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科学家罗伯特·埃尔伍德毕生研究甲壳纲动物,却从来没有想过龙虾和螃蟹在烹制过程中是否会感到疼痛。直到有一天,他受邀参加一个电视节目,和厨师里克·斯坦会面,厨师上来就问科学家,我煮螃蟹的时候,它会感到疼吗?埃尔伍德把这个题目列入他的研究计划,他和贝尔法斯特女王大学的同事们用钢针扎龙虾,给对虾的须子上涂抹酸性物质,电击螃蟹,卸掉螃蟹的一条腿,他们观察虾蟹在不同刺激下的反应。大多数生物体都会对这样的刺激产生反应,但这些反应不能说明动物感到了疼痛。这也许只是简单的条件反射。我们烫到手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缩手,这就是条件反射,而神经信号传递到大脑后,我们才会疼。那些好心肠的人,会关心一头猪、一头牛是否得到了人道的对待,但动物伦理还未曾眷顾无脊椎动物。
在北京四季酒店的“丰收蟹宴”上,朱海伦坐在美食家老沈旁边,问他,龙虾和螃蟹会感到疼吗?老沈就对朱海伦讲了上面这一套说辞。朱海伦笑吟吟地说:“沈爷真是渊博。”
老沈爽朗一笑,又很快收住笑声。那意思是这个马屁我收下了,但你也不要再拍马屁了。他点上一支烟,接着讲上海人传统的蟹宴:“原本我们都从整只醉蟹吃起,到整只大闸蟹收尾,再加上蟹粉狮子头、蟹膏炒粉皮、蟹粉小笼,结结实实吃到撑。现在吃蟹不这么凶狠了,蒸、炒、煎、焗、酿,各种手法都有。不过,最讲究的还是拆蟹粉,蟹粉推得好不好,决定了一道蟹菜的高低。蟹粉讲究的是不老、不散、不碎,成粒之后不会板结成一块,也不能稀溜溜的,推蟹粉非常考验厨师的功夫,得用文火慢慢推。”
杨大卫在一旁看着菜单,干贝蟹肉酱,姜醋海胆蟹肉配鲟龙鱼子酱,醉蟹寿司手卷,蟹粉墨鱼馄饨配河笃鲜,蟹酿橙,蟹粉姜汁炖蛋白配蟹粉牛油果荔茸角,蟹油杂蔬炒蟹柳,秃黄油捞饭,放下菜单,对老沈说:“这道蟹酿橙应该很有意思。”老沈点头:“这道菜要配威士忌。”老沈每年在北京、上海、杭州推广三次蟹宴,每次蟹宴之前,都品尝各地的螃蟹,这一年他们选中的螃蟹来自扬州宝应湖,个头大,膏满,油多。待这场蟹宴结束之后,每位客人有四只宝应湖的螃蟹,杨大卫、朱海伦拎着八只螃蟹回家。
两人回到家,打开一瓶酒继续喝着,朱海伦小声嘀咕:“还想吃点儿。那道蟹酿橙太好吃。”杨大卫就去厨房清理螃蟹,问朱海伦要吃几只,朱海伦说,两只就够了。杨大卫说,那我也吃两只。他问朱海伦:“你跟老沈聊了半天,螃蟹到底会不会疼啊?”朱海伦说:“我又不是螃蟹,我怎么知道?”杨大卫愣了一下说:“要不我们先用黄酒泡一泡,把螃蟹灌醉了,上了蒸锅也许能减轻一些痛苦。”
螃蟹上了蒸锅,朱海伦忽然想起来什么,翻箱倒柜,找出来一个木盒子:“有一年我去苏州玩,这是人家送的礼物,蟹八件,专门吃螃蟹用的。”杨大卫打开盒子,见里面陈列着小锤子、剪刀、镊子、勺子、签子等八件工具,银光闪闪,颇为精致,他皱眉:“用不着这么麻烦吧?我都不会使这些玩意。我听人家说,上海人吃蟹,就凭一根筷子。”朱海伦笑:“我也从来没用过蟹八件。”蒸锅中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螃蟹在挣扎,杨大卫说:“螃蟹肯定是觉得疼了。”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四只螃蟹,蟹黄依旧是性腺组织,杨大卫吃完了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收拾好厨房,将余下的四只螃蟹放入冰箱,那四只蟹用草绳捆绑着,杨大卫用手指触碰,每一只都能做出反应,这是条件反射,它们还活着,还能感受到来自外部的刺激。
