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到许佳明。
他有个画国画的朋友叫李小天,他们其实不熟,从没热乎起来,可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他们时不时见一面。回到北京的第五天,李小天乘坐高铁从上海来看他。下午时分两个人坐在星巴克。许佳明把三亚的故事一段一段地讲给他。他说到最后又傻逼了一回。那天早上他还不死心,故作冷漠地说你一个人走吧,我出去散散心。为了真一点,他没收拾行李,打车就奔三亚的凤凰机场,买张最早的票。没名字没电话,他可以在首都机场的行李处等到她。等到夜里十二点都不敢去吃饭喝水,傻逼一样地看眼落地信息,看眼人,看眼落地信息,看眼人。后来他就想,要不要回去拿行李。他算账消磨时间,往返的机票钱三千多,住还得花钱,行李加起来值多少钱。
“我空手回来的。”许佳明说,“我这身衣服穿一礼拜了。”
李小天掏出烟,在嘴里叼了半天,看到外面的位子空出来了,提议出去抽烟。他让服务生收拾一下,把遮阳伞摆正,实际上是稍偏一点,太阳已经从西边冒出来了。妥当之后,他点上烟,美美地吸了两口说:“没准她骗你的,她根本就不回北京,她才生活在那六百六十个城市里。”
“不知道,或是又去看场电影,偷人家的可乐喝,然后陪睡一个月补偿。”
“册那!”
李小天哪儿人不清楚,但不是北方人,绝不会像许佳明这样张嘴牛逼闭嘴傻逼,标准普通话国骂。可能是在上海待久了,他听过他最狠的句子也只是“吾册那娘”,但如果你不是上海人,讲什么方言呢?阿西!八嘎!
其实更傻逼的事情许佳明没说。去三亚之前,他们想一人拿十五万开个画廊,代理自己的画,再不用给那些书画经纪人装孙子。可是这笔钱没了,随李小天怎么问吧,反正就是在三亚花光了。李小天怪他一开始就不该住那么好的酒店。
“我去参加前女友的婚礼,不吃馒头也得争口气。”
“好像你能把新娘带回来似的。房费不是免掉了吗,钱花哪去了?”李小天知道他不会说出来,只是自问自答,“你真花了?不是改主意不想跟我合伙了?”
“真花了。”
“你给她买东西了?”
“对啊,我该给她买点东西的。你别问了。”
李小天盯着他,明白了:“没有《人民日报》这码事,对不对?你去前台赔钱付账,求经理跟你演场戏。”
“人家酒店家大业大的,不至于被我唬住,不可能骗他们。”
“你真可以,”李小天叹道,“我要是舍得掏十五万,我早就摆阔了。你图什么呀?”
“我怕她走,要是免费的,她还能多住几天。”
“一直住到你透支?”
“这不是很好吗?电影里才有的情节,她能一直记着我。”
“许佳明,你告诉我,哪部电影有这情节?花钱不留好的,我回去就看。”
“不知道,《佐罗》?”
“雷锋吧,还佐罗?”李小天笑起来,“佐罗就一匹瘦马,一根比牙签还细的剑,都是从窗户进,从窗户出。他搞一百个姑娘,也没开过酒店。”
许佳明可不是这么想的,花钱的事儿他不后悔,就像以前跟她说的,钱就是个数字,只代表时间,或者花时间把这笔钱省下来,或者花时间把这笔钱赚回来。能跟她在一起一个月,花掉余生他都愿意。只是这十五万怎么办,没进账喝西北风都省不出一毛钱。许佳明保证,不能让你白跑一趟,我有办法,要不你把房子卖了,借我十五万,咱俩还是合伙,赚着钱还你。李小天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说我是不是再找人演场戏,把这十五万默默地放你包里啊。一个玩笑抛砖引玉,许佳明就不着调了,掏出两块钱说,你一会儿帮我买张彩票,晚上跟我说中了五百万,我一高兴,就打赏你四百八十五万,给我留十五万就行。
“真中五百万,我最多请你喝杯咖啡。”
李小天问他加点什么。焦糖玛奇朵,那是她爱喝的咖啡,她他妈叫什么名字!他四处看看,尽量不去想她。可张望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竟然还在找她,希望她正坐在某个遮阳伞下拿着ipad玩塔防游戏。一个月而已,习惯都改变了。以前在街上、商场里、地铁中,他都是给一路遇见的漂亮女孩打分排名,而这五天他的每次东张西望,只是为了看清楚,那个漂亮女孩是不是她。
夕阳西下,太阳就要落到零度角以外。真是,三亚是三亚,北京是北京。太阳都不一样,回到这里你要考虑最基本的生存问题。李小天端着咖啡回来,坐他对面等他一个答复。他说我们不一样,画画其实很惨的,我们又要产出又要销售,就是希望合眼之前能够出人头地,用不着再对谁卑躬屈膝。许佳明表示,你放心,十几万而已,卖血卖肾也能搞到手。
“你还有钱生活吗?”
“还有几万。”
“十五万我拿不了,借你点房租钱没问题。”
许佳明说不用,用的时候再张嘴。他说我们现在就做一个策划,挨家扫街也要拉到投资,北京扫不出货,就去上海扫,到时候不要说这十来万,你也不要出钱了,凑个整,五十万的投资。第二杯咖啡他们开始说正事,许佳明掏出纸、笔打草稿,一条条讲出来请他修正。
策划写完后,李小天多嘴问了一句:“你确定你对她是爱,不是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