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母亲留言中的某些讯息迫使康奈尔立刻把电话回拨了过去,全然等不及周末结束之后再说了。她从不会通过答录机来传达什么坏消息,但声音中肯定会透露些许的线索,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需要的就是那一点点的线索。这么多年以来,他早已练就了预知祸事到来的本领。他知道这是荒谬的——他父亲的疾病并不意味着突发的变化,只能是漫长的衰退——尽管如此,每当电话铃声在他的睡梦中响起,他都会惊醒过来、一跃而起。

“你爸爸病了。”接起电话,母亲开口说道。

他扫视了一遍自己的公寓。只见地上撒满了纸张,每张纸上都堆积着厚厚的尘土。他和他的室友已经好几个星期都没有打扫过房间了。这是他们大学的最后一段时光,每个人都有责任尽力从剩下的日子里获取更多的价值。他闻了闻屋子里弥漫着的味道,那是脏衣服散发出来的淡淡氨水臭气,以及盖满灰尘的水池里未洗的碗盘身上的霉味。只有在他室友的女朋友开口抱怨时,他们才会动手清理它们。

“他可能熬不过今天晚上了。”他的母亲说道,声音里满是笃定。她听上去很无助,这可能也是他第一次听到她用这样的嗓音说话。

“你确定吗?”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的这个问题有些愚蠢,毕竟在她面前离世的人少说也应该有几百个了。

“他得了肺炎。”她冷静地回答,“这种病对于他这样的病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你为什么不早点打电话来?”

“我想要等等看他能否撑过去,我不想在没有必要的时候把你拉回来。总之,我现在不是打电话过来了吗?”

“他怎么样了?”虽然这也是个很傻的问题,但他还是希望,甚至是有些半心半意地期待母亲这一次的答案能够有所不同——不管是些许的微调还是截然不同。

“一切都很安静。”她回答,“我正守在他的床边呢,试图让他感觉舒服一点。”

他的眼前出现了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的疗养院。漆黑的走廊里,只有他父亲房间的门缝里还透着一丝的光亮。他仿佛看见母亲正用一只手抚着父亲的胸口,望着他费力地呼吸和眼中的恐惧。

“我们只能祈祷他能够撑到你赶回来的那一刻了。”她说,“给捷蓝航空公司打个电话,用那张美国运通卡买一张机票。”

此前他从没有属于自己的信用卡。这张美国运通卡是他离家上大学的那一天母亲给他的,上面用大写字母写着他的名字:康奈尔·j.利里,上面还有一行字:“1967年入会”。“这是给你应急用的。”那天早上,她在上班之前把卡片递到了他的手里。像往常一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是“保重”。

为这一次的旅程收拾行李的过程似乎被赋予了某种仪式感。和每次出行时一样,他的心中都充满了忐忑的兴奋感,但这一次的意义似乎更加重大。人们都说,父亲的去世对于一个男人的一生来说是个决定性的时刻,也许如此关键的一刻就要到来了。他很快就要加入那些深谙生命只是一条单行道的沉默人群之中。他的锐气已然被自己醒来之后就会蜕变成另一个人的可能性打磨干净——他即将成为这个家族承上启下的一代。他叠好放进行李包中的每一件衬衫、每一双袜子都是他照着想象中自己降生以来最体面的样子挑选出来的。一件庄严的西装上衣,一条实用的宽松长裤,一双最高级的皮鞋:他这番准备的目的已经变得愈加清晰了。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扔掉垃圾、洗干净水池里的碗盘。他带着自己从未有过的热情与专注一一做好了这些事情,权当它们是自己承担更大责任的先导——作为母亲的儿子和这个家庭的代表——简而言之,他就是这个家庭的男主人。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将被赋予具有认可意义的目的性。没有时间多愁善感,他只能像个男子汉一样毫无怨言地好好处理这些任务。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向门外望了望。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带着少年的眼光看待公寓门口的街景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晚风,闻到了树木的清香和汽车尾气的臭味。一瞬间,他的公寓似乎多了几分古怪的别致,他发觉自己原来一直都深深热爱着即将被他抛在脑后的这段时光。他即将展开一段新的人生;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也没有什么可以伤害他。他有能力走过火海,等到自己到达彼岸时再想办法冷静下来。

离开之前,他又打了一个电话。“他怎么样了?”他之所以这么提问是因为他不能表达得过于直白:他还活着吗?

