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听说母亲要在圣诞节当晚举办圣诞节派对,康奈尔利用整个感恩节的时间策划了一番。和去年一样,今年的平安夜晚宴又被辛蒂·寇克力包揽了下来,似乎这样的老规矩如今已经很难被推翻了似的。他的母亲说,自己的派对虽然算不上理想,也没有太多值得期待的东西,何况大家也不能久留。不过,今年能在家中举办一场圣诞派对,邀请熟识的朋友们过来,对她来说似乎格外重要。虽然她知道让同一拨人参加两场聚会实属多余,可她还是打算坚持一下。她说她希望这个圣诞节能够过得和往年一样温馨。他心里清楚,若是父亲不能出席这样的场面,母亲一定会很心碎的,于是他打算确保父亲无论如何都会露面。

圣诞节那天早上,母子俩一起去探望了埃德。疗养院布置得充满了节日的气息。每一片休息区内都聚集着一群又一群的访客,以至于很多房间都挤满了人,到处充满了喜庆的气氛。护士和护工们在面对那些从遥远的地方乘飞机赶来的病人的成年子女与孙辈时似乎要比对待他的母亲放松很多,服务也更加细心周到。她每天都来探病的举动肯定给他们带来了诸多不便,更别提她作为一位职业护士总是感觉自己拥有某种权利这件事了。

他们发现他的父亲正躺在床上睡觉,嘴巴还张得大大的。他们并没有叫醒他,而是坐在病床两侧的椅子上,等待着他自己醒来。康奈尔的心里涌起了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仿佛他们眼前所看的是父亲的尸体。就在他准备伸手摇醒父亲时,他的母亲却先动了手。父亲平静地睁开了眼睛,急不可耐地念叨起了几个音节。他抬起一只手,缓缓搔了搔鼻子,仿佛是想要抠掉什么看不见的黏黏的东西。母亲早就嘱咐过他要做好心理准备,因为他父亲的心理状态自夏天以来恶化得相当厉害。当他们把他搬上轮椅时,他甚至无法在无人辅助的情况下坐起身来。

父亲在轮椅上坐定之后,康奈尔看着他的膝盖,搜寻着多年来将他们父子紧紧绑在一起的岁月残留的痕迹。从他很小的时候起,父亲就喜欢用双臂环抱住他,嘴里还念叨着:“我有个多么好的孩子呀。”患病初期,每当康奈尔拥抱他时,他都会紧紧地回抱康奈尔,简单地说上一句:“好孩子。”后来,他的力气弱了,拥抱也就变成了轻拍;而当他连协调能力都已失去时,轻拍就变成了击打。“揉一揉就好了。”一次,父子俩拥抱时康奈尔说道,“揉一揉。现在把你的手放在那里停留一会儿,就像这样。”后来,父亲的口齿开始不清楚了,能够说清楚的就只有“好,好,好”,最后连一个“好”字都已退化成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声响——即便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什么,康奈尔也依旧能够理解那是什么意思,俯下身来摆出拥抱的姿势,让坐在沙发上的父亲伸出手臂。最终,父亲连手臂也抬不起来了,就只能拍一拍自己的膝盖,康奈尔发现,只要自己在家,父亲便会无时无刻不在拍动自己的膝盖。可如今坐在轮椅上的他却连动也动不了。

康奈尔把他推到巨大的观景窗旁,俯视着外面的草坪。地面上覆盖着前段时间留下的积雪。天气太冷了,无法把他推到阳台上去。母亲也没有提起带他回家过圣诞的可能性。看到他的情况,康奈尔也明白这是为什么。不过康奈尔可不会泄气。康奈尔会抱起父亲的身体,扶他坐进车里,背他走上楼梯,帮母亲找回自己原来的人生,哪怕只有一天。

他们买了几份礼物,一一替父亲打开。一阵沉默之中,交换礼物的过程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就结束了,让他们感觉自己仿佛是空着手来的。他的母亲为了今天这个场合特意为父亲打扮了一番,让他穿上了他在圣诞时最喜欢穿的、中间绣有一段雪花图样的灰色针织毛衣,以及一件带领衬衫和一条礼服裤。可这一身衣服看上去却像是无意中给他套上了一身宽大的道具服似的。康奈尔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因而看到父亲的身体在衣服里晃荡时还是不免有些震惊。

公关主任凯西举着手臂上的热带鸟走了过来。“你看,利里先生。”她说道,“卡吕普萨想要祝你和你的家人圣诞快乐,度过一个愉快的假期!”只见那只鸟穿着一件迷你的圣诞老人衣服,腰间还系了一条黑色的腰带,头上顶着坠有毛球的红色小毡帽。它震动着身体小跳了几步,逗得康奈尔忍不住大笑起来。也许这就是它穿成这副模样的意义所在,他心想。也许这就是她疯狂的思路。他的母亲几乎没有抬眼,既没有理会那个女人,也没有望向那只鸟。把鸟接过来举了一会儿之后,康奈尔拿定主意要带她离开这里,以免她的情绪继续压抑下去。“我们走吧。”他开口说道,“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他把父亲推回了房间,在返回车子旁边时对母亲谎称自己要上厕所,然后急忙跑回去把自己当晚想要把父亲接回去的计划告诉了接待员。她查了查他是否在签字放行的名单之列。

