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整个剧组的第一次排练。康奈尔和詹娜约好在美弟奇餐厅提前见面。他步行走了过去,绕着街区转了一圈,然后硬着头皮迈进了门,发现她正坐在后面的一个卡座里。
“抱歉,我迟到了。”他说。
第一次集体对台词时,詹娜活脱脱就是一个小精灵,既性感又哀怨。而康奈尔读起台词来也是一副纯熟的样子,无意中正好吻合弗朗西斯·弗鲁特这个角色——修风箱的弗鲁特在“戏中戏”里扮演的是提斯柏。他喜欢把自己想成更适合与她的迫克角色相配的仙王,可导演是不会上当的。仙王的角色被分配给了一个魅力足以吸引包括詹娜在内的大部分演职人员的高年级学生。当导演宣布提斯柏将会穿上一条粉红色的晚礼服裙时,整个房间里笑得最大声的人就是仙王。
“没关系。”她俯下身来拿起了自己的背包,长长的红色头发滑到了胸前,挡住了他看她的眼神,“给,让我把这个给你。我们该走了。”
“等一下。”他边说边恐慌起来,“让我坐一会儿。”他的关节在他弯腰坐进座位时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在她的对面摆好架势之后,他感觉淤积在胸口的紧张情绪最终在他的五脏六腑中化作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感觉。她是不会回心转意的。如果她是一时感觉遭到了背叛而弃他而去,一脸黎明时分的热情与快活,那么他还可以把她拉回自己的身边。对于充满活力却又自私自利的年轻男孩,她总是保持着特有的宽容,甚至是几分怜爱。不过这个夜晚没有什么令人遗憾的,或许他早就准备好了要奉献出自己的忠心。他对她的需要已经在她的脚下沉淀成了一座山丘,挡住了她看他的视线。
“我想我们还有时间喝杯咖啡。”他说,“顺便聊上一小会儿。”
“那我们就喝一点吧。”她伸手示意服务生,像平日里应付任务时那样惹人怜爱地皱了皱眉头。她不战而降的态度中似乎隐藏着某种含义:他们之间的关系对她来说已经退回到了过去。“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聊聊。”他不能把真相不加修饰地说出来——他不想让她离开他。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坐着。他用刀子挖着一代又一代大学生们在桌子上抠出来的小洞里填埋的烛蜡,眼睛并不想望向她。
“你爸爸怎么样了?你要回家吗?”
他用手指敲击着桌面。“我不必回去,如果我留下能够改变些什么的话。”
“你应该回去。”她说,“那里需要你。”
“我太想你了。”他终于屈服了,“我不知道自己如果没有你还能做什么。”
“你在逃避些什么。你需要去正视它。”
“我很抱歉。”他回答。
她把嘴巴噘成了小小的一团。“为了什么抱歉?”
“为了没能给你的生日做任何的计划。”他说,“为了我犯下的所有错误。”
她笑了。“你做的唯一错事就是让我嫁给你。而我做的唯一错事就是没有立马拒绝你。”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掏出了一个封好的信封。“现在我可以把它交给你了吗?”
那枚戒指在信封的中央拱起了一个中空的鼓包。他感觉到自己胸口一紧。
“我们还太年轻,不该谈及此事。”她说,“我们才19岁啊!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接过那东西。我猜我应该是吓坏了。”
他沉默地试图把桌上的凹槽抠得更深一些,但手中这把迟钝的刀子却起不了任何作用。
“我们不要总是这么严肃嘛!开心就好。”
“我们可以想想办法。”他说。
“那就结账吧。我们迟到了。”她拍了拍他的手,寻找着服务员,“我们的对话很有成效。”
他坐在那里,安静得令人绝望。
“这算不上是什么事儿,哑口无言先生,咿唷先生,还有我没有提到的其他动物。”
他忍不住笑了。“你能不能试一试,哪怕只有一秒钟,不要表现得这么可爱?”
