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连续好几个星期,艾琳已经看出埃德的大限之期不远矣。他面如死灰,呼吸泛酸,眼神空洞,意识也没有一刻是清醒的。他永远都垂着头,仿佛脖子上的肌肉已经不起作用了,几次偶发的痉挛差点就把他从座位上颠了下来。

在他离世前一个月,他做了一件事,让她事后每每提起这段回忆,都会忍不住猜想他到底是否意识到自己就要不久于人世。他时常展现出一副恢复了些许神志的模样,可她知道那些不过都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相信他根本就记不得自己失去了些什么似乎不会那么痛苦,但她心中的另一部分——她知道这很自私——却还是希望他能够记得自己是谁。

情人节的前几天,她正推着他下楼返回房间。疗养院里装饰着粉红色的彩带和心形的纸板,仿佛这里不是一家老人服务机构,而是一所满是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的中学。当她为了躲避与他们相向而来、也推着轮椅的人而不得不靠墙行走时,埃德伸手摘下了挂在墙上的一个心形纸板。用“摘”这个字用来形容似乎有些夸张,因为他的动作顶多只能算是松松地握着拳头轻擦了一下墙壁。紧接着,他的手就开始抽搐起来,几乎无法绷直。她拾起了那颗桃心,差一点就脱口而出,问起这是否是送给她的,可她转念一想,意识到自己并不想面对得不到答案的窘境,于是便把那颗桃心放在了床头柜上。

他的嘴角淤积着一坨黏黏的口水,牙齿上还残留着些许永远也洗不掉的噬菌斑。那些斑点的颜色经过长时间的沉淀,已经由黄色变成了坏疽般的淡蓝色。

她取来一张沾湿了的纸巾,擦了擦他的脸。“情人节快乐。”她边说边吻了吻他的嘴。她已经记不得自己多久没有吻过他了。她惊讶地发现,他的嘴巴吻起来竟然还是如此馨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