“没问题。”她边说边合上了他父亲的档案夹,“我得提醒你,一旦你签字把他接走,他就是你的责任了。”

“我明白。”康奈尔尽可能平心静气地回答,但仍旧没能掩饰住自己声音里的颤抖。

他必须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离开,因为母亲肯定会仰仗他的帮助。为了这一年的圣诞节,她已然累得筋疲力尽:崭新的串灯、崭新的装饰盒、两个布景以及圣诞树上立着的新星与墙上悬挂着的看上去价值不菲的花环。

大家都为今年的节日准备工作投入了不同以往的热情。在塞奇进行最后关头采购的同时,康奈尔从阁楼上搬下了几箱子东西,在一楼已经摆好的那一排圣诞老人、木头士兵和雪人外面又装饰了一些东西。每一面墙上都悬挂着人造的冬青树枝,上面还装点着一些饰片,而每一扇门上也都挂上了花环。挂满了装饰物和一串串彩灯的圣诞树略显沉重,厚厚的金箔看上去如同煮熟了的菠菜一般。壁炉、护壁板的板条、门框和楼梯栏杆上也被挂上了装饰彩灯。茶几和断层式书架上立着插电式的蜡烛。亮着灯的马厩布景和陶瓷的圣诞树摆设相互争辉。每一样东西的里外或背后似乎都散发着光芒。不知怎么,尽管摆满了东西,在所有的东西都被灯光照亮之后,屋子里还是感觉缺了点什么。黑暗的角落显得比明亮的地方更加引人注目。

厨房里堆积如山的食物似乎在暗示烹饪的过程是一场团队作战,而非一个人单枪匹马就能完成的。盘碟、盆罐和煎炒的锅子占据了台面和独立工作台上的每一寸空间。每一块活动桌面都被撑开了,餐桌也被铺上了雪白的蕾丝衬布和红色亚麻桌布。餐桌旁还摆放着一张延伸到客厅里的小桌子。鼓手男孩样式的餐巾架上摆放着餐具。即便是这么宽敞的桌面,也已经很难找到摆放酒水饮料的地方了。

客人们陆续到达了。康奈尔接过他们的外套,把它们拿到地下室的衣架上挂好。大家都聚集在厨房里,手里捧着奶酒或红酒,面前摆放着一碗又一碗的奶酪块、黄油饼干、松露巧克力和坚果,以及插着牙签的瑞典肉丸、炸好的薄脆饼干、摘好的葡萄粒、蘸着黏稠酱汁的薯片、裹着热布里干酪的面包块、摆放在手工篮子里的美味猪皮和进口熏肉片……不一会儿,背景中还响起了交响乐的声音。剩下的食物足以让他们全家吃上一个星期。

他看着母亲钻进厨房,和汤姆打趣地说着让他为晚餐留点肚子,然后又一边收拾着装满牙签的盘子和面包渣,一边与玛丽搭着话。为了这场派对,她已经竭尽全力。不得不说,她在使人安心方面确实很有天赋。她总是说自己能够成为一流的外交官或政治家,但康奈尔知道若是他能够代替她实现这些理想,她会更加满足。

白炽灯的灯光和热闹的人群很快便让小书斋里的温度热了起来。他打开露台的门,不料一阵猛烈的料峭寒气却吹得他不得不再度把门关上。客厅里的安乐椅、折叠椅和沙发上都坐满了膝盖上放着小吃盘的人。中厅的吧台旁,杰克·寇克力和住在这条街上的一个男子正站定在那里聊天,任由宾客们穿梭在他们之间拿取饮料。有人为了通风把前门廊上的大门打开了一条缝。康奈尔把门敞开,看到了杰克用一年的时间在自己的车库作坊里制作出来的木头麋鹿,以及装点着彩灯的围栏、走道和灌木丛。

他走到门外,关上了门,拔掉了一串彩灯的电源。房子的右侧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他又走回屋里,告诉母亲外面的彩灯坏了,自己要到商店里去买一串回来换上。他知道她是无法容忍这个完美夜晚被任何一点瑕疵毁坏的。他跳进车里,朝着疗养院的方向掉转车头,把车子停在房子外面,看了看自己留下的那片黑暗。他明白她为什么会为了这样的细节而担忧,因为他也隐隐从中感觉到了一种不祥的预兆。他把广播调到一个圣诞电台,飞快地驶向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他把车子停在了停车场里,等待着被放行。穿过门廊来到大厅,一条红色的帆布带横亘在了大厅里,两头用尼龙扣粘着,拦腰截住了他。虽然它看上去很像是一条超大号的终点线,但实际上却是能够有效阻止病人逃跑的工具。康奈尔撕开了尼龙扣,在把它毛躁不平的一端粘回另一端时,心中涌起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悲哀。