“他很痛苦。”她回答,“不过他人还在这儿。”她说着说着有些破音。“我告诉他你就快回来了。他捏了捏我的手指。”

他在中途机场办理了登机手续,走过安检,在登机门旁边坐了下来。他用不着等很久,因为他是赶在登机之前到达的。他试图坐下来读读书,心里却一直被父亲正在远离人世的想法困扰着,一时间有些惊慌失措。康奈尔已经在没有父亲的情况下生活了好一段时间,现在却仍旧要像朝圣般回去看望他,只为了用耳朵贴着他胸口的心跳聆听他的遗言,只为了在他的坚持下获得一份安慰,只为了用鼻子紧紧蹭着他的脖子,记住他轻柔而又无意识的呼吸频率。他仍旧是康奈尔人生的旗手,仍旧是康奈尔的父亲。

他是这一排座位上第一个登机的人。他把书放进了座椅后背的口袋里,放下小桌板,在桌面上敲击着手指。乘客们三三两两地缓缓走进了机舱。很快,他不得不起身让坐在靠窗座位上的乘客进去,或是看着坐在走道旁的乘客把行李放在头顶的行李舱里。他希望自己没有那么着急上飞机。他并不需要上厕所,但还是收起了小桌板,站起身来。

他紧靠着镜子,把额头抵在上面,口中呼出的哈气息聚在了镜面上。他打算尽可能长时间地呆在里面。他似乎是在寻找某种东西、某种证明,尽管他也不确定那是什么。

那一刻,他看到了。一切都在眼前:他父亲那副永远都大惊小怪的长相,还有那沿着头皮一路向上冲的美人尖、总是微微扇动的鼻翼、宽厚结实却又留着一道凹痕的下巴、浓黑的头发和稍大的耳朵。

他咬紧了自己的两排牙齿。为了拥有一口笔直的好牙,他历尽了千辛万苦。早在他还是个孩子时,就很不喜欢换上代替牙箍用的夜间矫正器,还伪造过记录佩戴时间的矫正日志——前往牙齿矫正医师诊所之前那令人惊恐万分的最后一刻,看着自己日志上的大片空白,他有些不知所措,于是换着色笔记下了几个不同的数字,还编造出了一些符合自己作息规律和佩戴时长的虚构故事。整整两年的时间,父亲每个月都要开车载他到牙齿矫正医师那里去一趟;康奈尔每次都会等待着有罪判决在自己的耳边响起,却屡屡都能“死里逃生”。他的父亲从不会为此而训斥他,因为父亲很乐意开车载他出来,很乐意为了儿子的笑容签字付账。成人们似乎早就料到小孩子做事会粗心大意。

他的牙齿不如父亲的整齐。他的父亲有一副假牙桥托。每当康奈尔看到父亲在水龙头下冲洗牙托,都会央求他为自己表演牙齿上下咬合的戏码。如今,他的门牙却少了半颗,是他在康奈尔窝在房间里发呆时摔倒在厨房的砖地上留下的。

“你就要飞回家了。”他对着镜子说道,希望自己能够脚踏实地,看清现实,“你的父亲就快要死了,他曾是你最好的朋友,你的人生从此再也不一样了。”

这一招并不管用。回到座位上时,他已然忘记了自己在厕所里的那种感觉。一位和他年纪相仿或是长他几岁的漂亮女子坐在他身旁的靠窗座位上,而坐在走道座位上的则是一个根本没兴趣和她搭讪的上了岁数的商人。康奈尔一边从他的身边挤过,一边坚称不需要他站起来,不料那个男人本来就没有起身让位的意思。

等待起飞的过程中,康奈尔看了看椅背上的迷你电视。屏幕上显示的地图表明了他们所在的位置,上面的飞机图标和一个州的大小差不多。乍看上去,这架飞机似乎在转瞬间就能飞完整段路程,可它却只是静静地停留在原地。

“我听说那本书不错。”他伸手指了指女孩手中的书。

“哦,是的。”她回答,“写得很美,这个作家写的所有作品我都很喜欢。”

“你去纽约做什么呀?”

话题的突然转变似乎吓到了她,可他的确没有读过那本书,也不知道书的作者还写过些什么。“我要去探望一位朋友。”她回答,“我的大学室友。她为了给一家高级时装店工作搬去了纽约。”

“我叫康奈尔。”他为了伸出一只手,笨拙地夹紧了手肘。

“卡拉。”她应和道,“很高兴认识你。”

他觉得自己仿佛听到那位商人叹了一口气。

“那你去过纽约吗?”

“没有。我很兴奋。”

“你准备待多久?”

“一个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