“我才不可爱呢。”她回答,“只有你是这么看待我的。这就是问题所在。我的内心其实和你一样乱。”
他们赶到的时候,其他的演员都已经在做伸展运动了。这部戏是对大家体质的考验,因此担任导演的戏剧教授戴尔希望他们的身体都能够更加柔软一些。鉴于演出将在雷诺兹俱乐部室外的星空下进行,他们会在室外排练,以习惯放开嗓子说话。
在做拉伸运动时,康奈尔演练了一下自己即将对戴尔说的话。康奈尔几乎不认识这个男人,就更别说上他的课了。但康奈尔已然把他看成了近似于父亲的角色,生怕自己会令他失望。康奈尔会在戴尔上班时到他的办公室去,聆听他滔滔不绝地讲述有关戏剧的事情。虽然他从没有读过戴尔提到的任何一部作品,却还是试着在恰当的时机点点头,离开办公室后直接大步流星地走到图书馆里去查找。尽管他会赶在下一次见到戴尔之前把那些书读完,却还是在对话中显得有些迟钝。
“这就是我们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要待的地方。”戴尔把大伙集合起来之后说道,“没有隐私,只有空旷,也没有回音,音响效果很糟糕。”他指了指天空。“除了最嘹亮的声音之外,空地会把剩余的一切声响都吸走,而我们也没有话筒。你们得用自己的声音来填满这片空间。”
康奈尔在戴尔说话的时候一直俯视着詹娜的肩膀。她的心情轻快得很令人担忧。他看到她与仙王交换了几个眼神。
“现在。”戴尔说道,“我想让你们散开。”康奈尔试着留在詹娜的身旁。“排成两排,每个人都要在自己的对面找一个搭档。”交错的人群站定之后,康奈尔发现自己的搭档正是詹娜。“紧紧地靠近彼此。”戴尔说,“再近一点,把你的脸放在你搭档的脸旁边。”
康奈尔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当演员的料。他在舞台上从不知道该望向何处。他会来这个剧试戏,是为了在头脑中留下更多有关莎士比亚的痕迹,顺便为自己和眼前正望着自己的詹娜创造一些共同的空间。他不知道自己的双臂该怎么办,于是只能尴尬地在体侧甩了甩手。
“我们要做一点小小的练习。我希望两排人都向后退一步,好的。你注意到有什么不同了吗?望着你搭档的眼睛,他们是不是也在望着你的眼睛?”
是的,她似乎正在为他们这次荒谬的配对真心地傻笑着。
“现在,”戴尔说,“我打算让你们做点不寻常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够告诉自己的搭档,你爱他们。别害羞,现在就对他们说出‘我爱你’。”
“我爱你。”康奈尔站在距离她几英尺外的地方说道。她也回了一句,眉毛高高地挑着,脸上还挂着灿烂的微笑,仿佛是在试图逗他和自己一起笑似的。他这才想起,她之前还从没和他说过如此珍贵的几个字。
“现在再向后退一步。”戴尔说,“退一大步,退到你们得用点力气才能够看清对方。也许不用那么大,步子收紧一点。距离拉开之后,你们感觉有什么不同?你们必须要怎么做才能够弥补?在室外,你们必须试着照顾到距离你们很远的人。现在,再对你们的搭档说一遍‘我爱你’。”
康奈尔说话的声音比之前洪亮了一些。詹娜似乎也说得很真心。她无疑是很有天赋的。
“现在再退后一步。忘掉距离。说话的时候假装他们就在你的身旁,只不过声音要更加洪亮一些。”
“我爱你。”隔着老远,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微弱。他还不知道怎么运用自己的横膈膜,因此气息很快就用光了。
“现在退后两步。这次要喊出来!喊出这份对你来说极其重要的爱。”
他一边咳嗽一边照做了。此时的她只不过是渺茫的一排人中的一个。
“再退两步!”
这一次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听着。他听不清某个具体的人的声音,只听到了所有人正同声热切地呼唤着。
“最后一步!使出全身的力气喊叫!”
