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哲学家康德有一本书叫《实用人类学》,他把人的感官分为两种,触觉、视觉和听觉这三种属于比较高级的机械作用,嗅觉和味觉这两种比较低级,属于化学作用。前三种客观性多于主观性,人们很容易和别人达成一致的意见,而嗅觉和味觉的主观性多于客观性。康德说,对于享受来说,嗅觉和味觉非常重要。嗅觉能使我们避免吸进有害气体,还能让我们闻出来食物坏掉了。但嗅觉终究是一种“得不偿失并且显得多余的感官”,为了享受,对它进行培养和使之精细是不值当的。
杨大卫并没有训练过自己的鼻子,他从小就具有嗅觉上的天赋。在后来的成长岁月中,他的嗅觉逐渐麻木,然而,疾病过后,嗅觉上的天赋开始恢复。他去看望年迈的母亲,老太太住在吉祥里的高档公寓中,那是杨大卫出生的地方,昔日的大杂院早就拆除,变成了高级住宅区,旧时生活的痕迹一点儿也看不到。老太太时常会去附近的公园采野菜,捡杏捡核桃,这种勤劳勇敢的品性来自岁月的磨砺,当年就是靠杨妈妈捡碎砖头和油毡,杨家才盖起来一间小厨房。杨大卫陪着母亲吃了一锅紫薯,喝了一碗棒子面粥,猛然就嗅到了四十年前那个院落中饭菜的味道,他能在晚饭时分闻出来院子里的邻居都在吃什么,南屋的高胖子家在炒蒿子秆儿,东屋的张师傅家是虾米皮熬白菜,北屋的周奶奶刚切了一根黄瓜,还切了一个西红柿。杨大卫酷爱西红柿,他喜欢凉拌西红柿剩下的汤儿,又酸又甜。他还能分辨红糖和白糖的味道,周奶奶家有时烙糖饼,蒸糖三角,那会散发出红糖的味道,带有一点儿焦糊。孩子对甜味有特别的嗜好,甜是卡路里的表征,吸取更多的卡路里能快速成长。那时候,为了显示他的嗅觉灵敏,杨大卫坐在饭桌前会报出邻居的菜谱:“高胖子家吃花卷呢,张叔叔家蒸茄子呢,周奶奶家吃西葫芦馅儿饺子。”这会招致父亲的呵斥,可他每次闻到一种蔬菜的味道,总在内心充满感情地呼唤——胡萝卜,白萝卜,心里美,菠菜,蒜苗,韭黄,葱头。这个灵敏的鼻子也有脆弱的一面,杨大卫年幼时爱流鼻血,躺在床上或者坐在板凳上,鼻孔中就流出血来。邻居周奶奶说,这孩子血热,要吃鸭子肉炖海带,还不能放盐,这道菜专治流鼻血。周奶奶对食疗颇有研究,有一回杨大卫便秘,好几天都拉不出屎来,周奶奶就说,切个白菜头,煮水,连汤儿带白菜头都吃了,保准就好。杨爸爸去东单菜市场买鸭子肉买海带炖了给儿子吃。杨大卫吃了鸭子肉,就能记住鸭子的味道,很快,他能分辨出牛肉、羊肉、猪肉、鸡肉、鸭子肉的不同味道。鱼是比较少见的,却最容易辨别。大哲学家可能都不喜欢吃饭,柏拉图说,我们的味觉总跟卑下的冲动相关。亚里士多德说,我们的味觉比不上其他生物的味觉,灵敏度也不如我们的其他知觉。但是,科学家不会这样看待问题。按照科学家的解释,猪肉羊肉牛肉之所以有味道,是氨基酸在起作用,炖肉时会发生“美拉德反应”,脂肪氧化、水解、脱脂。家畜的肉一般含有牛磺酸、肌肽和丙氨酸,鱼肉中含有的谷氨酸比较多,所以味道不一样。
