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

面包会有的 苗炜 第2页,共2页

薛小雯追问:“怎么吃的?炸的?”

杨大卫点头。

薛小雯几乎要跳起来:“哈哈,你吃过鸟!你吃过鸟!你吃过鸟干吗不让老黄吃呢?”

杨大卫不明白自己吃过的禾花雀和眼前的画眉有什么关系,又无从反驳薛小雯的逻辑。薛小雯指着朱海伦说:“她也吃过鸟,她吃过好多鸟呢。”她拍拍手,站起来,将朱海伦按在沙发上:“来,我给你做个心理分析,看看你是怎么变态的。”朱海伦挣扎着:“干吗啊。”薛小雯按住朱海伦的肩膀,肥硕的胸部压住朱海伦的头:“别动,坐好了,跟这位大哥讲一讲你是怎么吃鸟的?让这位大哥好好了解一下你。”

朱海伦摇晃着脑袋:“我都给你讲过了啊。”

薛小雯说:“你给我讲过,没给他讲过啊。”

杨大卫盯着朱海伦:“你给我讲讲呗。”

朱海伦喝了口茶,说:“抓鸟是我们家祖传的手艺,我爷爷就会抓鸟,我爸爸也会抓鸟,抓鸟可是要带team的,我爸爸就带队去过江西、福建。当然主要是在浙江抓,要带着网、竹竿和哨子,我爸爸能用铜哨子吹出画眉鸟叫的声音,他们主要抓画眉鸟和相思鸟,一只好的画眉卖到杭州城里能拿到二十五块钱。好鸟卖给城里人,剩下不挣钱的鸟,就留给我吃。那时候吃不着多少肉,能吃到鸟就高兴死了。”

薛小雯问:“是烤着吃?”

朱海伦摇头:“不是烤,也不是炸。就是把鸟处理干净,放在一个小碗里,放到饭锅里蒸。一层蒸米饭,一层蒸鸟。鸟褪了羽毛后,特别特别小,粉红色的,蒸熟了以后也是淡粉色的,一具透明的小尸体,浮在浅浅的一层水上头,肉很少,非常可怜,不像大母鸡,肥肥大大的,一看就是专门要人吃的。我小时候很少能吃到鸡,逢年过节才有鸡吃。平常能吃到鸟,我就很高兴,我爸爸妈妈都不舍得吃。”

杨大卫一下子伤感起来,听朱海伦继续说:“我知道有圃鹀这种东西之后,就发誓一定要吃一回!还有chapondebresse,布雷斯阉公鸡,poulardedebresse,布雷斯大母鸡,我一样来一只。我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鸡,嘴里再叼着个鸟!”她的身体在沙发里轻微摇摆着,双手各比画出一个v字,放到脑袋两旁:“这是不是很变态啊?这是不是童年创伤引起的心理补偿机制啊?”

薛小雯按住她的手:“老实点儿,再说说你家养的那只猫。”

朱海伦说:“我家原来有只大黄猫,是我的猫妹妹。有一年过年,我妈妈祭祖,在爷爷奶奶的牌位前面放了两个白馒头,大老黄把那两个馒头都给吃了,我妈妈气坏了,就拿棍子打大老黄,我妈妈把大老黄打死了。一只猫死了根本不算什么。我们那个南方的小村子,家里死了人,就会办白事,摆好几桌菜,请全村的人来吃。家里死个猫可不会办白事。我可喜欢办白事了,那时候我们才能吃到鱼啊肉啊,村子里一年总要死好几个人,有一回,一个月死了三个人,一个月就吃上了三顿好吃的,当时我就想,怎么才能多死几个人呢?有人死了,我们就有好吃的。”

杨大卫搓了搓手,插嘴道:“我家原来有个邻居,周奶奶,也养了一只猫,听我爸说,1961年还是1962年,那只猫生了五只小猫,周奶奶说,人都吃不饱,不能再养猫了,就把那五只小猫都给活埋了。我爸爸说,人是最狠心的。”

屋里一阵沉默,老黄蹿上圆餐桌,嗅了嗅蛋糕和奶酪,跳下来。朱海伦将茶杯放到托盘上,瓷器相互碰撞,发出叮的一声。她对着杨大卫说:“你们这些商人啊,就爱说自己年轻时挨过饿,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你们发财了,就爱讲那些穷日子。就跟一段台词似的,一开始还有点儿意思,说的人多了,就变成大俗套了。好多烂演员都说这些俗套的台词,真没意思。这些都是陈词滥调,没意思。我小时候吃鸟可高兴了,现在你要给我圃鹀,我也会很高兴啊。这世上还有那么多好东西吃呢,你没事儿瞎回顾什么啊?”

杨大卫摊手:“我没回顾,是你在说啊。”

朱海伦噘嘴:“是你逼我说的。”

杨大卫说:“我就是偶尔说。”

朱海伦撒娇:“偶尔也不行。”

杨大卫摆手:“我再也不说这些陈词滥调了,一切往前看!”

朱海伦问:“那晚上咱们吃什么啊?”

杨大卫站起身:“我做饭去。家里有一大块鸭胸,我们吃鸭子好不好?”

薛小雯摆手:“别做了,别做了,下回再尝你的手艺。今天我们姐妹淘,要出去找个好餐厅。打扮得漂亮点儿,外面抖骚去。”

杨大卫识趣:“那我开车送你们。”

朱海伦回卧室收拾打扮,薛小雯跟着过去,叽叽喳喳地说着悄悄话。杨大卫坐在客厅里,和老黄对视,忽然觉得,有必要给这只猫买一只画眉,看它怎么吃鸟,他本来有机会在屋子里目睹一场狩猎行动,结果他擅自放走了猎物。待朱海伦光彩照人地从屋里出来,杨大卫看着她,又想,要给这位女士最好的食物,但朱海伦健壮而坚强,不用依靠别人,她凭借自己的力量,就能吃到最好的东西。杨大卫开车,载着她们去往城中的繁华之地,一路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