是一个河南人,多年来吃下去的糊辣汤还隐隐地蒸腾着。他感到错愕,周围全是危险的动物,他们撕咬着猎物,在众目睽睽下进食,他本是这个野蛮世界中的一个高级猎食者,现在却被抛弃在外。

随着春节的临近,美食街逐渐安静下来,露天摊位消失了,菜市场也关门了。所有人都返回各自的巢穴,品鉴一年中最好的食物并赞颂这美好的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