杨大卫颇为小心地对待归来的灵敏嗅觉,生怕它会变得迟钝,再次消失。他蒸胡萝卜吃,回想起在上海的一家精细菜馆里吃过一次海鲜汤炖出来的胡萝卜,那根香醇的胡萝卜的味道已经飘散,眼前蒸锅中的这两个胡萝卜倒散发出诱人的甜香,还带有一点儿泥土的味道。他充满深情地烹制蔬菜,菠菜煮过之后会有一股金属味道,白萝卜有肉的味道,罗马生菜有一股特别的奶香,南瓜居然带有咖啡的香气,山药有股鱼腥的味道,彩椒有不同的味,红彩椒有烟熏味,黄彩椒会有栗子的香味,绿色的柿子椒自然有辛辣味。杨大卫将公司业务交代给得力的属下,给每一个员工涨了薪水,在家养病,天天吃着蔬菜和水果。他的回忆之门打开,巴塞罗那斗牛犬餐厅的四十道分子料理一道道呈现在眼前,那家餐厅的服务生每天晚上要上两千五百道菜。他在马德里的botin餐厅吃过的烤乳猪,门口的招牌标明,这是1725年开业到现在一直营业的全世界最古老的餐厅,其中烤乳猪所用的老灶始于十八世纪。还有纽约那家烤肉餐厅,将各个部位的美国牛肉、阿根廷牛肉一道道端上来,用锋利的尖刀切割,那里的烤肉大餐曾经专属于男人,女人不得涉足,男人在里面疯狂地吃牛肉喝啤酒。想起这些美味的时候,他沉默不语,沉浸其中,但是,想起年少时对美食的渴望,想起年少时的贫穷,他就向朱海伦倾诉。以往,杨大卫要忆苦思甜的时候,总怕朱海伦会不耐烦,现在,他不再顾及朱海伦的感受,肆无忌惮地回忆起来。朱海伦不希望自己的伴侣多愁善感,不希望自己的伴侣有自省行为,说得更直接一些,她不希望自己的伴侣有忏悔的心理,因为吃得太多、吃得太好就怀有罪恶感,可她打定主意和杨大卫分开,那么杨大卫也就不再是伴侣,他只是个好朋友,听一听好朋友的故事未尝不可。
杨大卫说,邻居周奶奶每到秋天就开始做西红柿酱,老太太搜罗了一大堆打点滴用的瓶子,里里外外清洗干净,然后把西红柿一点点塞到瓶子中,用橡胶盖子封口。到了冬天,别人家只有大白菜吃的时候,周奶奶家就会飘出西红柿的香味。杨爸爸只会腌酸菜,邻居张师傅曾经送过来一袋“酸菜鲜”,一寸见方小塑料袋里装着的白色粉末,放到坛子里,腌出来的酸菜不烂,脆,色儿透亮。后来他们才知道,所谓“酸菜鲜”是高致癌性工业防腐剂苯甲酸盐。周奶奶家拥有一间独立的厨房,厨房中还有一个煤气灶。巨大的煤气罐通过一根绿色的软管与灶台相连,灶台上有两个灶眼儿,可以同时做饭和做菜。周奶奶擦着一根火柴,伸到灶眼儿中,火焰就冒出来,杨大卫看周奶奶点火,每当火焰冒出来的时候,他就不由自主地一颤,周奶奶会说,外面玩去,煤气罐爆炸了可不得了。煤气罐放在屋角,极沉,膀大腰圆的周叔叔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把煤气罐扛到自行车上,每一个半月,周叔叔就要去换一趟煤气。有一个星期天,杨家包好了饺子,煤炉子却灭了,杨妈妈就借用周奶奶的煤气灶煮饺子。