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很担心派对会一直持续到深夜,因为所有人都被埃德的出现吓呆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离开,或者是否可以离开。不过他们很快便开始陆续准备踏上回家的路途了。趁着所有人还没有离开之际——她知道一旦这些人迈出这道门槛,陷入痛苦之中的自己就很难再将他送回疗养院去——她宣布自己打算先行把埃德送回疗养院,并开口吩咐杰克和康奈尔把他扶到楼下来。她简短地和所有人告了别,还安排了露丝帮大家递送大衣。康奈尔想要亲自把父亲送回去,或是和她一起返回疗养院,但她却坚持要自己过去。
返回疗养院之后,她把车子停在了前门的门外——尽管那里不允许停车。她把轮椅留在了后备厢里,用熊抱的方式把埃德从座位上扶了起来,挪动着碎步,仿佛她正在拥着一个昏厥的男子跳舞,试图让他站直身体似的。疗养院里一片暗淡,只有大堂入口处还亮着一盏灯。她按响了门铃,用两只手臂撑住了埃德,心里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让他在车里等着,或是把轮椅从后备厢里拿出来。不过,此时的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她又按了一遍门铃。抱着浑身颤抖的埃德,她第三遍按下门铃,心想自己是否应该把他扶回车里,因为她不知道疗养院的人是否会出来迎接他们。就在这时,一位接待员出现在了门口。艾琳向她要了一把轮椅,表示自己一会儿就会把另一把轮椅换回来。她推着埃德返回了病房,扶着他躺在了床上,给了他一个晚安吻,趁着自己的情绪还没有沉淀下来赶忙离开。她飞快地左右摇着头,同时来回挥舞着两只手,似乎是在试图发泄心中的郁结。
她自己都不曾鼓起勇气让埃德当晚在家里过夜,因为每每想起自己这一次接他回来就是为了让他再一次离开,她都会感到一阵心碎,何况塞奇也和她有着相同的感受。自从那一晚如干柴烈火般跟着他走进他的房间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和他发生过亲密的关系,而她也就快要说服自己这件事情从没有发生过了。然而,他们最近却逐渐养成了一种习惯。他会在她上床之后躺到她的身边,静静地抱她一会儿。有时候,他在入夜之后会起身返回自己的床上,但有时候也会一直睡到她早上醒来的时候。有一次,她睁开眼睛时甚至发现自己就躺在他的臂弯里。她不能让埃德睡在这张床上,因为她感觉这已经不是自己和埃德共用的那张床了。可它也不是她和塞奇的床,甚至越来越不像她自己的床了。事情就是这样。她几乎无法躺在上面入眠。早在许多年前,她就一直想着要换一张新床,可直到现在才明白自己必须要尽快动手了——恨不得明天就要动手。既然埃德已经回过家了,事情就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她很高兴康奈尔还在睡懒觉。她下楼的时候,塞奇正坐在厨房里等待着她。他敏捷地制止了她的话,伸手示意自己能够理解,让她顿时放松了不少。她这才意识到,既然他什么都明白,自己好像也没有什么必要非要揪着他说些什么不可。他总是有办法为她减负。昨天晚上,一看到埃德进门,他便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再也没有下来过。好在埃德的出现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她相信没有人会怀疑塞奇的离开,而她也十分感激他及时撤退的举动,因为这恰恰是当下最好的选择。她甚至不需要开口要求他做些什么。
他很快便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其实本来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当她问起他准备到哪里去时,他回答自己打算搬到女儿那里去住上一阵子,直到自己想明白下一步该怎么办。她心里隐约感觉他最终还是会回到自己的妻子身边,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未曾和妻子做过什么了结,一切只不过是他为了自己和她所做的权宜之计,好让他能够逃出来重新振作起精神。
看到他站在门口,她的心头有些恐慌,于是上前询问他是否愿意到镇上和自己吃些早餐。得到他的肯定之后,她飞快地拉着他走了出去,仿佛是在害怕若是儿子看到他们一起离开,在她心头萦绕不去的那份想象便会莫名其妙地永久成真似的。
她坐进塞奇的汽车里,她之前还从没有坐过塞奇的车。看到车内既干净又整洁,连一张纸片或是一个食物包装袋都没有时,她感到心中有些动容。车子里弥漫着空气清新剂的香味以及断裂的皮革散发出来的气息,还有——她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一下子能闻出来——塞奇身上的味道。
