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世3个星期之后,康奈尔开始了大学里最后一个学期的课程。康奈尔的专业只剩下一门课可修了,此外还需要完成一门科学必修课和一门戏剧选修课——排练田纳西·威廉斯的戏剧。他打算写一篇论文探讨贝洛对马丁·艾米斯的影响,却总是无法拿起笔来,也不再关心自己能否以优异的成绩从学院里毕业。大学普通学位就足够了。
开学前不久,他开始和一个名叫丹妮尔的女孩约会,还经常带着她和朋友们一起去蒂基或吉米餐厅。他会打台球、玩桌上足球和《亚当斯一家》里的弹球游戏。在咖啡因的作用下,他经常与人长聊到深夜,和丹妮尔没完没了地做爱。他的沙发上几乎每晚都会有人留宿——他或他室友的朋友们——感觉就像是一场没完没了的派对。他开始翘课,但自从9月份起,他每个星期还是会往“蓝色滴水兽补习中心”跑上3趟,和一个名叫德洛莉丝的五年级小女孩见面,帮她补习阅读课。他会在丹妮尔上课时待在她的公寓里,等待她回来。因为她见到他时总是一副十分开心的表情,所以他也从没有考虑过自己是否是在浪费时间。他钻研着自己在威廉斯的独幕戏《如雨声般倾诉给我听》中的角色。这部戏剧讲述的是一个男子回家后对着自己默默受苦的女友倾诉他整夜都在街道上徘徊,感悟脚下的路正如自己的生活,而他回家时的感受又恰似她时常回到等待在家中的他身旁一样。康奈尔在其他的课程上都掉了链子。他少交了一篇中世纪文学课的论文,错过了科学课上的一个项目。学期过半时,他明知道自己这样下去会挂科,却又无计可施。他不能挂掉任何一门课,因为他总共只修了3门课。
他知道自己已经深陷漩涡之中,感觉身体正在逐渐下沉,却又抓不住任何牢固的东西。他的母亲可能无法出席他的毕业典礼,因为她刚刚得到晋升,实在是抽不出空来,所以他也不必向她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和其他人一起上台领取学位证书,甚至不用把自己根本就没有毕业的消息透露给她。丹妮尔还在上大三。她告诉她,和他在一起的这段日子很开心,但她决定趁暑假的时间到佛罗伦萨去学习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他卖掉了所有能卖的东西,邮寄了自己的书籍,然后为了纪念父亲,坐上了美铁的火车。他们曾经讨论过要一起坐着火车穿越美国。“湖岸特急”列车夜里出发,途中会穿越印第安纳州、俄亥俄州和宾夕法尼亚州,最后到达纽约的上城区。太阳升起时,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些小城、几座旧的交通枢纽以及壮观的哈德逊河景观。他看了会儿书,没有睡觉,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大多数时间里,他都望着窗外,怀念着父亲,回想着他曾经对以废弃工厂、生锈建筑和大堆破烂为代表的美国制造历史是如此怀念。火车驶过波基普西市之后,他开始啜泣,然后断断续续地哭了一个半小时的时间,直到火车驶入了宾夕法尼亚州火车站。他踏上这趟旅程时并没有打算要在路上缅怀自己的父亲,可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最终是在做些什么。自从他坐上驶离芝加哥的这趟列车以来,他已经20个小时不眠不休了,直到眼前出现了纽约上城区那令人焦虑不安的繁华景象,他却无法对自己言语些什么时,才理解这意味着他的父亲真的已经离开了。
走进公园大道那座建筑的大堂,他看到一个骨瘦如柴的孩子正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门房制服,看上去仿佛是借了父亲的衣服来进行角色扮演一般。此外,还有一个穿着服务生制服的人正拽着一个湿淋淋的拖把毫无条理地清洗着地板砖。“你在哪儿上高中?”他询问那个坐在控制面板后的孩子。从对方既顺从又殷勤的眼神中,他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里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个暂时的栖身之地。那孩子肯定了他的疑问。自从他的任期结束之后,就不断有毕业生被介绍到这里来工作。
他打听了一下马尔库先生在哪儿。那孩子压低了嗓门,竭力用成熟的声音朝着对讲机说了几句话。几分钟之后,马尔库先生出现在了公寓的门口,走上前来给了康奈尔一个温暖的拥抱,一下子就卸下了他心中的防备。两人一起走进了他的办公室。只见那里的鱼缸如今小了很多,数量却多了不少,而且各个都色彩缤纷。
“你感觉挺好的嘛。”马尔库先生边说边点了根香烟,“看上去也不错,终于刮胡子了。”他揉了揉自己的下巴,眼神透露出了愉悦的神采。“你还记得来看我。”
“我确实是专程来看看你的。”康奈尔回答,“为了工作的事情。”
马尔库先生盯着他看了许久,“你大学毕业了。”
康奈尔在大腿上按了按一支钢笔。“是的。”
“你想要回到这里来。”
“没错。”他说,“很抱歉上次的事情结束得那么仓促。”
马尔库先生挥了挥手,仿佛是在驱赶一只苍蝇。“暑期工?”
“我想要的不只是这个。”康奈尔回答。
“像你这么聪明的孩子,肯定还有不少选择。”
“我会好好工作的。”康奈尔说,“比以前更加努力。”
马尔库先生停止了眨眼,眼神里的些许赞许之意随即变成了紧盯。
“这些家伙有妻子、有家庭、有账单。对于他们来说,这份体面的工作能够给他们带来体面的收入。可这并不适合你。”
“我不会再带着书来上班了。”康奈尔说,“我不看书了。我也会戴好那顶帽子,每天都刮胡子。我懂得怎么做这一行。”
马尔库先生摇了摇头。也许他想起了康奈尔的缺点——他的拖沓,他在楼里好管闲事的行为,还有他一有机会就会坐下来的那份懒惰。
“我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康奈尔说,“我现在懂事了,不会再迟到了,不会多话和目中无人了,也永远都不会坐下来偷懒了。”
马尔库先生笑了。“就连我也要坐下来休息呀。”他再次摇了摇头,不过这一次似乎是在尝试着盘算些什么。“我这里没有全职的工作。”
“什么都可以。”康奈尔向他保证。
“你可以凭借你的大学学历到别处去试试看。”他劝诫康奈尔,“这份工作对你来说没有什么意义啊。”
“我喜欢这里。”康奈尔说,“我不想坐办公室,整天趴在书桌前填写文书。”
两人接下来长久的沉默被鱼缸里的一阵躁动打断了。
“你明天中午11点45分过来上班。”马尔库先生终于开口了。
“谢谢你,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