以往杨家煮饺子,都用炉子,杨大卫和爸爸先吃,吃完第一盘,妈妈还在煮第二盘,他只能对着空盘子等着,这种等待让饺子更显美味。那一次用煤气灶,两个火眼儿全开,杨大卫和爸爸还没吃完第一盘,第二盘就已经端上了桌,第二盘刚开始吃,第三盘饺子又端了上来。杨大卫发觉,煤气灶煮出来的饺子比炉子煮出来的饺子要好吃得多,饺子皮更筋道,他的筷子几乎不听使唤,不知道该戳向哪一只饺子,他沉醉于众多饺子纷至沓来吃起来应接不暇的丰足的状态。后来杨家也有了煤气罐,杨爸爸要驮着自行车去换煤气。杨大卫以为这个煤气罐可以让自家和周奶奶家平等了,却不料,周奶奶家有了新家伙,那是一口锅,闪亮地摆在周奶奶家的八仙桌上,锅上面有按钮有阀门,周叔叔旋转两下打开锅盖,用一种沉稳又炫耀的语气说:“这是高压锅。”
高压锅的发明者是丹尼斯·帕潘先生,他1647年出生,生于法国,后来移居英国,成为皇家学会的会员,与一些伟大的化学家、物理学家一起工作,他毕生的精力都用在发明高压锅上。他的同事们都嘲笑他的高压锅。可帕潘先生不为所动,每天晚上都在实验室里用高压锅做菜,他尝试过各种鱼,各种蔬菜,羊腿和牛肉,计算煤炭的消耗量和水蒸气的压力,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他在日记中记载每天的试验,写报告给皇家学会,要求更多的研究基金,但皇家学会说,帕潘先生拿到钱之后就去菜市场买菜,把羊排牛排都当作试验材料,这样做不科学。帕潘写信说:“烹饪是一种古老的艺术,我们每天都在烹饪,有责任使之完美。高压锅就是要在更短的时间内做出美味的食品。”他后来出了一本书,叫《一种让骨头变软的蒸煮器》。1712年,帕潘先生去世。二百五十年后,高压锅才在世界上流传开来。又过了好多年,北京吉祥里的周奶奶才用上高压锅。周奶奶那口闪亮的高压锅在油腻的厨房、黑乎乎的煤气灶上发出嘶嘶的声响,周奶奶用它煮老玉米,用它炖排骨,杨大卫有时能分到一块老玉米吃,周奶奶看着院子里的孩子吃老玉米,就开始忆苦思甜:“你周叔叔刚工作那阵儿,正是三年自然灾害,他吃了好几个月的杂面窝头,央求我给他蒸一个净面窝头吃,你们知道什么叫杂面吗?”孩子们摇头,不知道什么叫杂面,也不知道什么叫“三年自然灾害”,周奶奶说:“净面窝头就是棒子面窝头,你们吃的玉米磨成面就是棒子面,杂面就是玉米面里头再加上豆面和红薯面,杂面可不好吃。”孩子们齐声说:“我们不吃杂面,我们有白面吃,我们还能吃富强粉呢。”
那是1970年代的末期,按照历史书上的说法,当时三分之一的中国人处于营养不良的状态,他们靠谷物获取热量。杨大卫对这个数据表示怀疑,他对朱海伦说:“我们那个院子,十多个人,只有周奶奶一家能时不时吃上一顿肉,我估计三分之二的人都是靠谷物获取热量,都处于营养不良的状态,这还是首都北京呢。”
朱海伦敷衍他:“书上的数字不能全信。”
杨大卫点头:“是啊,我看过一个新闻说,三十年间,中国的肉食消费增长了两倍。开玩笑,我觉得增长了十倍都不止。这里面就有我的一份功劳。”