她本想带他去皮特餐厅,或是镇上其他几间她永远也记不住名字的小饭馆,但却在他开车时意识到和他坐在一起点上一顿正餐享用,然后等待账单将会是一件很难为情的事情。想到自己不得不应付长时间相对无言的窘境,她这才明白她从未承认过自己一直都是对他有感情的。想必他对她也是一样的,不然是不会忍受仅仅与她发生一次亲密关系的。
她让他把车子停在了帕尔默街附近的一家百吉饼店门口,带着他走了进去。她惊讶地想起,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出现在公众场合。她问他想吃什么,他让她看着办,觉得她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她记得自己曾经看到过他吃鸡蛋奶酪三明治,所以就为他点了一份夹着美式奶酪的原味三明治和黑咖啡——看到他满心欢喜的样子,她不知为何感到有些惊讶,毕竟这些东西都是最安全的选择。她也为自己点了同样的东西,只不过把夹馅换成了切达干酪。付钱的时候,她实在是太紧张了,以至于差点少付了店家1美元。她似乎能够想象埃德付钱时的感受了,一种悲哀或愧疚的情绪油然而生——尽管她也不确定那到底是种什么感觉——如同触电一般击中了她的身体。她一边付钱一边看到塞奇正用坦率直白而又无可置辩的眼神盯着自己。也许此刻的他终于可以为所欲为了。而她也相信柜台后面的那个女子一眼就能看清他们之间的关系——老实说,她也只能这样来解读这个故事。
她取来了食物,选了一张塑料椅子,和他在一张小小的咖啡桌旁坐了下来,聊起了最安全的话题:天气以及这里的咖啡如何。他请她为自己再取一张餐巾纸,因为店家把纸巾摆在了柜台后面。若是由他开口,双方不免又要交涉一番。回想起他拥着她入睡的一个个夜晚,她感觉自己与他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关系,就像是一只叹着气趴在壁炉旁睡觉的狗。她想要伸手触碰他的脸庞,但她知道他们是永远也不可能在一起的,而这其中的缘由恰恰就是让他们得以相遇的境遇。他们有着截然不同、毫不相称的生活。即便这件事情对于当下的她来说比那时那日的意义更加重大,如今也早就随风而逝了。
吃完手中的三明治,她又点了一个玛芬蛋糕与他一起分享。看着自己和他就这样温柔地、不慌不忙地用叉子分食着蛋糕,她在感到有些悲哀的同时也找到了些许喘息的空间。随着蛋糕一块块被他们咽进了肚子里,谁也没有理由再逗留下去时,他们对坐在那里看了彼此一会儿。现在她已经不在乎柜台后面的那个女人会怎么想了,因为她想要为了自己好好享受这一刻,不让它轻易溜走。她能够看出他也有着同样的感觉,尽管她并不准备追究这到底是种什么感觉。他们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这无名的情感如同雷暴中的狂风般吹过彼此的面前。
不一会儿,她站起身来,而他也跟着走出了百吉饼店,陪她一起走回了车子旁边。他提出要送她回家,但她却说自己可以走回去。是时候让他坐回车子里去了。双方向的人流开始朝着他们走过来。一想到有人会看到自己和他在一起,她就感到忐忑不安,因为她知道大家一眼就能看清其中的原委。她伸出双臂草草拥抱了他,最后一次感受他把她抱在胸口的那种感觉,趁还没有陷入他的臂弯之前拦住自己。她并不想忘记任何一个细节:他衬衫上混合着古龙水、香烟和汗水的清新味道,他的夹克衫磨蹭着她脸颊的感觉以及那上面让人看不明白的红黑格纹,他紧紧拥抱着她的那种力度,他一呼一吸的声音。她感觉自己自埃德生病的这几年以及他离家的这几个月以来终于有了振作起来的勇气。那种滋味在她的胸口里来回地翻滚,可她又不敢将它释放出来,因为她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它。至少她还需要让它在心里再酝酿一段时间。他轻轻地吻了吻她的脖子,用俄语对她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然后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耳朵,猛地在她的额头上吻了几下,迈开步子绕回了驾驶座的门旁。他再一次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俯下庞大的身躯钻进了车子里。车身随着他进门的动作震了一震。她听着引擎发动的声音,看着车子驶向了拐角处,随即掉转方向朝着布朗士河驶去。
她一直等到他的车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才转过头去走回百吉饼店,给康奈尔买了几个百吉饼,她打算等他起床后和他一起分享它们。这样一来,她就无须再过多地解释些什么了。这样一来,如此真实的画面就会变成只属于她,而不属于任何人的一幕。这一次,她终于可以为自己做些什么,却又无须去道歉了。艾琳盯着那个女人的眼睛,把钱递到了她的手中,推开门朝家走去。回家的后半程全是上坡的路。她知道自己到家时肯定会累得喘不上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