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要他等,等她把事情处理好,她会像苍蝇一样扑过来,成天黏着他,直到把他吃光光。绕了一圈许佳明才想明白点在哪儿,她在拐着弯骂他是大便。他问她什么时候能处理好。她说最快明天,但是最慢要一年。
“你等我一年。”
她食指伸出一,竖在嘴唇上,眼瞅着就要哭出来了。许佳明说他可以等,还要锻炼身体,备战下赛季。破涕为笑,她抽两下鼻子说:“你不是一直问我演过什么戏吗,其实我这辈子只演过两部戏,一个有台词的,一个没台词,你想知道哪个?”
“有台词的。”
“就一句台词,”林宝儿说,“走,咱找村长评理去,他要是不答应,就把他家鸡吃了!”
“这你还不红?那没台词的呢?”
“《十面埋伏》的歌姬之一,其实就是妓女啦,导演连句官人好久不来想死我了的台词都不给我。”她停了停,“我没跟任何人讲过这些。”
“换我也不讲。”说完他就后悔了,嘴真贱,这时候开什么玩笑?“起码你跟张艺谋合作过。”
“是副导演,我连张艺谋的面都没见过。”她咬着指甲说,“许佳明,我是不是挺失败的?”
“不是,还好,我比你失败。”
“我哪好啊,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呀?算了,讲这个干吗?你都不会接了。”她又伸出一,“你要等我,最多一年,不许找西瓜,更不能找黄瓜,老老实实当你的西红柿。”
什么玩意儿?十二月冬天他走天桥的时候想起来了,以前他俩玩过的,水果蔬菜配对游戏,黄瓜香蕉是好基友,南瓜西瓜是《瘦身男女》开场的俩胖子,唯独西红柿,又是水果又是蔬菜,有了欲望只靠五姑娘。她在要求他严于律己呢。
他不是什么好鸟,要是性爱算犯罪,他可能在无期和死刑之间。但他想过一年圣洁的日子,无性无爱,满心的思念,对林宝儿对自己都好。有天夜里他就快梦遗的时候及时醒来了。遗精是每个少年的噩梦,在梦里你无法控制自己,运气好的话能遇见一个金发碧眼的日本女优,但通常这样的夜晚,你都是对着一棵大树、一根热乎乎的香肠,甚至是老干妈瓶子的头像,就把子孙后代给遗弃了。劫后余生,他擦擦汗,找出《十面埋伏》的高清片源。一帧帧地看都没认出林宝儿演的是哪个歌姬,就看见头牌章子怡目光呆滞地独自领舞。撸你妹啊。
听林宝儿的话,他换了房子。每次出门都左顾右盼,看看有没有哪个盯梢的装作看一份中间抠了洞的报纸。他不是惜命的人,换过去碰上张至东这种煤老板,他早就提着菜刀去拼个你死我活。现在不行了,他是林宝儿的了,他的命将是林宝儿的私有品,可不是他说了算的。于是他把过马路都戒了,找不到天桥就往前一直走,尽头是路口就往右拐,大不了走个正方形回去睡觉。
年前在上海他把这事跟李小天说了,他说她知道她叫林宝儿了;他说林宝儿的男人每天开着压路机在街上闲逛,找机会把他压到柏油里;他说他要等她一年,哪怕是天天梦见老干妈。太多疑点了,李小天都不知道该从哪儿怀疑,你确定她爱你?你确定分个手她要分一年?你确定这一年不会有变故?
“你没见过他们俩,”许佳明说,“一般人提分手,发张好人卡说你人很好,只是咱俩不合适,都是我的错,对方咬咬牙,也就明白了。他俩不是,女的说分手吧,男的说你傻逼吧,又被谁睡了,我弄死他。”
李小天还是不信,他能坚持一年吗?就算做到了,一年后分不掉呢?
“不确定因素太多了。”他提醒许佳明,“别忘了最初你们仅仅是一夜情。”
许佳明瞪着他,真你妈多管闲事。他自己也是,就不该跟他讲这些。本来他是商量重启画廊的计划,现在许佳明不干了,他得离他远点,一个极端的悲观主义者,当一辈子西红柿吧。所以聊到创业的时候,许佳明说最近手头紧,精力也不允许,画廊的事先不参与了,我的画给你代理,随便你怎么卖。李小天皱眉,质疑许佳明怎么反复无常,说好的事情忽然变卦。这时许佳明来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其实拿一年赌一辈子,值了。”
他时常去首图,希望能遇见前去还书的林宝儿,第二年也不见她的踪影。卡上显示《漫长的告别》还是借阅状态。不能再等了,二○○七年的书五倍赔偿。四月碰到的一本好书击中了他的心,作者叫约翰·欧文,封面上写着——一个关于爱与性,失去与宽容的故事。《寡居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