杨大卫睡得并不安稳,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了过世的父亲,老人家养大了儿子,后来吃香的喝辣的,患上了直肠癌,杨大卫每次梦到父亲,老人家总是在梦境里吃饭。杨大卫梦中醒来颇为伤心。接着睡下,隐隐觉得有东西在床上蠕动,他以为是某种错觉,老黄在客厅的沙发上睡觉,没有上床。他闻到一丝腥味,大概是螃蟹和姜、醋在屋子里和嘴巴里残留的味道,他打开床边的台灯,看到一只螃蟹趴在自己的被子上,正在他腹部的位置。他低声惊叹,翻身下床,拎着那只螃蟹走回厨房,冰箱门紧闭着,他打开冰箱,里面有三只螃蟹,依旧捆绑着,另有一截儿松软的草绳摊在一旁,看起来,这只越狱的螃蟹挣脱了草绳,推开了冰箱门,慢慢爬过十多米的距离,爬上了床。杨大卫查看从厨房到卧室的路径,寻找螃蟹爬过的痕迹,地板上有两三处水渍,他用手指沾了沾,手指一下冰凉,放到鼻子下面嗅,有一种冷冰冰的铁锈味道。他把逃跑的螃蟹重新绑好,放到一口锅里,盖上锅盖,又从客厅里拿来朱海伦锻炼用的一对哑铃,压在锅盖上。他想,这只螃蟹也够笨的,如果它要逃出生天,应该爬向门口,而不是爬到卧室里去。回到床边,朱海伦半梦半醒地问:“怎么啦?”杨大卫说:“有一只螃蟹爬出来了,它还能打开冰箱门。”朱海伦翻了个身:“明天先吃它。”
早上起床后,朱海伦穿着睡衣料理早餐,《蝴蝶夫人》的选段在屋子中回响着,她切了几个橙子,放到榨汁机里,按下按钮,榨汁机转动起来,发出巨大的响动,跳跃着,似乎要离开台面,朱海伦用手按住榨汁机,说,该买一个新的榨汁机了。她没听到杨大卫的回应,两杯橙汁弄好了,朱海伦关掉榨汁机,回头见坐在餐桌旁的杨大卫脸色苍白,她端着橙汁走向餐桌,将手指放到口中舔了舔:“你怎么了?不舒服?”杨大卫手按住腹部:“肚子疼。”朱海伦笑:“看来你昨天的螃蟹吃坏了。”杨大卫摇头,朱海伦坐下:“肚子疼,不是病,一泡屎,没拉净。你去上趟厕所就好了。”杨大卫头冒虚汗,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疼。”
起先是来自腹部某一个细微之处的疼痛,杨大卫想忍住,但很快疼痛就蔓延开,整个腹部都抽搐着。他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想起夜晚爬上床的螃蟹,尽管理智告诉他,此时的疼痛绝不是来自螃蟹,但他还是忍不住想,是那只邪恶的螃蟹向他的腹腔中射入了一股毒汁,引起了剧烈的疼痛。螃蟹就是癌症的化身,此时此刻他的肚子里正有一个肿瘤在迅猛地生长,压迫血管,挤压空间,杀死成千上万的细胞,在他的肚子里,有一只螃蟹在横行。杨大卫面部已经变形,咬着牙说:“去医院。”朱海伦意识到情况危急,换好衣服,拿起车钥匙,搀扶起杨大卫:“你能行吗?能忍住吗?要不要叫救护车?”杨大卫摇摇头,又点点头,那意思是,不用叫救护车,我能去医院就诊。
朱海伦将杨大卫塞进汽车后座,递给他一个靠垫,让他抵在腹部,她发动汽车,系好安全带,打电话,找到一位在军队医院工作的朋友,她从东边穿越北京城,开往西边的部队医院。早上的交通状况不堪忍受,杨大卫怒气冲天,心里埋怨朱海伦多此一举,城东有许多医院,根本没必要穿越整个城区。他忍着疼痛,拍打着座椅,朱海伦回头:“你听我的,赵医生是我的朋友,那里最保险。”
