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期工。”他说道。康奈尔点了点头。“我就只能帮你这么多了。剩下的你就得自己去闯一闯了。”
康奈尔要替轮番休假的门房或是守在进户门旁边的工作人员顶班,负责进行员工出入记录和运行a线电梯。他的工资比3年前高出了许多,但自从工会罢工以后,员工的工资标准就开始按照资历等级实行递减制度了。如今,暑期工资只有全额工资的80%。虽然他还得熬上1年的时间才能达到其他人的工资水平,但他并不介意,也许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总是认为他自命不凡了。
他坚持剃须,把头发剪得短短的,还时刻戴着帽子。鉴于他的年龄而对他恭敬有加的高中小孩们和他说话时总是格外谨慎和礼貌。他怀疑他们眼中的自己是一个落败到了人生低谷中的男人。
8月初的某一天,备受爱戴、人缘极佳的老门房苏格兰人约翰——也有人称他为苏格兰佬或是斯科蒂,但从没有人简单地叫过他约翰——结束了自己连续30年“朝七午三”的工作,在蛋糕和咖啡的庆贺下退休了,留下了一个虚位以待的负责人职位。马尔库先生把康奈尔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告诉我,你计划在这里做到什么时候?”
“我能做到什么时候?我以为我的任期9月份就要到了呢。”
马尔库先生沉默了良久。“你回来是为了纠正自己的错误。”
听到这句话,康奈尔心中感到有些难为情,却又充满了感激,于是也沉默地看着马尔库先生。
“明天早上6点45分来上班。”马尔库先生说。
“接斯科蒂的班?”
马尔库先生点了点头。康奈尔也点了点头,感觉自己仿佛一下子长成了一个大人。“朝七午三”的这一班岗是楼里唯一还有点技术含量的工作。住户们都会在这个时间段内离家去上班或上学,而保姆和承包商也会在此期间前来报到,就更别提快递公司送来的包裹和邮递员丢下的那一包包需要被分拣和投递到收发室小文件夹里的邮件了。
过了一段时间,他逐渐发现全职员工对待自己的态度产生了微弱的变化,仿佛他已经不再属于身边那群有些自私的年轻人。无论何时,他都愿意替他们打掩护,帮他们掩盖做事能力方面的不足,尽一个门房所能对他们施以援手。9月,在那些孩子们都升入了大学之后,他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老员工之一。他和其他门房之间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下班的时候会看书,而其他人顶多就只会翻翻报纸;午饭时,他也不会在衣帽间里胡说八道,而是会到社区里去逛一逛,看一看古根海姆博物馆,或是找一间餐厅坐下来,面前摊开一本书。
他变成了大厅里固守岗位的可靠人物。他知道所有住户的姓名和公寓号码,也知道他们那些周末从大学里返家的子女的名字,连他们的保姆、带着便携式桌子上门的女按摩师以及他们不愿声张的情人的名字也全都了然于心。他为他们保守秘密,如同鼹鼠熟悉自己的洞穴一样了解前台的情况。一看到门前出现了某个熟悉的身影,他便会立刻把自己的手指放到按键上,为对方打开对应的电梯门。当某个陌生人靠近时,他则会拿起手中的对讲器,准备把接收器拿到耳边,按响相应的门铃。
他能看出自己的出现让几位住户感到不太舒服。若是他的英语不太流利,或是没有上过大学,哪怕是没有上过好大学、长得再有点像巴尔干半岛或墨西哥的人,事情都会容易许多。为了避免给他们心里不自在的小火苗扇风,他尽量少谈及有关自己的事情。暑假里的那群孩子是一回事,他们只不过是在阶级认同的水塘里搅起了一时的波澜,因而是完全可以忍受,甚至是可以被纵容的。通过领取一笔可观的收入、升入好的学校——有时甚至还是住户的孩子们都没能考上的学校——他们证实了住户们生活方式的公正性和他们精英理想的持久性。
他的母亲一直都在强迫他申请研究生,或是换一份工作。他该怎么向她解释,在她花费了那么多钱供他上学之后,他竟然连大学本科都没有毕业呢?她的声音仿佛是隔着水体传过来的一般,听上去有些模糊,湿答答地粘着他的心。他感觉自己的头脑已经不如从前灵敏了,想象力也受到了遏制,口齿更是越来越不清晰。
他失败的大学最后一年生活中,唯一单纯的亮点就是辅导德洛莉丝的那段日子。他开始腾出一些时间辅导马尔库先生上八年级的儿子彼得。彼得自从小学三年级以来就从没有考过低于90的分数。康奈尔负责对他进行词汇量方面的训练,看着他坐在大厅旁边的小房间里练习做些标准测试的习题。
感恩节假期期间,大一的新生们像凯旋的英雄一样纷至沓来,要求和马尔库先生见面。从办公室里迈着大步走出来的马尔库先生给了他们每人一个大大的拥抱,看得康奈尔心里有些难以言喻的嫉妒。他们把康奈尔看作是一个出色的大哥哥,可他却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出色,反而为他们纡尊降贵的态度感到有些痛心。他住在格林角,室友是他过去的越野赛跑队队友陶德·库格林介绍给他的。他和陶德是在鲍艾里剧院的一场音乐会上碰见的,对方正好就住在对面。每天晚上,他都会去逛逛画廊,参加几场派对或是观看一些演出。和他约会的女孩名叫维奥莱,既是个演员又是个调酒师。她从不会质疑他的职业选择,以为这只不过是他开创人生方向过程中的一个临时解决方案而已。