他在瞭望台上找到了父亲——那是一间能够俯视前庭草坪的小屋子。平日里,较为吵闹的病人总是会被隔离在这里用餐,以免打扰其他的人,而他们表现好的时候也会被安置在这里度过下午的时光。那里聚集着十几个病人。饭后,随着护工的离去,病人们纷纷推动自己的轮椅,像在开碰碰车一样冲撞着彼此。他的父亲低声呻吟着,发现康奈尔站在那里时,脸上的表情似乎微微变化了一些,但还是很难脱离混沌的状态。现在已经过了他睡觉的时间。他们之所以把他留在那里,就是在等康奈尔过来接他。墙上的电视已经开始播放晚间新闻了。

康奈尔推着他走出了病房,在帆布带前面停下了脚步。

“我要去输入密码了。”他说道,“我可以告诉你密码是多少,只要你不把我的话告诉别人。”

他想要看看父亲的眼中是否会闪烁出一道亮光,表明自己早就想要知道通往自由的钥匙在哪里,可父亲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在说些什么。低沉、哀恸的呻吟声还在继续。他按下密码,拉开带子,把父亲推了出去,感觉自己仿佛刚刚从监狱里把父亲接出来。父子俩走到门外后不久,他的父亲就停止了呻吟。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康奈尔弯下腰来问道,“你想要出来?”

父亲的沉默似乎是在默许这个答案。

“我早知道就好了!天气有点冷,我们不能在外面久留。而且我们要去一个地方,我猜你看到那里肯定会很高兴的。”

康奈尔走到车边,打开车门,把两只手臂都插到父亲的腋下,让他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安顿他在车里坐好之后,康奈尔为他系上了安全带,然后把折叠好的轮椅放在了后备厢里。

几个月以来,这是他的父亲第一次离开疗养院、走在大路上。康奈尔不知道他看到车子沿着长长的车道行驶时心里会作何感想。树叶全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在大风的吹拂下胡乱摆动着,在车头灯的照射下仿佛是伸长了手臂想要阻止他父亲出逃的卫兵。一路上,父亲一直都消沉地把头默默靠在车窗上,双手扶着大腿,脖子被扭成了一个格外别扭的角度。

“坐直了,爸爸。”康奈尔说道,可父亲却并没有挪动。他伸出手来把父亲的身体拉直,然后打开了收音机。他希望父亲能够望向窗外,看一看别人家院子围栏上悬挂的彩灯、窗口处点燃的烛光、草坪上摆设的装饰物,以及——从更广泛的意义上来说——疗养院的栏杆外面的世界。他想让父亲知道现在正是圣诞节,甚至是说世界上的确有圣诞节这个日子存在,然而他的父亲似乎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瞭望台。没关系。到家后,当他看到整座房子都为圣诞节而布置了起来时,肯定会回想起那种喜悦的欢呼声,回到自己往日的生活之中。他这样做不仅能让父亲快乐,更重要的是能够让母亲在家中度过最后一个阖家团圆的佳节。在他的父亲被送进疗养院之前,她曾经无数遍地提到过这件事情,因此当希望在她眼前一点点破灭时,心中想必是苦不堪言的。也许这趟旅程对于他的父亲来说并不意味着什么,但那是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一旦到了家,他就会理解是康奈尔把孤独的他从那间门上只贴了一张从药店买回来的圣诞老人贴纸的房间里解救出来的。何况康奈尔是无法忍受在没有任何庆祝仪式的状态下让父亲在混沌无知之中度过这个夜晚的。

路上的车很少,车子行驶得很顺利,因而几乎不会让人猜疑他外出采购彩灯的借口。由于街道上停满了汽车,他不得不把车子停在了距离房子稍远一点的地方。康奈尔本打算扶着父亲走进去,让他在沙发上坐下,但最终还是取回了轮椅,推着他走到了家门口。走近车道时,他看到露丝·麦圭尔正按动着自己钥匙上的按钮,似乎是要锁上自己的车子。她肯定是把弗兰克留在了家里。看到他走上前来,她睁大了眼睛。三个人就这样在车道的尽头碰了面。

“这是什么?”

“圣诞快乐。”康奈尔边说边俯身给了露丝一个拥抱,可露丝的身子却僵硬得有些诡异。

“你好呀。”她和他的父亲打了个招呼,弯下腰亲吻了他的父亲,然后又站起身来,“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