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的西西里岛,每年都会举办好几次葡萄酒和食品展会,岛上的厂商招待来自全球的客人,希望将他们出产的葡萄酒、海盐和橄榄推销出去。这一年秋天,展会在卡塔尼亚举行,飞来的客人中有一位叫杨大卫,有一位叫朱海伦,他们在展会上待了半天,杨大卫向几位酒商询问了价格,却没心思深入地谈下去,朱海伦只顾着喝酒,一个展位接一个展位,喝完葡萄酒,喝烈性的葡萄烧酒,到中午已经略有醉态。西西里空气洁净,阳光灼人,杨大卫和朱海伦返回酒店,他们关上厚重的木头百叶窗,上床做爱。因为时差和旅途疲倦,杨大卫有些力不从心,朱海伦敲打着床铺抱怨:“你不行了,你不行了。”当天晚上,客人们受邀去拜访当地的一家酒庄,酒庄的庭院里摆满了酒桶,酒桶上用陶器装上柑橘和柠檬,那明艳的黄色让人恍惚。当地人表演了一段舞蹈,再现了海盐的生产过程,赤裸着上身的健壮男人挥动白色的丝绸,如一阵阵海浪,他们围成一圈,将白色丝绸缠在身上,像一堆白色的海盐。酒庄女主人是一位业余歌唱家,她表演了一段罗西尼的歌剧。晚宴上,朱海伦和身边一个俊朗的意大利人有说有笑,那男人穿一件粉色的衬衫,戴一条紫色的领带,杨大卫有些吃醋,食不知味,他确信,如果他不在场,朱海伦肯定跟着这个意大利人跑了。他看着对面的意大利人的肩膀轻轻触碰朱海伦的肩膀,看着那个意大利人揽着朱海伦的腰合影,看着朱海伦双颊绯红。他忽然希望自己能够消失。
第二天早上,朱海伦从宿醉中醒来,杨大卫已经穿戴整齐,他说:“我们去吃早餐吧,卡塔尼亚的鱼市特别有名,我们能吃到最好的海鲜面。”
朱海伦默默洗漱,跟着杨大卫出来,坐出租车到了鱼市。海神喷泉边上站着几个穿戴齐整的意大利人,鲜艳的衬衫,挺括的西装,瘦瘦的裤子,尖尖的皮鞋。杨大卫嘀咕:“你说这帮鱼贩子穿这么漂亮干吗?”
朱海伦攥紧杨大卫的手:“你怎么知道人家是鱼贩子。”
“嗯,这帮意大利人都是流氓。”
朱海伦嫣然一笑,她知道杨大卫昨晚的醋意还没有消退。鱼市人头攒动,海腥味扑面而来,朱海伦深吸了一口气,跟着杨大卫潜入鱼市。他们像是在海中漫游,周围有教士和修女,有餐厅的采购者,有家庭主妇,也有许多游客,他们都在海里漫游,他们看见了螯虾,看见了凤尾鱼,看见了剑鱼,看见了墨斗鱼和海胆。鱼贩子和客人们的谈话声似乎在水面之上,朱海伦对着一堆又一堆的鱼指点着,等她浮出水面,她对杨大卫说:“我饿了。”
海神雕塑的小广场四周,布满了海鲜餐馆,露天座位上插着鲜花,杨大卫和朱海伦挑了一家,点了一份海鲜拼盘和两盘海胆面。他们喝下第一杯冰凉的白葡萄酒,细长的面条在沸腾的水中翻滚,他们喝下第二杯冰凉的白葡萄酒,海胆的硬壳已经被剥开,他们喝完第三杯冰凉的白葡萄酒,热锅里的橄榄油、盐粒、辣椒和蒜都炒好了准备迎接海胆。
杨大卫说:“西西里人都把海胆当春药,也不知道有用没用。”
朱海伦说:“不过是一些性腺,有什么用?我还听说吃海带也能壮阳呢,一斤海带相当于半颗伟哥呢,要不你吃两斤海带再吃两斤海胆?”