车在长安街上行驶,朱海伦刚刚加速,又要踩下刹车,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开着,后面没了动静,朱海伦从后视镜中打量:“你怎么样?”杨大卫看着窗外,有一瞬间觉得疼痛有所缓解,他说:“我要死了。”朱海伦的手在方向盘上拍了拍:“别怕,你死不了,可能是急性肠胃炎。”杨大卫的直觉告诉他,这不是简单的病,这场病痛将改变他的生活。过往的几个月如同梦境,他遇到一个美女,尽情地享乐,现在他跌入现实。他将为过去几个月的美好生活付出代价,他只希望,这代价不要太高,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内。路过广场时,他看到主席像,领袖的目光盯着他,车往前开,领袖依旧盯着他,如同掌控一切的一尊神。杨大卫开始和虚空中的神讨价还价,他说,我愿意失去半个胃,他似乎听到一声冷笑,这个价钱太低了,你必须付出更多一些。杨大卫抬头,不想出更高的价钱。疼痛袭来,他说,好吧,我的确吃得太多了一些,我愿意付出整个胃,或者更多,加上一只手怎么样。神静默不语,杨大卫被这股沉默吓住了,他在心里哀求,好吧,我只要活下去,让我活下去就可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让我活下去。
杨大卫在医院做了几项化验,然后被直接送进了重症监护病房,他本以为能在一个单人病房里得到细致的照顾,没想到情况危急要进入icu。护士们熟练地将他脱得精光,换上病号服,他央求护士给他打一针止痛,护士回答说:“忍着点儿,这个病就是疼。”初步诊断的结果,杨大卫患上了胰腺炎,肌苷指数异常,说明其肾功能出现问题,肺部也有感染。外科的赵医生,内科的陆医生,陪着朱海伦进入icu病房,杨大卫已插上尿管,打上点滴,头部扣上了氧气罩,他隐约知道朱海伦和医生走近,嘟囔着说:“给我打一针。”赵大夫还是那句话:“这个病就是疼,忍着点儿。”打一剂杜冷丁的决定似乎颇为艰难,陆医生向朱海伦解释,止痛针会妨碍肠道蠕动。朱海伦盯着病床上的杨大卫,转身离开病房,出来后,她直截了当地问:“他能活着出去吗?”赵医生一愣,答道:“要有信心,你要有信心。”
午后三点,杨大卫被注射了一针杜冷丁,迷迷糊糊地睡去。晚上七点,他又被注射了一针,再次迷迷糊糊地睡去。赵医生劝朱海伦回家休息,第二天再来。
朱海伦开车回家,城中十八万盏路灯亮起,万家灯火闪烁,街上行人匆匆,公共汽车上挤满了人,地铁口人头攒动,如同蝼蚁,这般蝼蚁的生活也值得眷恋,朱海伦恍惚间觉得,开车到家,就能看见杨大卫安然无恙,从烤箱里端出来一块牛肉,打开一瓶红酒。可到家之后,她发现家中略显凌乱,餐桌上的橙汁已有浑浊的沉淀,上半截清淡如水。她把厨房收拾干净,她从医院里带回来杨大卫的衣服,她把衬衫和裤子扔到床上。把外套和袜子扔到床边,像是随意脱下的样子,随时都能再穿上,她发现杨大卫没有在这里留下足够多的痕迹,洗手间里有他的牙刷,有一瓶男用洗面奶和一瓶男用香水,柜子里有两条内裤和两件衬衣,她掏出来搬弄一番,又觉得不祥,将衣服都扔进了洗衣机,打开电脑,查询了一番胰腺炎的知识,发现这是个颇为凶险的病。关上电脑,腹部也隐隐作痛,这才想起一天没有进食。她打开冰箱,看见三只捆绑着的螃蟹,继而在锅中看到另一只,那只生命力顽强的螃蟹在锅盖打开后就爬了出来,在操作台上爬行。朱海伦看着它,它就是夜晚爬进卧室将疾病带给杨大卫的罪魁。那只螃蟹浑然不觉地在台面上爬了一个来回,朱海伦抄起一只哑铃,那是五公斤的小哑铃,不锈钢如同银子一样闪亮,朱海伦挥起,落下,接触蟹壳那一瞬间发力,如同击打网球,哑铃准确地落在蟹壳上,那只螃蟹的身体一瞬间就瘫软下去,蟹钳还在抽动,这是条件反射,是生命最后的一些抽搐而已。她坐上蒸锅,将四只螃蟹都放到锅中,将“蟹八件”一件件摆放到餐桌上,铺好白色的餐巾,用剩面包和蔬菜做了一份沙拉,用香醋和葡萄醋做了两份调料,直到蒸锅里的水快要熬干,发出噼噼叭叭的声响,她才把火关上。她从那只被砸死的螃蟹开始吃,用小锤子把蟹壳敲开,用剪子把蟹钳绞断,用钢针挑出每一条肉丝,在两份调料里尝试不同的味道,吃到一半,又打开另一只蟹,仔细比较两只蟹肉质的不同,活着上锅的蟹和死了上锅的蟹,都是白色的肉,色调上略有差异。她用镊子夹着蟹肉,在灯光下反复对照,最后将四只螃蟹吃得干干净净,蟹壳完全粉碎如渣。那只黄猫一直在餐桌上趴着,朱海伦手中的小锤子发出一点儿声音,老黄就抬头看上一眼。