朱海伦笑:“接着讲周奶奶吧。”
后来,周奶奶家的那口高压锅爆炸了。周奶奶炖上排骨,搬了个马扎坐在院子里,看着院子里的向日葵,就听得厨房一声巨响,锅盖炸飞了,排骨炸得满地都是,周奶奶向别人描述起来,总说那口锅就在她眼前爆炸,差一点要了她的老命。她去菜市场买菜,碰见邻居的大爷大妈,就问:“你家买高压锅了吗?”不论对方买没买,周奶奶都会讲述自己的历险记。周奶奶的高压锅历险记讲了一年,周叔叔又给她买来了冰箱。周奶奶用上了冰箱,开始了她的冻肉收藏。她买了两只鸡,又买了五斤排骨和三斤五花肉,又买了一大块后臀尖,她还买了牛肉和羊肉,这些肉都塞到了冷冻层。不同于高压锅的嘶嘶作响,这台冰箱发出的是“嗡嗡”的声音,它顶天立地,大概有两米高两米宽。周奶奶买来的西瓜、苹果、茄子、土豆、白菜都放到冰箱的冷藏室中。她每天都会擦拭冰箱,每天都要打开冰箱门,有时候取出要做的菜,有时候是把吃剩下的菜放进去,有时候只是打开看看,再心满意足地关上。再后来,周奶奶老了,变得越来越瘦小,杨大卫长高了,变成了一个大小伙子,可换一个参照物,周奶奶还是变得瘦小了,她买菜用的竹篮子在她手里变得越来越大,她的步履越来越蹒跚。周奶奶后来就住到了冰箱里面,她打开冷藏室的门,走进去,避开一盘盘残羹剩饭,用手指敲打冰箱里结的霜,拿起一把油菜,把变黄的菜叶子掐下来,她坐在冰箱里,喘口气,呼出来的气变成一团白雾,再站起来,直接穿到了冷冻层,周奶奶打了个冷战,但很快就适应了冷冻室的温度,在她周围,一块块用塑料袋包裹的冻肉像标本一样排列齐整,她指点着她的冻肉,这是两年前买的鸡,这是一年前买的羊肉,这是半年前买的两条黄花鱼。周奶奶住在冰箱里不再出来,不再为吃饭的事情发愁了。那台冰箱偶尔会跳跃着发出巨大的声响,大概是周奶奶在里面转动身体。那年秋天,周奶奶的四个儿子都来了,他们带来了两根扁担和一捆绳子,用绳子把冰箱缠起来,用扁担把冰箱抬起来,他们在郊外给周奶奶找了一块墓地,将这台冰箱连同里面的周奶奶一起下葬了。
杨大卫的回忆肯定出现了偏差,周奶奶怎么会住进冰箱呢?那台冰箱到底是做了周奶奶的棺材还是做了陪葬品呢?朱海伦笑话杨大卫在胡编乱造,可杨大卫坚称,他清楚地记得,周奶奶住进了冰箱,并且丧生于冰箱之中。他问朱海伦:“为什么周奶奶有了冰箱还要做西红柿酱还要做腊肉呢?按理说,腊肉、咸肉,还有伊比利亚火腿、帕尔马奶酪,英国的苹果酱、橘子酱,都是保存食物的方法。早年间,鲱鱼打捞上来要立刻腌上,鲱鱼油厚,不腌,运到岸上就臭了,英国人把吃不了的肉用盐腌上。这些东西都是冰箱发明之前的做法,可我们有了冰箱,能吃到新鲜的蔬菜,吃到解冻的肉,为什么我们的口味没变化,还喜欢腌制的肉,还喜欢吃熏肉,还喜欢吃臭乎乎的奶酪呢?”
朱海伦说:“也许我们的口味不那么容易变化吧?”她追问:“咱们的周奶奶吃过什么特别新鲜的东西吗?早年间不是应该有很多新鲜的有机的食材吗?”
