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世1周年的祭日这一天,康奈尔坐着火车来到了布朗士区,准备前往天堂之门墓地。母亲到火车站迎接了他,把他载到了一家花店的门口。
“买点漂亮的花。”她吩咐道。
面对琳琅满目的选择,他有些不知所措,于是拿了一束事先做好的混合花束。当他捧着花回到车子旁边时,母亲却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他们就没有玫瑰花吗?”
“我不知道。”他回答,“我只不过挑了一束看上去很不错的。”
“这些是菊花和小雏菊。你应该选几枝玫瑰花。”
“你可没提玫瑰花的事情。”他的母亲看上去有些由衷地失望,“那我回去再买几枝玫瑰吧。”
“不用了,这样就行了。”她说,“反正你父亲也认不出来。要是换他来挑,说不定也会和你做出同样的选择呢。”
一阵狂风席卷了墓地。她的母亲清了清嗓子。
“亲爱的上帝。”她开口说道,“请照顾好我亲爱的丈夫埃德的灵魂。”她看了看康奈尔。“让他知道我们很想他,也很爱他。”她又看了看康奈尔。“我一向不太擅长祈祷。如果真的有天堂,你的爸爸肯定就在那里。这一点我是知道的。”她说罢把目光转向了坟墓,“埃德,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你。也许这一点你已经知道了,也许你能够听见我的心声。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那意味着我也许根本就不需要开口说话,可我一开口就停不下来。有时候,我感觉你好像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想要找你说些什么,你却不在那里。我折好了书页,想要和你分享一篇文章,可你却没有坐在我的对面。康奈尔也想你。我会把这过去一年中发生的事情全都向你娓娓道来,但如果你能够听见我说的话,那你肯定早就知道这些了。否则我就只不过是在自言自语罢了。我深深地爱着你。我猜,现在是时候让我们一起诵读一段《天父》了。”
她开始朗诵主祷文。康奈尔也加入了进来,脑海中回想起了睡前做例行祷告时的那种令人倍感安稳的熟悉感觉。他背诵主祷文时格外流利,心里猜想这些文字是否已经深深地埋藏在了自己的意识深处,成为自己死前记得的最后几件刻骨铭心的事情。
母亲做完祷告之后伸手拍了拍地面,寻找着可以被堆放在墓碑前的鹅卵石。这是她学来的一项犹太习俗,让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在用哀伤为自己搭窝的喜鹊一样。除了两颊上透出了红红的毛细血管之外,寒冷的天气似乎没有影响到她。她是个坚强的女人。可当康奈尔与她并肩站在萧瑟的寒风中时,却不禁想到了她孤独地生活在那座大房子里,面对着许多个空荡而又冷寂的房间的画面。在他稍后吃完茶点迈出家门之后,她会继续留在那里。他原本很高兴地听闻母亲有了卖掉房子的想法,可她最终还是没有让它挂牌上市,有什么东西让她产生了犹豫。
母亲捡了两块鹅卵石放在墓碑上,后退了两步,与狂风做着斗争。“这是你爸爸自己选的墓地。”她说,“我们搬过来不久之后就曾看过这里的宣传手册。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他得了病。这话听起来有些恐怖病态,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他想要亲眼看看这块地,所以我们就来了。那时候这里还没有被填平,不过施工的计划都已经做好了。你爸爸想要被葬在这座山上。他会喜欢这样的天气的,冷风飕飕,薄雾笼罩,天空中布满了乌云。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他可喜欢墓地了。我们每一次出行时,都会在某一块墓地前停留片刻。他喜欢阅读墓碑上的碑文。也许我应该想点更好的碑文给他。”
他细想了一下墓碑上刻着的“深爱的丈夫和父亲”这几个字——虽说未免有些陈腐,但毕竟墓碑并非是值得发挥新奇想象力的地方,况且这句适用于大多数男人的碑文也正好总结了他父亲的一生。碑文下空着的那块地方是留给他母亲的。尽管她此刻还能和他站在一起,但终有一天也会离开人世,由他来把她埋葬在这片泥土之下。他想要伸出双臂抱住她,为她阻挡可能到来的一切,却感觉胸口一阵恐慌。为了驱散这份恐慌,他所能做的就只是伸出一只手臂,环抱住她的双肩。
“这是你爸爸真正关心过的唯一一份财产。”她的话仿佛是在回应某个隐蔽的想法。这是个不起眼的地点,景色却很漂亮。如果再加上露丝和弗兰克·麦圭尔购买的隔壁那块墓地,这里俨然就是一座小小的社区。早先买下这两块墓地时,他们还是这片区域的开拓者,可就在之后的这么多年里,一批又一批的亡灵掠过了这片土地,将它一块块填满,如今更有一路“先锋”已经盘踞在了道路上方不远处。这里已经没有可以留给康奈尔的位置了。不过没有关系,他可以自己决定最后的栖身之地,或是让某个他还不认识的人替他做出选择。
财产,他不禁听出了这个词语的另一层含义。什么才是他父亲的财产?投资证券组合、房子、房子里的一切;他对科学的贡献;那些在他的教导下改变了自己命运的学生,以及他们给别人带来的影响。还有康奈尔自己,他也是父亲的财产,只不过眼下还处在水中。
他也拾起了一块鹅卵石,叠加在了墓碑上。母子俩朝着车边走去。
“你父亲曾经对巴比·鲁斯也葬在这里的事情感到很兴奋。”
康奈尔想起自己曾经读到过一篇报道,说一些球员会专程驾车来探望鲁斯的坟墓,汲取一些好运,可他并没有意识到报道中所说的正是这一片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