他写了一张支票给母亲,让她拿去偿还大学贷款的本金。她当着他的面把支票撕碎了。“别为了我这么做。”她说,“我会继续还清你的学费的,别以为你只要能把贷款还上,就不用为了自己的工作而感到内疚。”
他还没有想清楚自己秋天时为什么还没有回到学校里去。在某种程度上,回去感觉就是一个谎言,仿佛是在对自己或母亲许下一个他无法信守的承诺。此外,这样做无疑是在向母亲坦白自己当初并没有顺利毕业。他也并非不想为自己的人生做些充满雄心壮志的事情,只是还不确定应该把自己的抱负投入到哪个方向。
几个月过去了,他心中那只承载着罪恶的杯子就这样干涸了——里面也包括他未能在父亲需要自己的时候陪伴在他的身边,导致他住进了疗养院——除了例行的工作之外,他的心里空空如也。他已经不再以为自己正在过着别人的生活,却也不再为没能找回为自己而活的感觉而苦恼了。
他从没有核查过自己的银行余额,只是不断地存钱。这些钱支付账单是足够的。他只是不想去考虑任何长期的财务决策,因为一想到要把那么多年串联在一起——20年,30年,40年——他的心里就充满了恐惧。
1月初,看到彼得·马尔库考上了瑞吉斯学院,康奈尔快乐得有些心潮起伏。他希望彼得能够扼住这个世界的喉咙,好让他这个助手也能够从中获得一份欣慰。
他受邀前往马尔库先生家参加庆祝晚宴。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这么快就忘记了这里也是他上司的住所。马尔库先生的家和公园大道上的任何一间公寓没有太大的区别。对讲机响了几声之后,马尔库先生起身接起了电话。托尼带着一个巨大的信封出现在了门口。除此之外,康奈尔感觉自己就是一位受人尊敬的老师,因为曾在他们儿子的升学之路上担任过可靠的角色才受邀来参加这次的答谢活动。他们吃了些意大利饺,分享了几瓶葡萄酒,又风卷残云般瓜分了马尔库太太所说的美味的传统阿尔巴尼亚蛋糕。
和大家一起嘬着咖啡时,康奈尔看了看彼得脸上骄傲的神情。男孩的感恩之情是显而易见的,不过就算他不想表示感谢也没有什么关系,因为康奈尔很清楚自己发挥的作用。突然间,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很想成为一位老师——当然,要是能争取成为一位大学教授就更好了。可即便他设法考上了不错的博士课程——首先他必须拿到自己的文学学士学位——他也不确定自己能否撑得过去。尽管他很享受在大学里写论文的那些日子,但他对学术界的专业性——知识专业化和对发表论文的执著关注——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对他来说,最有希望的就是在高中里教书。不过这也不太理想:每一代人都应该比自己的上一代做得更好,每一个男人都理应超越自己父辈的成就。如果他当上了高中教师,就只能承认自己不如父亲成功。他的母亲对他寄予厚望,可他却在公寓楼里看门。不过至少他眼下还有破茧成蝶的可能性。如果他真的过上了此刻想象中的那种人生——在自得其乐的同时帮助孩子们度过错综复杂、令人苦恼的青春期——他将不仅仅是一个令人失望的人,而且是一个永远都会令母亲失望的儿子。
如今的他已经成了门房中最惹人喜欢的那个小伙子,还帮助上司的孩子迈入了拥有体面社会地位的门槛之中。他的新身份将会被附加上特权,为他的这份工作经历带来某些微妙的便利。除此之外,这座大楼对他来说也有了几分家一样的含义——大堂,地下室的衣帽间,还有他上司的公寓。他可以经常过去吃晚饭。康奈尔可以陪伴彼得再度过至少4年的时间,引导他的决定,让自己的观点为他带来一些益处,送他进入一所提供奖学金的好学校。等彼得从学校里回家时,或是未来从市中心的复式公寓里赶来探望家人时,抑或是坐着公司的轿车停在大楼门口,和他的父母坐下来吃晚饭时,康奈尔可以无怨无悔地为他打开车门,因为那时候的他已经衰老得感觉不到任何的怨恨了。他所要做的就只剩下打发时间了。时光荏苒,一切都将变得简单起来。他不需要去任何地方,只要留在这个大厅里,岁月就会主动找上门来。
康奈尔心想,如果非要找一个地方看时光飞逝,这座大堂也不见得是最差的选择——尤其是在静谧的夏日夜晚,当你把所有的门都打开,感受着宜人的微风和暮霭包裹住整座城市,而落日的余晖恰好反射在朝向公园那一旁的窗户上时。
看到马尔库先生提起咖啡壶,康奈尔用一只手盖住了自己的马克杯。马尔库先生用果断的眼神望着康奈尔,问他是否确定自己不需要再来一杯。马尔库太太又切了一块蛋糕。康奈尔看着她把蛋糕放进了他的盘子里,心头涌起了一种遭人出卖的别扭感觉。他知道那只不过是一块蛋糕,但又感觉它的身上带有一种诡异的、近乎神圣的力量,仿佛他若是吃了它,就要放弃自己对于人生的设想似的。难道他这就要发表新的效忠誓言了吗?他们用这么一点点东西就想买断他的未来:几片手工甜点,对进一步亲密关系的承诺,些许家的感觉以及勉强称得上是哥哥的地位。他没有力气去抗争,尤其是在他没有什么更好的例证时。他的手像是被粘在了叉子上一样,鬼使神差地伸向了那块蛋糕,看着自己从中切下了一大块。他松开了盖在马克杯上的手,任由马尔库先生在里面续满了咖啡。彼得安静地望着这一幕,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倒像是一个旁观者而不是被人围观的人。惊呆了的康奈尔这才猛然发现,用敏锐而又犀利的洞悉眼光来看,这已经不再是属于他自己一个人的经历了,而是与彼得的人生经历产生了交集。他还从没有看到过到篡位者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