詹娜从另一边传来的声音很模糊。他的嗓子也有些疼痛,他甩开手臂尽全力大喊起来。
他的母亲打来电话要他回家,可他却说自己要为导演和剧组里的演员负责。他能够从她的沉默中听出,自己竟会以责任为由拒绝回家帮忙,她感到很震惊。实际上,话刚一出口时,就连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在母亲打电话回来之前,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害怕看到自己的父亲,他以为自己只是近期没有计划要回家。詹娜曾是他的最佳借口,现在却已经算不上是借口了。他可以说自己会留在芝加哥和她——我未来的妻子——一起做些事情。他仿佛听到了自己事后为自己争辩:至少他当时是这么想的。但他已经赫然看清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因而无法允许自己再继续假装下去。
他是不是在试着让自己快点长大,好隐藏认为自己还是个孩子的事实?难道他向她求婚,就是为了寻找一个重要的统一理论,来解释自己的缺席?实际上,就连他自己也害怕和她结婚。换句话来说,他对于此事的抗拒心理并不次于她。相比心碎,用“释然”这个词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仿佛更加合适。可现在他却不得不去反省自己没有做过的每一件事。他已经没有借口不回家了。
他退出了演出,往两只军用行李袋中塞满了脏衣服,坐上了一班飞机。母亲说她不能去接他,所以他坐了一段大巴,转乘了火车,然后从火车站走了回来。
他扛着行李袋从后门挤进了屋,被书房里震耳欲聋的电视音量吓了一跳。他记得母亲曾经向他提起过,测试结果显示他的父亲已经失去了一部分听力。他向着书房走去,却发现他的父亲正在门厅里晃晃悠悠地踩着梯子,趴在前门上镶嵌的小窗户向外张望。康奈尔把电视调成了静音,走回来喊了他一句,但父亲的嘴里却在嘟囔着些什么。于是康奈尔走了过去,碰了碰他的肩膀。“爸爸!”他用力说道,“我到家了。”这个消息似乎没有给父亲留下任何的印象,尽管他已经离家快1年的时间了。
“他在外面。”父亲给了康奈尔一个严肃而又神秘的眼神。
“谁?”
“那个男人。”他阴郁地回答,“那个男人,他总是到这里来。”
“他在哪儿?”
康奈尔踮起脚尖向外张望了起来。外面没有别人,只有刚刚修剪完树篱的园丁正准备到隔壁去干活。
“你是说他吗?”他指了指,“你是说萨尔吗?”
“不是,不是,不是。”他父亲的眼神闪烁着;一只手抽搐了起来,急促的语气和恐惧的眼神暗示着万事皆有可能。康奈尔想要相信父亲还是拥有正确预知风险的能力的。难道说他回来得正是时候?
康奈尔把目光再次转向了窗外,然后又转了回来,感觉自己很蠢。
“下来吧。”他搀扶住了父亲的手肘,不料父亲却站在那里不动。“只不过是一级台阶。把你的腿往前伸就好了。”他的父亲踌躇地迈出了一条腿,收回来之后又试了试另外一条腿。“靠在我身上。”康奈尔说。他的父亲照做了。刚一踏上着实的地面,他就拍起了手,似乎终于意识到了儿子的到来,脸上的表情还带着些许尴尬。他再一次走到了窗边,情绪很高涨,一直用手戳着玻璃。
“他在那儿!他在那儿!”
康奈尔奔了过去。父亲是对的:那个男人就在那里,而且是出了名的不可抵挡。他传递的既有可能是死亡和毁灭,也有可能是食品百货的传单。
“爸爸!”他说道,“你难道不知道那是邮递员吗?”
邮递员消失在了树篱后面。“我不信任他。”说罢,他的父亲迈着令人惊讶的敏捷脚步朝着厨房走去。他高高地掀起了水池上方窗户前挂着的百叶窗。任何人都能从对面直接看到他的整张脸庞。
父亲挪开脚步之后,康奈尔发现百叶窗上有好几个地方都已经弯了。他的母亲肯定说服了自己去忍耐,而不是一遍又一遍地去更换它们。要知道,这个转变在她看来就已经是天翻地覆的了。
父亲打开门,然后又推开了出门时狠狠摆回来撞到了他的纱门。回来时,他用双臂把一大沓信件紧紧地按在了胸口。几封信掉在了地板上。他把余下的所有东西都放在了独立工作台上,像是从高处丢下了一堆苹果。
“你在做什么?”康奈尔目瞪口呆地问道。
“我在取信呀。”
“就像这样?”
