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他的墓在哪儿?”

“不远。”

“那爸爸去那里看过没有?”

“他在墓前驻足了好一阵子呢。”她咯咯地笑了起来,“一句话也不说,一副庄严肃穆的样子。你们两个说起有关棒球的事情总是这么严肃。”

他们驱车来到一座矗立在路旁的高大墓碑旁。只见墓碑的基座上用大写字母写着“鲁斯”的字样,上面还立着一块石雕,描绘的是向一个男孩比着手势的耶稣。一块较小的石碑上刻着红衣主教斯佩尔曼的一句话:“愿鼓舞巴比·鲁斯赢得至关重要的人生游戏的精神启迪美国的年轻一代。”另有一行字记载了鲁斯和他妻子克莱尔的生卒年。墓前堆叠着一些祭品,包括几只棒球、一支球棒,还有几张粘在石碑上的棒球卡。

他想起了被葬在道路不远处的父亲。除了家人之外,没有人会记得他。虽说死亡是最有力的水平仪,但奈何墓地里依然存在着等级制度。

他走上前去,用掌心摸了摸墓碑。他并非是想要祈求一点好运。若是母亲不在他身边的话,他甚至有可能会跪下。刹那间,他仿佛变回了那个身处教堂之中的小男孩,将25美分投入盒中,点燃了一支祈愿的蜡烛,现在该是诵念祈祷文的时候了。说一句祈祷,许一个心愿,在心中默念——难道不都是一样的吗?真的有人在听吗?宇宙中除了虚无还有别的吗?帮帮我,他心想。帮帮我。可巴比只是漠然地站在灰白的石碑上,和他脚下的岩石一样默默无言。

走进家门,母亲泡了一壶茶。康奈尔走进书房,打开了电脑。书房里仍然弥漫着父亲身上的味道,或至少是与父亲有关的东西的味道——旧书、削铅笔刀、台灯上被烤热的金属部分。他的母亲走进来,从书桌上拿起了什么东西。

“我在收拾文件柜的时候找到了这个。”她说着递给他一个写有他名字的信封,“你爸爸很早以前就想让我把它交给你,但后来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我应该是把它放错了地方。”

他试图不让她看出如毒药般在他的身体里涌动的怒火。“上面说了些什么?”他尽可能平静地问道。

“嗯。”她回答,“其实我也没有把信拆封来看过。我记得他想要把一些理念传承给你,还让我等到他的精神不再健全的时候再给你。不过显然他也没想到会让我等这么长时间。”

康奈尔小心翼翼地接过了信封。“谢谢。”他说。

“也许你想要一个人读这封信。”母亲说罢离开了书房。

他没有拆开信封,而是把它当作未读的判决词一样放在了桌上,转身来到文件柜旁翻起了抽屉。一只抽屉里装满了他小时候留下的纪念品——成绩单、获奖证书、他写给父亲的生日和父亲节贺卡、他幼年时在学校里制作的艺术作品、一只被他遗忘的曾经不可或缺的兔子玩具。随着时光的流逝,父亲收藏的东西也越来越多。这无疑也都成了帮助他记忆的工具,直到他最终忘记了自己需要去收藏。

在另一只抽屉里,他找到了几个装满6英寸相簿的鞋盒子,里面的相册都免费附赠一只冲洗胶卷。相册上没有标注日期,但其中一本记录的是他参加过的那一次越野比赛,所以应该是在他高一那一年拍摄的。照片里的主角大多都是康奈尔,尽管其中没有一张是他正对着相机拍摄的,仿佛父亲一直都在等待着他转过头来面对自己。想象着父亲看着取景器默默在心里呼唤他的目光,一种可怕的孤独感袭上了康奈尔的心头。几张万考兰特公园的草地风景照让他稍微放松了一些,可当他翻到一张父亲伸着手臂搂着他的老队友拍摄的照片时——他绞尽脑汁才想起那个因为高一过得不顺而转学的敏感小孩叫作罗德——他竟然感到有些妒忌。罗德比他的父亲矮小不少,所以父亲是特意俯下身来与他拍照的。他们的脸紧紧地贴在一起,嘴角还都挂着笑容,仿佛罗德也是他父亲的亲生儿子似的。

他心里清楚,自己是不敢去阅读那一封信的,于是又转身走到了书架前。父亲的藏书如今就只剩下了两架子参考书和一些尚未被他母亲丢掉的哲学与文学类硬皮书。此外还有一个书架上摆放着父亲的智慧结晶——一座用发表过的论文、笔记和笔记本搭建起来的祭坛。康奈尔想起了父亲退休前在试验室里度过的大把时光。他现在才明白,父亲当时肯定已经知道自己就快要放弃那座试验室了。他有没有可能是在竭力寻找甚至是制作能够治疗自身疾病的解药?不管他当时在研究什么,此刻都已经化成了泡影,但也许会给外面的世界带来什么影响。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些笔记本就会成为为他正名的关键,让他不只是一具被葬在山上、遭人遗忘的骸骨。他希望有人某天也会来探望他的父亲,向父亲致以他身后的敬意。

康奈尔找到了父亲后期书写的一个笔记本,却没有在上面找到任何启发性的内容,也没有看出可供他对已逝的父亲刮目相看的原始素材。本子上只有一些潦草的笔记,以及无穷无尽、没有标记名称的一栏栏数字。

他坐回书桌旁,把信封举到了眼前。他对于这份审判词的恐惧已经随着他翻阅父亲笔记本的过程逐渐衰退了。他的心中闪过了一丝幼稚的希望,期待其中能够包含某些他急迫需要听到的话语,随即又犹豫着不敢撕开信封,生怕自己会感到失望。他想要保留这信中被封印的各种可能性,把自己想要投射在上面的一切选择全都储备在里面,让想象力拽着自己离开这个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