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全家人应该团聚在一起过节。”
露丝放下了手中提着的礼物袋。“你妈妈不知道这件事情吗?”
“这是个惊喜。”
“不。”她摇了摇头,“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她一点都不知道吗?”
“这全都是我的主意。”他回答。
“哦,上帝。”她的脑子似乎在飞快地旋转着。她再次拾起那几只袋子,敏捷地转了一圈,又把它们放下了。“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没事的。”他说,“这是件好事,我们会度过一个很愉快的夜晚的。她也是这么想的。”
“你妈妈最近压力很大。”露丝告诉他,“她一直都过得很辛苦,就更别提过节的时候了。相信我,这一点我是知道的。”她伸手指了指她丈夫本该坐着的副驾驶座位。“我把弗兰克留在了家里,让护士来照顾他,因为我很难在这样的夜晚专心照料他,也不想让你的妈妈难过。她只想度过这个晚上,然后继续自己的生活。”
“她情绪不错,看到他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露丝和他们拉开了一点距离,挥手示意他离开轮椅。他把轮椅锁在了原地,朝她那里走了过去。
“相信我。”露丝劝诫他,“她会尽全力熬过去的,她会尽力的。你为什么不把你爸爸送回疗养院去呢?”
“我好不容易才把他接出来。”他回答,“我不想让他失望。”
她严厉地瞪了他一眼。“你不会让他失望的,他根本就分不清楚这有什么区别。你为什么不把他送回去呢?这样我们也不必向你的母亲提起任何事情。”
“若是她发现我失踪了这么久,肯定会大发雷霆的。”
她恼怒地甩了甩手。“那就让她发火去好了,别再为难她了。”
“可今天是圣诞节呀,她难道不会觉得和他一起过节会更快乐吗?”
“至少先进去把你的想法告诉她。我会在这里陪着你父亲的。告诉她你的决定,给她一个机会来决定,别这样吓唬她。”
露丝走到轮椅边,把一只手放在了他父亲的肩膀上拍了拍。
“我想让她看到他出现在厨房里。”康奈尔说,“我想看到她和他脸上的表情。”
他接过轮椅的扶手,打开了轮锁。
“你想不想听我的话?我和你妈妈已经认识好几十年了。”
“她是我妈妈。”
“康奈尔。”她瞪着他。
“我不能现在就把他送回去。”
“你可以的。”
“这里太冷了。”他回答,“我想先带他进屋。”
“那至少给我一个机会向她解释一下吧。”
“没事的。”他应和道,可她已经提起袋子,沿着车道走在了他的前面。他推着父亲的轮椅,绕过两旁的车子,朝着房子走去。停在楼梯前,他把父亲从轮椅上拽了起来,迈开了步子。门上没有把手,所以他不得不用一只手臂抵着墙壁,另一只手臂环抱着父亲的腰部,一步一个台阶地往上挪动。他的胸口涌上了一股焦虑的期待。他的父亲又发出了几声低沉的呜咽。他们缓缓地向着那个似乎会让情绪达到高潮的瞬间迈进。他在心中祈祷这将成为一个难忘夜晚的开端,让他的母亲在回顾这个节日时感到一切都是圆满的。他突然感到有些反胃。拉开纱门,他努力用一只手肘抵住门框,不料它却在他试图抓住父亲时重重地甩了回去。里面的那扇门打开了,杰克·寇克力带着热情的笑脸出现在了门口。看到康奈尔的父亲,他一下子换了个表情,赶忙用手撑开纱门,好让康奈尔把父亲扶进屋里。就在这时,露丝也和他的母亲从前厅里走了进来,边走边焦躁不安地讨论着什么,脚下的步子还迈得飞快,谁也没有抬起头来。当他的母亲终于扬起目光看到他们父子俩时,她的脚步停了下来,而聚集在厨房里的每一个人也都朝着他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或困惑或沉重的表情。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代价高昂的错误。他的母亲并没有像他期待中的那样冲上前来,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地开合着嘴巴。虽然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但他却感觉自己仿佛已经过完了一生,脑海里只留下了一个长时间曝光的画面。塞奇在自己常坐的座位上挪动了一下臀部。人们手指间勾着的潘趣酒杯也悬在了半空中。他听到母亲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短暂而又嘶哑的叫声:“哦,埃德。”她的语调向下坠着,一只手还捂在了嘴巴上。自从他赶到疗养院匆匆把父亲接出来之后,这也是他第一次低头审视自己的父亲。他实在是走得太匆忙了,根本就无暇停下来好好看一看父亲。只见一串混浊的口水正挂在他父亲的嘴角上,不雅地拉着长线滴落在了地板上。康奈尔帮父亲擦了擦嘴,悔恨而又愤怒地站在以母亲为首的人群面前,故意一本正经地把父亲推到了小书斋的壁炉旁。这场派对还没有开始便结束了。塞奇站起身来,离开了厨房,似乎是无法忍受大家相对无言时的那种焦灼气氛。康奈尔可能还要等到下一次或是下一辈子才能够赎清自己的罪孽。他从没有感觉自己和父亲之间竟然存在着如此遥远的距离。看着他逐渐消失在一群人的背后,康奈尔等待着母亲走过来,揪住罪有应得的自己痛斥一顿。
“帮我把大衣拿来。”她用低沉而又急促的语气说道,似乎没有时间表达自己心中的怨恨。她这一生都在与失望的情绪打交道,因此知道该按照什么样的顺序来应付这些事情。“给大家添点饮料。我们得妥善处理这件事情。”
按照母亲的吩咐做完事情之后,他走到前门廊上拾起了自己拔掉的彩灯,重新插上了电源。灯光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使得勾勒着母亲为了错车和标志车道拐弯处而竖起的围栏扶手的轮廓变得完整了起来。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整洁的画面,试着从灯光中获得一点点愉悦,忘却这些彩灯以及屋子里成百个小灯泡也未能阻止的深不可测,以及渐渐吞噬他们的黑暗。他的父亲已经远去了,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