周奶奶在院子里养了一只母鸡,每天早上,周奶奶会有一枚新鲜的鸡蛋,她把鸡蛋在碗里打散,冲上开水,喝下去。杨大卫小时候很少能吃到鸡蛋,长大之后,有一段时间疯狂迷恋鸡蛋,他喜欢荷包蛋、剁椒炒鸡蛋,在胰腺炎夺走了他对肉食的热爱之后,他还能用鸡蛋宽慰自己。他每天吃十个鸡蛋,这是他最主要的蛋白质来源,蛋清吃下去,蛋黄放在一旁,不一会儿就显出黯淡的绿色。很多时候,杨大卫不把鸡蛋煮得那么老,他让金黄色的蛋黄流淌着。有一位法国大厨说过,鸡蛋是最纯粹的料理,把鸡蛋做好是厨师的基本功。一般来说,煮一枚溏心鸡蛋,鸡蛋在沸水里要煮五到六分钟,要让蛋黄凝固,就要煮十分钟,要让蛋壳容易剥开,煮好的鸡蛋要放到冷水里泡一泡。有一年,杨大卫去伦敦,住在特拉法加广场边的一个酒店里。早上,他去吃早餐,喝了咖啡,吃了果酱和面包。桌子上有一张《金融时报》,他翻开看,内页有一则广告,写的是“饥饿美洲”,要大家为美洲八千万营养不良的孩子捐款。早餐中有一枚溏心鸡蛋,煮得恰到好处,隐约可见蛋黄如融化的黄金一般,白瓷的蛋杯如鸡蛋清一样细腻,边上放着一把吃鸡蛋的银质小勺子,上面有细微的划痕,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那天的早餐大概16英镑,杨大卫无法估算那一枚溏心鸡蛋要多少钱。他到街上转了转,看了两家超市和几个商场,在琳琅满目的货架前,搞清楚了伦敦鸡蛋的定价。鸡的畜养方式决定了鸡蛋的价位,英国鸡蛋分为organic,freerange,barn和cage这四个等级,头一等鸡,漫步天地间,吃草吃虫子,第二等鸡,漫步天地间,吃点儿鸡饲料,第三等鸡,住在鸡舍里,第四等鸡,住在笼子里。只有头一等的鸡,下的蛋才称得上是“有机鸡蛋”,在高档超市waitrose最贵要4.7镑一打,差不多是5块钱一个,第二等级的鸡蛋,一打只要2.85镑。
小红莓调味酱和烤火鸡会让美国人想起感恩节,鸡蛋则激发着杨大卫的少年记忆。他买来成箱的鸡蛋,放到水中测试鸡蛋的新鲜程度。他用计时器,掐着时间煮蛋,他学着做水波蛋,水烧开之后,他用勺子使劲搅动,锅里形成一个旋涡,再把鸡蛋打到这个旋涡里,接着用勺子搅动。某一天中午,杨大卫给朱海伦煮了两个完美的水波蛋,蛋清上带有纹路,蛋黄流淌在烤好的吐司上。他看着朱海伦吃下鸡蛋和吐司,忽然开始忏悔:“我想起来,我做过的一件特别坏的事情,我抢过同学的鸡蛋。那是我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春游,去颐和园,同学们都带了一顿午饭,有个女生,带了个鸡蛋,从塑料袋里取出来,在石头上磕出一道裂缝,一点点剥鸡蛋壳。我就在边上看着,我肯定是带了一些吃的,但不到集体野餐的时间就吃光了,所以只能盯着别人。那个女生剥得特别仔细,每一次只抠下细小的一块,比指甲盖还要小的一块,白色的鸡蛋露出来半个,她小心翼翼地端着,白色裸露的那半拉在上面,依旧裹着壳的那半拉在下面。她好像不打算吃,要把这个鸡蛋全部剥开,又怕自己的手指弄脏白色的蛋清,就那么端详着。我一个健步,伸出手,一把抢了过来,撒腿就跑,我听见那女生在后面大哭起来,我跑出去好远,三口两口就把鸡蛋吃掉了。这是我做过的最坏的事情之一,此后多年,都为此内疚。我想不起那女生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只记得她的哭声。那哭声让我不敢回头,不敢停下,如果她在后面叫骂,如果她沉默不语,我会怎么样呢?或许会回头看看?不是沉默,不是叫骂,只是一个女孩子的哭声,好像我的手指刚刚碰到那枚鸡蛋,她的哭声就响了起来,甚至在我触碰到鸡蛋之前,在我恶意萌动之际,她就哭了起来。我跑得飞快,心跳得飞快,我抢了一个鸡蛋,我飞跑,不敢停下,好像跑出去两三千米,完全听不到那女孩子的哭声,我才囫囵吞下那个鸡蛋。我一边跑一边为自己开脱,但不敢停下来。我好像跑了三十多年,只为躲避童年的哭声,只要停下,那哭声就隐约在身后响起。”
朱海伦放下小勺子,把嘴里的鸡蛋咽下去,看见对面的杨大卫眼中闪烁的泪光,她站起来,绕过餐桌,抱住杨大卫的脑袋,她把杨大卫的脑袋贴到自己的胸前,要给他安慰,她甚至也想流眼泪,一瞬间的柔情蜜意让她产生冲动,要留下来照顾这个男人。杨大卫忽然抬起头来问:“你吃蒜了吧?”