那天夜里,杨大卫在杜冷丁的作用下昏睡,接近凌晨的时候又被疼痛唤醒,疼痛似乎在蔓延,他觉得下半身麻木,动了动脚趾,然后抖动双腿。他听到隔着一层帘子传来轻微的哭声,立刻明白,旁边的患者去世了,患者家属扑向尸体,引起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继而那具病床被推了出去,家属也离开,更大的哭声在病房外响起,夹杂着几声号叫。杨大卫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好像能一下就要了他的命,他在床上扭曲着挣扎。有护士走来,核对他的姓名,又给他打了一针杜冷丁。杨大卫渐渐平静下来,他琢磨胰腺到底在身体内部的哪个位置。几年前,他在法国吃过一次龙虾,那里的大厨说,龙虾最好吃的部位就是龙虾肝,龙虾所有的器官都集中在头部,龙虾的身体不过是一团肌肉,所谓龙虾肝(lobstertomalley),是龙虾的肝脏和胰脏,储存着大量脂肪,呈绿色糊糊状,所以也可以叫龙虾膏,用来做汤是最好的。后来他去加拿大,也吃了不少龙虾,那里的厨师告诉他,龙虾肝不能吃,肝脏和胰脏分泌消化酶,处理龙虾吃下的食物,龙虾在海里吃掉的贝类和海藻可能含有毒素,那些毒素都会集中在龙虾的肝脏和胰脏中。他不知道该相信法国厨师的话还是加拿大厨师的话,躺在病床上,杨大卫倾向于加拿大厨师,当年吃掉的龙虾肝脏和龙虾胰脏将毒素传给了他,潜伏几十个月之后发作,他想,以后不能吃龙虾肝了,也不能吃别的古怪的动物器官了。
早上,陆医生来查房,听诊器放在杨大卫的肚皮上,面色颇为凝重,他要听到肠子蠕动的声音,那一截长长的肠子盘在杨大卫的肚子里,一点点将食物残渣化为粪便排出体外,它素来无声无息地运作,似乎不放出声响,实际上,肠子蠕动时会发出声音。陆医生告诉杨大卫,现在听不到肠音了,要想办法让肠子动起来。杨大卫用手抚摸肚子,从小到大,他吃过的所有肥肠都一块接一块地连接起来,大概有三百米或者四百米长。年少时肚子里没有油水,肥肠炒肝是他的最爱,肥肠外壁光滑,内壁有一层厚实的油脂,他总开玩笑说,吃肥肠不能洗得太干净,那层油脂散发出腥味,那层油脂白腻腻的,如同蜡泪,一点点地凝聚,却从来不会消散。杨大卫揉着肚子,想象自己的大肠小肠也满是凝固的油腻,浑身都被汗水打湿。护士在他的足三里穴位上打针,刺激他的肠子蠕动。杨大卫侧耳倾听,好像一辆老爷车经过多次打火,发动机还是没有反应。
病房外,陆医生、赵医生向朱海伦和杨大卫公司里的两位同事介绍病情,赵医生说,如果用外科手术治疗,就要打开肚子,切掉胰脏坏死的部分,给其他几个受影响的脏器接上管子,俗称为“倒栽葱疗法”,当然,手术会有一定的风险。杨大卫的两位下属望向朱海伦,他们对老板的这位新女友并不熟悉,朱海伦也有些不适应,她发现自己还没有和杨大卫熟悉到可以决定如此内部的事情,开膛破肚,切除一部分胰脏,插上管子,倒栽葱,她不敢想象要这样对待病床上的杨大卫。她望向陆医生,陆医生说:“别紧张,我们可以再观察观察,病人头脑很清醒,他能决定用哪一种方案治疗,不一定要用手术,只要他今天的状况比昨天有缓解,就有希望。”此时,icu病房内一阵躁动,陆医生、赵医生连忙走进病房,杨大卫拎着尿袋子举着点滴瓶子走下了病床,一点点挪动着,有两个护士过去搀扶他,要把他抬回到床上,杨大卫口齿清楚地说道:“我要动一动,我要让我的肠子动起来。”
