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不打算依赖她的儿子,但又不想再雇个护工到家里来。看来是时候换个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了。实际上,她已经被埃德绑住了,下班之后所做的一切都与他有关。她需要的是一个随时都有时间来长期照顾他的人,一个能够让她腾出手、让她找回一点个人生活的人;这个人还得有本事在埃德摔倒的时候轻而易举地把他扶起来。也许这个人还要拥有修理工的本领,帮忙维护一下家里的各种设施。也许她从一开始需要为这个家庭寻找的就是一个男人。
如果她打算找一个全职的护工,就得有钱来支付这笔费用。她决定利用按揭利率自她和埃德买房以来已经大幅度下降的事实。她重新申请了贷款,将利率从10.3%降到了8%左右,让自己的手头每个月能多出一些钱来周转。
她在医院里四处打探,还张贴了启事,但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不久,她属下一位名叫娜佳·卡尔波夫的护士告诉她,自己的哥哥塞奇是个可靠又强壮的人。娜佳说,像他这么强壮的人,做夜班出租车司机都不会有人担心他。虽说他没有什么护理经验,也50多岁了,但她觉得哥哥这样耐心又冷静的人应该是可以胜任这份工作的。他没有汽车,住在布莱顿海滩,愿意长途跋涉乘坐a线火车和北线地铁过来。艾琳知道,娜佳提出的一周900美元薪金对她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因为这个金额只比埃德的退休金和社保金的税后总额少一点点。娜佳说,塞奇可能会欣然接受这个机会,让自己能够在韦斯切斯特度过一部分时间,远离她的嫂子。“她是俄罗斯人。”娜佳挑着眉毛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艾琳回敬着点头示意,仿佛她知道俄罗斯妻子有什么可怕之处似的。
“我们今天有伴儿了。”在娜佳准备带塞奇前来家里面试之前,她告诉埃德,“是我的一位同事和她的哥哥塞奇。我觉得你会喜欢他的。他对于要来见你这件事情很激动。他们在这里没有多少朋友,是从俄罗斯过来的。所以我需要你好好地招待他。”说罢,她发现坐在厨房桌旁的埃德纹丝未动。她想让他坐到小书斋里去,让出一些空间,好给塞奇留出几分钟四处走走、熟悉一下家里的情况。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在塞奇明白这里有多温馨、她和埃德又是怎样的好人之后再带他和埃德见面。可埃德就是不肯退让。她已经能够预见到那种场面了——塞奇进屋还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埃德就紧握着双手,大叫着想要扇塞奇一巴掌——这太过分、太古怪、太令人不适了。“他会找到别人的,很高兴见到你和你的丈夫。”然后塞奇便会礼貌地道别,留下她和埃德以及康奈尔——他还没回学校,像鬼魂一样在家里游荡。
她试着用一盘奶酪和梳打饼怂恿埃德坐到小书斋里去,但他却非要在厨房的桌边喃喃自语。她朝他挥了挥手,又拍了拍身边的枕头。肯定有什么事情让他以为自己正在密谋背叛他。
她关掉了电视,和他一起坐在厨房里,还放了点百花香的干花瓣,仿佛是要卖掉这座房子似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确是在“卖”房。她知道俄罗斯人喜欢读书。也许塞奇会爱上埃德的那些藏书,也许它们会点燃他心中学习英语的热情,这样一切就能水到渠成了。
她倒了一杯酒,试着看看报纸,却不住地反复读着同一句话。门铃响起时,她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冲过去整理了一下埃德向外杵着的衣领。透过玻璃,她看到了娜佳灿烂的笑脸和她身后的哥哥庞大的身影。虽然塞奇在进门时摘掉了自己的帽子,但还是让房间显得有些狭小局促。他握了握她的手,然后又走过去握了握埃德的手。他的头顶上有一块秃斑,两侧还夹杂着些许的白发,但身上其他地方都很有男子气概:脸色红润,带领的衬衫里滋出了些许的体毛,即便是穿着牛仔裤和皮夹克也显得十分严肃。他虽不及埃德个子高,但是身材却孔武有力。
“多漂亮的房子呀!”娜佳冒出了一句,“多美的社区呀!是不是,塞奇?”