朱海伦否认:“没有啊。”
杨大卫吸了吸鼻子:“我怎么闻见一股蒜味儿。”
朱海伦放开杨大卫,坐回到餐桌对面:“我昨天吃了一顿韩国烤肉。”
杨大卫点头:“我闻出来了,是有一股泡菜的味儿。你肯定还吃蒜了,吃韩国烤肉肯定要吃泡菜,要吃蒜,躲都躲不开。”
杨大卫敏锐的嗅觉可以闻出朱海伦身体内部散发出的味道,朱海伦吃了涮羊肉,他能闻出来芝麻酱的味道,还有一点儿韭菜花的臭味。他对朱海伦说,上小学的时候他曾经去北京酱料厂学工,其中一项工作就是做韭菜花。工人将韭菜切碎,放到一个大平台上,孩子们赤脚上去,把韭菜踩烂,踩出来一股股绿色黏稠的汤汁。朱海伦吃了鹅肝酱,杨大卫也能闻出来,他说鹅肝酱那股子油腻味道能保持好多天,德国有一种用鹅肝做成的香肠,你有机会去汉堡一定要找来尝尝。不管朱海伦吃了什么,杨大卫都能闻出来,他甚至能闻出来食物沉积于身体内部散发出的复杂的酸腐的味道。如果朱海伦隔三天来看杨大卫一次,杨大卫就凑近她,列出她三天来都吃了什么东西。朱海伦肆无忌惮地品尝各种食物,吃辣椒、吃香菜、吃大蒜,吃烤鸭吃大葱,吃罗勒叶子吃薄荷叶子,她让自己的身体散发出各种刺激性的味道,却只有杨大卫能够闻出,她相信,这股混杂的又腐朽又刺激的味道会让杨大卫难以忍受。
临近圣诞节的时候,杨大卫问:“你怎么安排自己的假期啊?”朱海伦说:“有一帮朋友要去菲律宾潜水,我想去潜水。我们还租了一条船,在船上吃住几天。”
杨大卫说:“好啊,肯定有意思。你去好好玩玩,这两个月可辛苦你了。”
朱海伦感到一阵委屈,她说:“不辛苦。”
杨大卫说:“我儿子新年假期回来看我,孩子他妈妈也回来。”
朱海伦说:“那你照顾好你自己啊。”
杨大卫说:“你以后也好好照顾自己。”
朱海伦站在玄关,穿好大衣,戴好围巾,对着镜子自语:“你说这个世界大小安排得真合适,既没有大到让你茫然失措,不知道从哪里去领略它的神奇,也没有小到让你心生厌倦,匆匆浏览一番就能掌控其中的奥妙。这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好吃的东西,还有那么多好玩的地方,想起来就让人高兴。”
杨大卫无言以对,他看着朱海伦,这个女人显露出疲态,但只要走出门去,回家休息那么几天,她就会满血复活,神采奕奕。他们的分手仪式就这样简单,好像朱海伦隔不了多久还会再来似的。杨大卫也对自己的平静感到惊奇,他也惊奇于自己身体的平静,自打出院之后,他们之间没有一次肌肤相亲,失去了肉食,杨大卫似乎也失去了性欲。他不知道蔬菜水果是否让人变得清心寡欲。
朱海伦离开后,家里的保姆搞了一次大扫除,用德国进口的吸尘器清洁地面,跪在地上给地板打蜡。保姆穿了一条低腰的牛仔裤,裤子与上身的毛衣之间,露出一块白花花的肉,杨大卫看到之后,忽然发觉自己又硬了,眼前这位来自安徽的农村妇女似乎是在田地间劳作,也许是在播种,也许是在收割。杨大卫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要按倒这位劳动中的妇女,在万物生长的田野之间苟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