顽强的求生欲望让杨大卫挺了过来,他在icu病房中躺了七天,炎症一点点消退,腹部的疼痛感逐渐消失,而后被转入一间单人病房,屋中有一台小冰箱,有独立的卫生间。从窗户望出去,是北京深秋的雾霾,接连几天昏天黑地,继而是一阵北风,满地落叶翻滚,树枝变得光秃秃的。他浑身乏力,坐在病床上,如同坐在大海上颠簸的一条船上,他躺下去,又感到自己在坠落,强烈的饥饿感让他眩晕。他的皮肤变得干燥,血管干瘪,他问陆医生,什么时候才能吃饭呢?以往的经验告诉他,能开口吃饭,生命力就会逐渐旺盛起来。但陆医生的回答是,禁食还要持续十天。杨大卫叹了口气:“我想吃肉包子了。”陆医生盯着他:“别想了。你这辈子都别再想着吃肉了,也别想吃油了。肉和油会让胰腺炎复发,你不想再来这么一遭儿吧?”杨大卫一愣:“那我以后能吃什么啊?”陆医生说:“蔬菜,各种水煮的蔬菜,水果,什么样的水果都能吃。鸡蛋,不能炒着吃啊,煮鸡蛋没问题,蒸鸡蛋也没有问题。”
这个宣判让杨大卫异常沮丧,在前半生的辛苦努力之后,他爬上食物链的顶端,在一场大病之后,他变成了一个素食主义者。他向朱海伦要来赵医生和陆医生的家庭住址,吩咐手下,每个月都送去充足的肉食。禁食结束之后,他每天可以喝一顿米汤,不带一粒米的米汤。以往他吃米饭的时候,喜欢往锅里加几滴稻米油,现在只能看着一碗清汤寡水,闻着楼道里传来的病号饭的味道,有时候是茄子,有时候是白菜。他盘算着,如果不能吃烧茄子和炒白菜,那么蒸茄泥和凉拌白菜心也还不错。他极力想表现得若无其事,在和朱海伦相识之初,他还琢磨着怎样才能让朱海伦更了解他,他是个讲究美食的商人,他有自己的拼搏经历,大学毕业后进入一家外贸公司,然后做了一阵期货,又创办了自己的公司。一男一女两情相悦,总为对方最光鲜的那一面吸引,杨大卫还没来得及向朱海伦讲述他黯淡的过去,就赤身裸体地躺倒在病床上,毫无尊严感,他为此感到羞愧,却无能为力。
杨大卫让朱海伦每天晚上都去外面吃饭,先去吃一顿龙虾,拍下照片发给他看。再去吃一次小肠陈的卤煮火烧,朱海伦不爱吃肠子和猪杂,但为了安慰这个怪异的病人,还是跑去小肠陈,点了一个大号的卤煮火锅。她去“大董”点两份葱烧海参,配上一大碗米饭。她去吃涮羊肉,一个人吃下去四五斤羊肉。这些照片发给杨大卫,起先都还能得到回应,但很快,杨大卫厌烦了自己提议的这个游戏。
朱海伦每天都来看他,给他带来鲜花,她注意到杨大卫情绪不佳。她更担心,此后的杨大卫将变得怪异,也许会喜怒无常,也许会自怨自艾,会丧失幽默感,会丧失进取心,她相信,饮食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不管杨大卫会变好还是变坏,他肯定会发生变化,而她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去适应这种变化。按照他们的计划,冬天要再去日本泡温泉,来年春天去西班牙,纽芬兰一家水产公司邀请他们夏天的时候去捕鳕鱼捕虾。朱海伦无法想象,病床上羸弱的杨大卫还能否享受这预想中的一切,即便他的身体复原,他也不能再吃生鱼片,吃西班牙黑猪火腿,吃鳕鱼和北极虾,欢愉将打上折扣,将笼罩上一层阴郁。按照朱海伦的脾气,任何带来阴影的人,都会被迅速扔到一旁,她知道,她将抛弃杨大卫,只不过要花一点儿时间,需要点儿耐心,让双方都不失体面。她非常客气和周到地对待杨大卫,也感觉到杨大卫对她同样越来越客气,这种客气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慢慢拉大,双方心照不宣,也都会偶尔想到,你看,我们处理事情的方式多么一致,如果没有这场疾病,我们本来可以好好地在一起。出院的那一天,朱海伦安慰杨大卫:“我问过赵医生了,他说,经过三五年的恢复,你还是能吃肉的,也能喝酒。就是要适量。”
杨大卫问:“三年还是五年啊?”
朱海伦说:“也许两三年就可以。”说完她低下头,她知道自己不会等到杨大卫恢复,在这个每个人都加速走向灭亡的时代,两三年的时间显得太漫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