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奈尔的母亲不知道他留在那里还能做什么,为什么还不回学校。事实上,康奈尔并不介意让母亲把自己想象成一个不孝子,反倒是在想到自己竟是个反社会分子时感到有些不舒服。如此不管不顾地离开,彻底抛下一切——这对于他来说也是无法接受的。他也不想把自己看作一个如此糟糕的人,于是才徘徊不前。他告诉母亲,自己会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帮助她,但又不想承担起照顾父亲的主要责任,于是母亲告诉他别费力气了。最终,他只好说自己之所以留下是因为他不想再回芝加哥过暑假。
一天早上,康奈尔告诉母亲自己打算去拜访从前的老师科尔索先生。
“那很好啊。”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完全不像他做出不回家的决定之后她应有的语气。
“我觉得我可以让他指导我一下。或许他能帮我想明白一些事情。”
“这可不是你应该去找你老师说的话。”她抛开了刚刚平淡的语气,“而应该是你和你父亲说的话,他还是你的父亲啊。”
“我不知道自己能和他说些什么,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向他解释。”
“那你又打算和你的老师说些什么呢?”
“科尔索先生总是知道该如何迅速地解决问题。”
“在解决问题方面,没有人比你爸爸的头脑更敏捷了。”
“得了吧,妈妈。爸爸已经不是从前的自己了。”
“你爸爸还是从前那个自己。我不在乎科尔索先生有多伟大。他是所罗门王吗?他是马克·奥里利乌斯吗?如果不是,那就和你父亲聊聊,他还在这里。”
他们在科尔索先生摆满奖杯的办公室里坐了下来,身边摆满了过往球队的照片。照片中的科尔索先生身边围绕着在他的教导下成才的学生——有人成了杰出的律师,有人成了好莱坞的主要决策者。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去那里寻求什么——支持、指引,或只是想要找个人来陪自己坐一会儿。康奈尔还记得自己做学生时总是看到毕业生到科尔索先生的办公室来拜会,他很难理解这些学生几十年后为什么还愿意再回来。科尔索先生在布里奇波恩特有一座度假小屋,而他又是那种既能做得一手好牛排,又能向你解释陀思妥耶夫斯基为什么能和托尔斯泰抗衡10局仍旧屹立于不败之地的人。如果人生对于科尔索先生来说永远都是一场比赛的话,那么他似乎有能力让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地站到他这一边来。
“我真不敢相信你放弃了打球。”科尔索先生边说边把双手背在脑后,向后靠在了他的红色皮椅上,“拥有这样一双手臂,你竟然会选择加入有可能让自己被唾沫淹死的辩论队。”
自从他升入高二以后,科尔索先生就没少刺激他。当时正值棒球赛季开始之际,可康奈尔却决定要换到辩论队去。科尔索先生和康奈尔的辩论教练克托斯基先生一样喜欢与人争辩,但下班后还是更喜欢协助大学棒球队的教练,一边嚼着葵花子,一边坐在长凳上制定战略。他和克托斯基先生是友好的竞争关系。常被科尔索先生抱怨的克托斯基先生用自己标志性的犀利思维给一代又一代的学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更是利用自己的新生演讲为许多人找到了奋斗的意义。他们两人似乎将世界分隔成了两半。
“我报了英语专业。”康奈尔说道,“我想要谢谢你,这还多亏了你呢。”
科尔索先生笑着在座椅上摇了摇,身下的弹簧在他身体的挤压之下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响声。“20年后,当你看到自己的银行账户时,可别来找我哭。”
他往前蹭了蹭,把两只手交织在一起,放在了书桌的前端。康奈尔能够看到他身上晒后脱皮所留下的粉色斑点。他的眼神既热切又犀利,眼睛上横着两条柔软的眉毛,满是痘印、崎岖不平的脸颊让他显得格外严肃坚毅。自从在高二时退出棒球队之后,康奈尔就一直很害怕科尔索先生,但三年级选修课还是挑选了科尔索先生的现代主义文学课。在聆听了一个学期有关《尤利西斯》《押沙龙》和《喧嚣与骚动》的课程之后,康奈尔记住的就只有科尔索先生在课上流露出来的慈父般的点滴智慧。一次,他为了解释供求对于价格的影响而举过一个例子,让他们想象自己走向了热狗摊,发现车上只剩一根热狗肠,而这时候天空还下起了大雨。“你觉得摊贩会为这根热狗肠要价多少?”康奈尔记得他这样问道,“你觉得刻在价目表上的热狗价格会因为一片乌云而降低吗?”
“你今年夏天打算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