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佳明左右看看,躲闪她,眨着眼睛让泪珠均匀点,不至于掉下来。他低声说:“我是清华毕业的。”
“这跟我们分开有什么关系?”
“我的意思是我之前不着调,以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可以去找份好工作,赚大钱来养你,给你买lv、爱马仕、兰博基尼。我会变好的,我也可以天天去健身房,和那些肌肉gay男们混在一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能成为比现在好一百倍的许佳明。你现在就告诉我,许佳明,你有戏。行吗?”
“别说了。”
他坐下来,靠在墙角抓抓头发,点着头说:“不好意思,我刚才傻逼了,都不是我了,你忘了吧。”
他打开外面的灯,去阳台上看书。这让她反而更不安,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一定要分,可又那么舍不得。半小时后她过去抢他的书,让他说说话,随便说点什么,她还没走呢,还得赖着他一夜呢。
他把书拿回来,说:“我现在很虚弱,想的说的,都挺傻逼的。别让我说了。”
“你别那么想,我不是甩你。”
“谢谢,就五十页了,你让我看完吧。”
她回房间躺床上看他背影,一只壁虎在墙壁上趴活儿似的一会儿抓一只蚊子,吃多少才叫饱啊?趴活儿?许佳明已经把她的思维逻辑改变了。要是许佳明会怎么说呢?一定特好玩,可能会拿壁虎尾巴说事儿,比如刚吃饱,尾巴被人叼走,又饿了。唉,不好玩。
将近夜里许佳明回来了,无视她一直在望着自己。洗漱上床从后面抱住她。她说讲剧情吧,讲我们认识那天电影院在放什么,什么也不说,我太难受了。他抱得更紧些,想了想说是一部法国片,海滨城市,好像是马赛吧,一个男孩先到一步,等他女友来这儿跟他会合。女朋友左等右等不出现,那年头没电话,没法发个微信问候一下,么西么西,阿尼阿斯哦什么的。他每天无所事事,醒来就去海边游泳冲浪,踢沙滩足球。后来认识了当地一女孩,感觉好,聊得来,直到女友姗姗来迟,他才明白这一切都是老天安排的,老天安排他来到这个小镇,老天安排他在这里等女友,老天安排他女友出点儿事过不来,原来就是为了让他遇见,并且爱上当地的这个女孩。
她听得直咬指甲。
许佳明说:“你在咬我的指甲。”
“我明天回北京,指甲咬秃了不好看。这是你现编的,对吗?那天放的是国产片。”
“真的有,刚来三亚那几天,我一个人在酒店天天看这个片子,有时候看着看着就放声大哭。你想象得出来吗?我哭得其实比你多,尤其是一个人的时候。其实电影不煽情,也不悲伤,但我就是哭了。”
“为什么呢?”
“不知道,可能是他们人生太美好了吧。我记得有一次看电视,忘了是神几上天,举国欢庆,有个小朋友对着镜头说,我长大也要当宇航员。我当时想,我小时候也是这样啊,以为自己长大会无限光明,有个特别幸福的一生。这个孩子要再过二十年才明白,这个世界其实特别冷。想到这些,我哇的一声就哭了。你能体会吗?”
“能体会,我有时候夜里就特别想哭,故意找个悲伤电影边看边哭。”她抓起他的手捂在胸前,“然后呢?”
“然后我想,老天安排我来参加谭欣的婚礼,老天安排茹丫跟我分手,老天安排我困在三亚,也许就是让我遇见一个我生命里的那个人。然后我遇见你了。”
他还在争取,把那些最甜美的话像钉子一样敲到她的脑海里,希望她再回头看看,改变主意。她用他的手抹抹眼睛说:“然后他俩一定没能在一起,度假和生活是两码事,马赛是马赛,巴黎是巴黎。”
“三亚是三亚,北京是北京,对吗?”
她点点头,感觉出他在揉她乳房。她扭着腰,臀部蹭着他。两个人摸黑做了最后一次,头一回她骑在身上两人同时高潮。之后他睡着了,不然就是装睡不理她。她在他身上使劲看着他,想把爱他的每一部分都牢牢记住。每天爱你一点,居然攒这么多了。
趁他睡着,她收拾行李,想拿走点什么做念想。名片太假了,原野跟她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作为画家,他连支画笔都没带;要是电影票根留着就好了,哪怕就是沾满奶油的爆米花盒子也行啊。她决定把阳台那本书带走,她读书慢,这样可以用一个月的时间,做一遍许佳明曾经做过的事情。封面还盖着章,首都图书馆,管他呢,三倍五倍让他赔去吧。看到书名她笑了,早该离开的,一夜情之后天亮以前就该自动消失,一直磨蹭到现在,真是一场《漫长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