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

白色流淌一片 蒋峰 第1页,共2页

许佳明想起来,她曾特意让他做个保证。那时候他在海风吹拂下都要睡着了,她忽然来这么一句,仿佛深思熟虑以防患于未然地问他,许佳明,你要答应我,以后真遇见他,千万别来硬的。昏沉之中他怎么接话来着,他全忘记了。他只记得之后睡意全无,责怪自己不该比她先睡着,转回身抱住她,月光映在海面上,映在窗帘上,映在她逐渐熟睡的脸上。好像就是那天,他开玩笑说,真遇见了会拉着他喝顿酒,单都不埋就趁机溜走,因为她人在他许佳明那儿呢。可那是遗落在南中国海的梦,她是对面那个男人的,张至东的私有品,刚才不是还打电话说,刷卡而已,咱买东西犹豫过吗?哦,林宝儿。

许佳明左右看看,要是他掏出一把刀、一把枪或是冲进一屋子人,该怎么应对。谭家菜是中餐厅,桌上没有刀叉。他拽根牙签,想想自己都笑了,有个屁用啊,真当自己是佐罗吗?他把牙签衔嘴里咬起来,他还不能走,他想见见林宝儿。

他决定先打破沉默:“根本就没有投资,对吗?”

“你说呢?”

“你什么时候找到我的?”

“七月份就查着了。”

“现在是九月,你才找我?”

“我想消消气再找你。”

所以没危险,换个角度想,谁会约到北京饭店,到天安门隔壁来杀人呢?

“我跟了你两个多月。”

许佳明一身冷汗,把牙签换一头咬,说:“就当是我一天过五次马路,你有三百次机会,闯个红灯就能把我撞死。”

“我想过,司机我都找好了,我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去找她。”

“林宝儿?”许佳明自言自语,把牙签吐出来,换支烟点上。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菜还没有上,他早计划好的,也许他订的五点半,等林宝儿来了再上菜;也许他都不打算先告诉他,等林宝儿撞进来,大家自己想明白,刚刚是没忍住而已。他到底要干什么?

数秒一般难熬,烟没抽两口,过滤嘴已被他咬碎了。掐掉烟他学着林宝儿咬指甲。六点半他听见门外有人穿着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他该冲出去,他该拉着她的手跑出北京饭店,逃离长安街,飞往那六百六十个城市隐姓埋名。只是她进来了。

“真行,哪儿堵车你往哪儿约,你怎么不……”

她停住不说,像许佳明刚才一样惊慌不安。张至东要她坐,问还用不用他介绍一下。一张圆桌,她找个中间位置坐下来,把刚买的衣服放一侧,犹豫先跟谁讲第一句话,点烟后问:“谁找的谁?”

“我,我请他吃饭。”

“你怎么找到他的?张至东,你是不是答应过我,这辈子永远不问,我在三亚都经历了什么?”

“我答应了,我没问。”

“傻逼!”她侧身问许佳明,“他叫你来,你就来了?”

他看着她,秋天到了,能把衣服穿得更漂亮,不像在三亚就那几套裙子、浴袍或是赤身裸体。变成了林宝儿的她是个尤物,他爱她。她只是个尤物,可许佳明真的爱她。一时间他有些激动,眼泪打转,他吸口气说:“我也是傻逼。”

“我叫你来,你不是也来了?”张至东很得意。

“你怎么找得他?”

“我张至东什么找不着?”

“我问你怎么找着的!”

许佳明也想知道,抬头看着他。

“《漫长的告别》,”他说,“你从来不看书,打从三亚回来没事就看,这还难找吗?”

“别当我傻逼,那就是一本书。”

“图书馆的书,”许佳明说,“他拿着书去首图服务台,随便编个理由,就能查出来我叫许佳明,查到我电话。”

“然后呢?”她问,“他跟你打个电话,说你快出来,让我杀了你?”

“我最近找投资,投太多简历了。”

“所以我约他出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他的。”

她把烟掐掉,盯会儿正前方的墙壁,仿佛又看见了趴活儿的壁虎,远处是那六个顽强的椰子。仿佛一场大梦,她说:“就你俩聪明,我是傻逼。你俩慢慢吃吧。”

“等着我,”张至东拉住她指尖,恩爱夫妻一般地说,“老婆,我一会儿就回去。”

“等你妈逼!”

许佳明看着她摔门出去。刚过去的五分钟,他看见了林宝儿,又失去了林宝儿。

“你别走。”他指着许佳明说。

“你不是只想请我吃饭吧?”

“我就是要请你吃饭。”

服务员陆续把菜端上来,每上一份他们都报一次菜名和定价,三百八,五百八,八百八,我操你妈,服务员没这么干的,这也是他安排好的。

“我明白了,”许佳明说,“你在羞辱我。你想证明一顿饭吃我小半年,可你当食堂吃。我替你说了吧,许佳明你这个傻逼,要不是托我张至东的福,你这辈子都别想碰着北京饭店的筷子,你没这个命。”

“我就是想告诉你,这女人你养不起,你看看我,再照照镜子,五十万你都搞不到,你配不上她。”

“谢谢,谢谢。”

绝不动筷子,但也绝不走,就是把菜等馊了,也不能起身投降。他找烟,只剩空烟盒了,拿在手里一折两折。他不抽他的烟。

林宝儿回来了,这回无声无息,跟上趟卫生间似的推门就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