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有什么计划吗?”

“没有。”她说,“我连导游书都没买,只知道自己可以住在朋友那里。我很忙,所以一直都没有时间坐下来细细筹划。”

“一定要坐一趟斯塔顿岛渡轮。那是观赏城市景观的最佳线路,而且只需要花50美分。”

商人咳嗽了一声。“现在免费了。”他说。

“抱歉?”

“过去需要花50美分买票。现在已经免费了。”

商人重新低下头来,在手中的那一沓纸上做起了笔记,落笔之前还不忘看了康奈尔一眼,意思是说他明白康奈尔怎么了——他要不就是太久没有回去过了,要不就是个骗子,打算引导那个女孩误入歧途。

“不管怎么说,这主意听上去都很棒。”卡拉说,“我喜欢坐船,更喜欢便宜的东西。”

康奈尔和卡拉对看了一会儿。她的笑容很可爱,很开朗。她看了看康奈尔便继续低头读起了手中的书,而康奈尔也把刚才放在座椅背袋里的书掏了出来。不一会儿,她开口问起纽约是否是康奈尔的家乡。他回答,曾经是。她又问他为什么要回去。他如实以告,说自己的父亲生病已久,眼下恐怕是不行了。她听罢表达了自己的惋惜之情。这段告白似乎让两人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之中。他心中有些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编造些故事出来。飞机震颤着起飞了。他注意到她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双手合十之后还轻轻闻了闻自己的指尖。

航程快要接近尾声时,他开口问她喜不喜欢吃印度菜。

“你知道吗?”她回答,“我想我还从没有吃过印度菜呢。”

“第二大道和第三街的交会处有两家相邻的印度餐厅。它们长得一模一样:同样的装饰,同样的吊灯,墙上还都悬挂着塑料做的辣椒串。它们已经竞争了很多年了。两位店主会站在各自的店门口,拉你走进自己的店里,仿佛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世外桃源似的。你可以自己做选择:左边或是右边。然后你就和那一家店里的人是一伙的了。他们会记住你的,你下一次也休想到另一家店里去。”

“那你会选择哪一边?”

“右边。”他回答。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两家是一模一样的?”

“我还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呢。”他说,“我猜我应该是不敢去探索真相吧。你不知道那些家伙有多么可怕。”

她笑了,他能够感觉自己已经勾起了她的兴趣。整个航程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等待这个能够扭转两人关系的时机,让她不要再把自己当作是陌生人。眼下也许正是他的机会。

“趁你留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我们没准可以出去走走。”他说,“我们可以去左边的那家店坐坐,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愿意冒这个险。”

“我可不想怂恿你‘叛变’。”她边说边在座位上挪动了一下,让他不禁有些担心自己的话是不是说得太早了。这样一来,情形就又会变得尴尬起来,毕竟他们眼前还有一小段旅程要共度呢。

“你说得对。”他说,“小心不出大错。”

“你确定你会有时间吗?我的意思是——你的爸爸。”

“我可以腾出点时间来。”他说。

“你不用担心我。”她说,“我有的是计划可以让自己忙碌起来。你还有家事需要照料。”

“没关系的。”他回答,“我可以溜出来。此外,他也许不会有什么大碍,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

“哦。”她附和道,“只要不会打搅你就好。”

“我会给你打电话安排一下的。”

他们交换了电话号码。她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困惑挣扎的神情,似乎是被他给吓到了,宛如一个潜入水中才意外地发现那是一潭冰水的人一般,心中满是震惊和愕然。她又稍稍审视了一下他的眼神,好像是在追问他是否真的确定要在自己手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时费心招待她。这更让他坚定了要在她面前展示自己是一个开朗乐观的男人的决心——即便身处绝望,即便生活中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他也依旧能够宽容地给自己留出一些时间。毕竟若是没有这些小插曲,人也只能干巴巴地、例行公事地混日子罢了。