塞奇点了点头。艾琳邀请他们坐下,自己则把他们的外套拿到了小书斋里。她回来的时候,看到娜佳已经坐到了埃德身旁,而塞奇则坐在他的对面。尽管艾琳嘱咐过娜佳,要把这一次当作是普通的拜访,但娜佳看待埃德的眼神还是透露出了些许的敏感。令人稍感欣慰的是,塞奇的样子倒是格外冷静。虽然他的脸上也略带同情的神色,但却是靠后坐着的,给埃德留出了一些空间。他的举止表明他理解埃德正在经历些什么,而他的双手则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她能够想象这样的一只手抓住啤酒桶、从卡车上卸货,然后用金属钩挂住铁环,把酒桶放进地窖里的情景。她也能够想象塞奇不顾酒桶里囤积的压力,把金属棒硬塞到酒桶里倒酒出来的画面。
她让娜佳帮忙看护埃德,自己则领着塞奇在家里转了一圈。走到客房里时,她听到他脚下的地板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就在那一瞬间,她还真的以为他会因为地板无法承受他的体重而掉下去呢。
凌晨3点钟,埃德醒了过来,开始胡言乱语。她试着伸手去揉他的头,却被他一巴掌挥开,只好看着他咬着牙怨愤地吐着气。紧接着,她发现身下的床单是湿的。他肯定把膀胱里积存的所有水分全都尿在了床上。虽说她一向都很注意要在他入睡之前强迫他上一次厕所,但这一次也许是忘记了。这已经不是埃德第一次尿床了,而她也早已习惯了在床单有些湿润的情况下任由他和自己继续睡着——只不过这一次床单已经被浸透了。
在过去的几天中,她一直都在尝试在上床之前为他穿上成人纸尿裤。尽管他抱怨纸尿裤会勒住他的腰部,还会在他移动时发出吵闹的响声,但她明白真正的问题在于他穿着它们时心里感受到的那份屈辱。自从他某天晚上脱掉纸尿裤任性地尿了床之后,她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急火攻心的埃德呻吟着爬下了床,开始没头没脑地在屋里转悠,似乎是被某种神秘地力量控制住了似的。她一会儿跑过去换床单,一会儿又跑回来把他从楼梯附近赶走,以防他会从楼梯上摔下去。待床铺终于铺好之后,她从他的身上拽掉了他的t恤衫,可他却不肯让她给自己换内裤。她实在是累得没有力气与他争辩了,于是任由他穿着脏内裤爬上床,弄湿她刚铺好的干净床单。接下来她一整夜都没睡,总是不时伸手摸摸他的内裤,想要看看它干了没有。
为了迎接塞奇的到来,她把房子上上下下全都清理了一遍。对于让一个陌生男子住进自己家里这件事情,她心里也很忐忑。那是一个星期日,也是他开始一周工作的第一天。她从不喜欢星期日的晚上,因为这个日子让她的心中充满了对于返校的恐惧。
随着塞奇到来的日子日益临近,她经常会不经意地向埃德提起这件事情,希望这些暗示能够让他自然而然地意识到对方将会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在她的想象之中,他此刻的感受应该和他给试验鼠注射不致命的微量纯可卡因时的感受一样。“塞奇会在家里帮我们的忙。”她说,“塞奇会为我们照料许多事情……塞奇星期日的时候就要来了……塞奇也许会呆上一个星期的时间。”
那天早上,去教堂参加了几分钟的弥撒仪式之后,她带着埃德在镇上步行了两个小时的时间。他疲惫的时候总是会表现得更好一些。尽管如此,当她听到门铃声、让塞奇进门时,埃德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不,不”,直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像个婴儿一样啼哭为止。
“这个人是来帮我们的。”她说,“我能不能告诉你一件事情?”他的脸色有些泛红。“这个男人不是为了你才到家里来的,你明白吗?他在这儿,是为了让我在不在家的时候也不必担心你。他是为了我来的。”
埃德开始冷静下来,脸上那抹通红的神色也逐渐消退了,看上去又可以呼吸了。
她半夜醒来时,看到埃德正半倚在她的身上,试图对她做些什么。她不确定他是否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或者他是否正清醒着。她扶着他躺了下来,安抚着他怦怦的心跳,转而骑到了他的身上。虽然这样做既令她感到难为情,又让她有些心碎,但热血还是加速充斥着她的血管,让她感觉自己得到了朋友们多年来都不曾给予她的关注。
每个星期五,塞奇都会等她到家后再离开。她也许不必每个星期都付给他900美元,但她还是想要通过发薪水来传达这份工作的重要性,况且是她把这个男人从他的家庭和妻子身边拽过来的——即便娜佳告诉她,塞奇很高兴自己能有机会走出家门。
塞奇的主要工作是给埃德做饭和与他做伴。交易的过程不免让星期五的晚上显得有些尴尬。她会把数出来一大堆50元纸币叠好之后递给塞奇,并回避他的眼神。有时候,塞奇也会在陪着埃德一起看完某个节目之后再离开,不然就会站在门边等待她到家。尽管有时候他看上去很乐意和她搭话,却也因为英语不好无法多说几句。从这一方面来讲,他和埃德倒是十分合拍。她想象着两人在她不在家时如同穴居人一样互相咕哝着些什么的画面。这应该不是世上最糟糕的事情。如果这样的情况发生在她的周围,她也许会表现得有些反感,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会为此暗自窃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