杨大卫摇头:“我怕你扛不住。”
朱海伦的脸凑近:“我扛得住。”
两盘金黄灿烂的面条端上来,朱海伦用叉子把面条放入嘴中,刚一入口,她就发出了“嗯”的一声,如同在床上被触碰到敏感的部位,海胆汁进入喉咙,朱海伦不由自主地又“啊”了一声。人们吃到好东西的时候总忍不住会发出赞叹,嘴巴啧啧作响,或者鼻腔共鸣发出哼哼声。朱海伦的“嗯”和“啊”终于连在一起,像叫床的声音一样,杨大卫也不断地在哼哼,他听着朱海伦发出的声音,也听着自己的声音,他希望他们共进的每一餐都能让朱海伦呻吟,如果他不能在床上让朱海伦满足,那一定要让她在饭桌上满足,让她一日三餐高潮迭起。
他们乘出租车前往陶尔米纳,大海不断在他们眼前展开,他们想掀开车顶,让海风更直接地吹到身上。他们眺望埃特纳火山吞吐烟雾的峰顶,在悬崖剧场的台阶上凝视大海,然后在小城里吃午饭。餐厅老板端出来一个铁盆儿,里面是一只墨鱼,老板叽里呱啦地说这是早上刚刚抓获的。朱海伦要求观看烹饪的过程,漂亮女人总有特权,她进入厨房,看着厨子将墨鱼开肠破肚,取出墨汁囊,冲洗,看着白色的鱼块放入锅中翻炒,看着墨鱼汁一点点侵染面条,两盘黑色的面条上桌,朱海伦才坐回桌前:“开动吧!”她毫无顾忌地吃起来,杨大卫却下意识地攥着一张餐巾纸,随时擦拭留在嘴角的黑色,他盯着朱海伦光滑洁白的牙齿,那副牙齿太光滑了,墨鱼汁好像都难以在上面留下痕迹。等他吃完面,在狭小的洗手间中清理自己的牙齿,杨大卫有些自惭形秽,他的牙缝变大,早就不愿意吃过细的蔬菜,他有轻微的牙周炎,这副牙口如同一把久经战阵的宝剑,威风犹在,剑刃上却有细微的裂口,墨鱼已被吞下,可墨鱼的武器也污染了宝剑,提醒这件兵器的主人,刚才的那一番战斗是多么凶险。杨大卫精心清理着牙缝,在卫生间里活动着筋骨,等他回到饭桌前,甜点盘子中的冰激凌已经开始融化,朱海伦的嘴角有一块白色的奶油,如一滴精液,她舔了舔嘴角说:“太棒了。”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卡塔尼亚,出租车司机向他们介绍一家以马肉为特色的饭馆,他说,在别的地方你们吃不到马肉。杨大卫跟朱海伦说,北京到处都是马肉,那些遍布北京的驴肉火烧馆子,基本上都是以马肉替代驴肉,朱海伦说,那我们就尝一尝意大利的马肉吧。那一晚吃过马肉,杨大卫浑身都是力气,在床上如骏马附体,朱海伦则像一个非凡的骑手,翻转腾挪。
三天后,博洛尼亚郊外的一家有机农场接待了两位中国客人,农场主人带着大卫先生和海伦女士参观,园子里养着马和牛,不过这里的动物不是为了满足人们的口腹之欲,而是要营造一种田园风光。农场分为果树区、香草区和蔬菜区,蔬菜与杂草共同生长,主人说,这样才能更好地中和酸性的土壤。农场主人在厨房中招待客人,灶台上挂着各式锅具、锅铲和汤瓢,木头餐桌上摆着一只篮子,里面就是大卫和海伦要吃掉的蔬菜和水果。金色的橄榄油倒入锅中,放入番茄和鹰嘴豆,加一把香草,翻炒几下,主菜就出锅了。烤炉中取出面包和土豆泥,羊齿苋沙拉拌好,就是一顿午餐。农场主人修炼瑜伽多年,不断念叨着有机蔬菜的好处,讲世人对土地索求太多,讲东方智慧更注重平衡之道,朱海伦笑吟吟地听着,一口口地吃着,杨大卫也放慢节奏,但很快,一篮子果蔬就吃光了。他们告辞,坐上出租车回博洛尼亚,准备去找一家餐馆,享受博洛尼亚闻名天下的饺子。农场中的这顿有机蔬菜只是个头盘,那位农场主人好像餐风饮露就能活下去,但对杨大卫和朱海伦来说,猪里脊肉、生火腿、莫泰台拉香肠、帕玛森奶酪和肉豆蔻混在一起做馅的饺子才算得上是正式的午餐。