降落后,乘客们陆续走下了飞机。由于她还要从头顶的行李舱里拿回自己的东西,因此和康奈尔之间隔了几个人的距离。他站在走廊的尽头等待着,尽力回避着其他乘客的目光,尴尬地以为大家都能够看穿他的意图。他认为陪伴她走到行李提取处很有必要。这个城市剩下的部分就要展现在她的眼前了,而他则是她在这次旅行中遇到的第一个男人。短暂相遇之后,他的这一优势很快就会让渡给其他人,从而使她轻易就会忘记自己。因此,这最后几百米的距离至关重要,将决定他能否保证这样的情况不再发生。

和她一起在航站楼里绕来绕去的途中,他发表了几则有关纽约的枯燥无味的言论,逗得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的心头涌起了一种欢快的感觉,就连肩上的背包也不那么沉重了。为了赶上他脚下大大的步子,她似乎一直都在加快脚步。他隐约看到了一丝曙光:这很有可能会成为一段序曲,供他们今后在这座城市里再续前缘。这也是他这趟旅程的第一天,无法预知未来会发生什么。不过和这个女子同行了一路,他倒是感觉心中充满了期待。在旁观者看来,他很有可能就是他的男朋友,也是第一次到访这座城市。

接近行李提取处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几乎就快小跑起来了。在此过程中,他一直都在转头看她。走出大门,他这才记起自己为什么要回来,于是隔着灰白的玻璃寻找起了帕特舅舅的身影,可一张面孔也认不出来。

随着旋转门隐约出现在了下坡路的尽头,一股焦虑的情绪爬上了他的心头。他发现自己的脚步慢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了。他不再那么关注卡拉了,而是一直望向了站在旋转门另一边等待他的帕特舅舅。不一会儿,他真的慢了下来,以至于卡拉都开始开口询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情。隔着玻璃,他看到了舅舅和母亲模糊的身影。母亲的出现只能说明一件事情。他缓缓地从卡拉身边走了过去,没有理会她的提问。他不想让母亲看到自己正在和她说话,发现他竟然是如此轻佻的一个笨蛋,就像他心里突然意识到的那样。很快,卡拉也不再和他搭话,而是径直向前走去。他跟在距离她身后几步的地方,心里仍在惦记着自己隔着玻璃猜测的一切,却又不敢彻底承认。终于,他再也无法逃避,眼前出现了母亲满是泪水的脸庞。他这才确定,父亲已经在自己完全将他抛到九霄云外时离开了。

他推开旋转门走了出来。母亲一边用手为自己的脸庞扇风,一边试图向他解释他已经心知肚明的一切。他的舅舅站在一旁,什么话也没有说。

“我很抱歉。”她说道。

父亲最终还是没有等到他,在两个小时以前离开了人世。母亲从疗养院那里获得了批准,将他父亲的遗体暂时停放在那里,好让康奈尔能有机会和他道别。

帕特舅舅如同一位方程式赛车手一般飞速踩着油门,一路过弯,朝着疗养院的方向驶去。在把他的母亲安顿在入口处的长沙发椅上之后,帕特舅舅陪着他穿过走廊,来到他父亲的房间门口,然后留下他一个人走开了。他父亲的双眼仍旧是睁着的。康奈尔望了一会儿那双美丽的蓝眼睛,感觉它们仿佛正盯着什么别的东西,然后像往日里那样伸手抚平了他竖起的头发。康奈尔低头吻着父亲的前额和双颊,感受着他冰冷的体温。尽管知道他已经不在了,但康奈尔还是自顾自地开口和他说起话来。父亲的嘴巴也是张着的。康奈尔看了看他那颗摔断的牙齿。他已经不需要那些牙齿了,他什么都不需要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母亲跟了过来。“到这里应该足够了。”她说。

康奈尔又给了父亲一个吻,在迈出门口之前转过身来回望了他一眼。就在他打算走回父亲身旁时,却看到了舅舅严厉而又哀求的眼神,而母亲脸上的表情似乎也在诉说着她留在这个房间看着他的父亲时到底有多痛苦。她一直坚持不肯让康奈尔回家,可道别的时间已经到了。虽然她多年来已经见到过不少病人的尸体,但眼看着自己的丈夫也变成了这番模样,她的心里肯定格外难挨。想必他父亲的遗体看上去应该和其他无数具死尸没有什么分别吧。他轻轻地关上门,跟随着舅舅和母亲一起走向了楼外的停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