两天后,大卫和海伦入住佛罗伦萨的一家别墅酒店,从山坡上可以俯瞰老城区。松柏和柠檬树掩映之下,有一间玻璃屋餐厅,每年4月到10月开设烹饪课程。依据时令,春天是蔬菜课程,夏天是水果和蘑菇的季节,10月是托斯卡纳面食。大卫和海伦游览古城博物馆之后,也报名参加了一节烹饪课,他们要学的第一道菜是面包屑沙拉。肥胖的餐厅主厨做了一番开场白,而后就把课堂交给了一位瘦削的年轻厨师。杨大卫和朱海伦各自站在一张大操作台后面,面前放着案板和刀具。年轻厨师左手拿起一个面包棒,右手轻柔地抚摸上去:“我们意大利人珍视面包,很久以前,贫穷的意大利家庭都将面包和盐视为最重要的食物,厨房里烤出来的面包要摆放整齐,如果面包不小心掉到地上,主妇捡起来的时候都要在胸前画十字,向上帝祷告,在意大利的南方,现在还是这样的习惯,如果面包掉到地上,人们会向上帝祷告。我们珍视面包,如果有剩面包,我们也会让它变成美味,我们会做面包汤,西班牙人也会做面包汤。我们还会做沙拉,你们肯定都吃过凯撒沙拉,那和罗马统治者恺撒没什么关系。1924年,意大利移民凯撒在美国开了一家餐厅,有一天夜里来了客人,但厨房并没有什么食材,凯撒就把剩下的材料做成了沙拉,生菜、面包丁、奶酪,加上大蒜和橄榄油,这就是凯撒沙拉的来历。我们今天要把面包丁和洋葱、番茄、黄瓜、紫苏、罗勒一起做成一道干面包沙拉,用优质的橄榄油搅拌。”
操作台上准备了已经切好的面包丁,洋葱和黄瓜还需要切一下,紫苏和罗勒散发着香气。朱海伦切着洋葱,和厨师闲聊西班牙面包汤和意大利面包汤有什么不同,她说她喝过西班牙的冷汤gazpacho,那也是穷苦人的菜,起初就是把面包、水、橄榄油捣成糊糊,后来才加入黄瓜、番茄。杨大卫在一边听着,插嘴道:“这gazpacho就是咱们的珍珠翡翠白玉汤,剩米饭、剩菜叶子加馊豆腐。”瘦削的厨师好奇,朱海伦就给他讲中国菜里也有几道以剩米饭为原料的名菜。厨师拿起案板上的黄瓜,爱抚着:“我们用头一天的面包是因为它的质感,我们的蔬菜都是最新鲜的,是在托斯卡纳种植的最好的蔬菜。”
杨大卫和朱海伦做好了各自的沙拉,他们交换着吃,接着做土豆面疙瘩。将土豆煮好,去皮打成土豆泥,加面粉、鸡蛋、肉豆蔻粉,和面。这个过程和包饺子类似,大面团揉好,再分成小面团,在案板上摁成一个个带纹路的椭圆形面窝。然后做番茄酱汁,橄榄油炒蒜片,再加入切好的番茄块。煮面,把面疙瘩控干后倒入有番茄酱汁的平底锅里,加盐、罗勒叶,再加橄榄油,装盘。大卫和海伦依旧交换着品尝土豆面疙瘩,瘦厨师尝了两口学员的手艺,赞美海伦的料理更好。面疙瘩吃了一半,接着做甜点,著名的提拉米苏,朱海伦在北京的烘焙班里学过这道甜点,做起来得心应手,杨大卫有些笨手笨脚,索性交给朱海伦代劳。甜点接近完成之时,胖主厨拿着一瓶香槟回来,给两位学员斟上香槟,两位厨师两位学员喝着香槟,给提拉米苏撒上巧克力粉,一番欢声笑语,课程结束。大卫和海伦移步到外面的露台,侍者奉上白葡萄酒,不一会儿,厨师料理的干面包沙拉、土豆面疙瘩端上来,杨大卫、朱海伦细细品尝,同样的食材,同样的料理过程,厨师做出来的味道却更胜一筹。
酒足饭饱之后,托斯卡纳的阳光之下,朱海伦眺望着佛罗伦萨古城,悠然说道:“真是不想回去了。”
杨大卫说:“那我们就在这儿待着吧。”
朱海伦说:“还有好多好吃的地方呢,西班牙!下次我们去西班牙!”
杨大卫点头:“明年春天,去西班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