“我每天都会这么做。”
“可一分钟前你还说自己不信任他,一副吓坏了的样子。”
“他每天都会来。”他的父亲回答,“我不知道他是谁。”
“但你知道他是来送信的?”
“是的。”他有礼有节地答道,“他每天都会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怀疑他?”
“因为我不知道他是谁。”他答道,“我每天都要去取信。那是我的工作。我还有其他的工作。”
他笨拙地蹭进书房坐了下来。康奈尔跟在他的后面,取消了电视的静音状态。电视的音量如同炮弹的爆裂声一样冲了出来。康奈尔返回厨房,捡起了掉落的书信,不知父亲上一次拆开一封信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也不知道他何时还能再拆开一封。他用花生酱和果冻给自己做了一个三明治。整个书房已经被淹没在了嘈杂的静电声之中。他走进去,发现父亲正注视着失去信号的电子雪花,仿佛那是什么节目似的。震耳欲聋的噪声并没有打搅到父亲,他紧紧地攥着遥控器,就像是在攥着什么驱邪护身的东西。康奈尔试着把遥控器从他手中抽走,但父亲却坚定地握着它不放。康奈尔走到电视机旁,调低了音量,然后又调换了几个频道,直到屏幕上再次出现了画面。
“这个东西。”父亲厌恶地说,“不管用。”他的嘴微张着,流出了一丝口水。康奈尔提起父亲的衬衫袖子,擦了擦他的嘴角。父亲给了他一个会意的眼神。康奈尔不知道他的头脑中还留存着几分意识,只听到他的嘴里发出了微弱的抱怨声。
“见到你真好。”康奈尔边说边伸出一只手臂抱住了他。
父亲的眼神还在盯着电视,却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真好。”他说,“真好。”
他们一起看了《神探科伦坡》。彼得·福克饰演的贝克特式警探穿着标志性的风衣,皱着脸,看上去有些厌世又有些好笑——身上既有老到之处,又夹杂着无辜的气质。康奈尔心想,感谢上帝赐予我们《神探科伦坡》和重播的《法律与秩序》。若是没有电视,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填补与父亲共处的时间。
每当电视里开始播放广告时,他都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他的母亲这个时候肯定会滔滔不绝地讲起世交家的故事或是简单地叙述一下自己的一天。康奈尔感觉若是讲起自己在外生活遇到的种种未免显得有些不太尊敬,最好还是聊些父亲已然知道的或是两人共同经历过的事情,却又局促地不知该怎么把它们引入话题。尽管如此,他还是能够感觉自己迫切地需要让彼此重新熟络起来。
“我得说我很喜欢保罗·奥尼尔。”康奈尔一本正经地开口说道。他的父亲继续盯着电视。“我不是那种为了恨他而恨他的大都会队粉丝。他是球队的核心,一直勤勤恳恳。”父亲在这段对话中的沉默让气氛显得愈发绝望起来。“不管是不是洋基队,季后赛中能够再出现一支纽约的队伍总归是让人倍感激动的。”最后这一句评论似乎引起了父亲的注意力,因为他的脸上迸发出了明朗的微笑,仿佛这对他来说是什么新闻似的。康奈尔这才意识到,这对父亲来说确实算是新闻。父亲去年10月就已经看完了所有的季后赛比赛,而康奈尔每看完一场比赛都会打电话回来。
“是呀!”他说,“真好!”
康奈尔感觉自己如此小心翼翼地对待爸爸有些愚蠢。是时候面对事实了:他父亲的短期记忆已经终结了。他也许连几分钟之前的事情都记不得了。只要康奈尔一离开这个房间,他的父亲就会将他回家这件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他不会让儿子在星期五的夜晚陪他坐上一整夜的,这会让他感觉难堪。康奈尔不想让他难堪,所以走上楼去做好了准备,因为这座城市里还有许多他许久都没有见到的人。
他还保留着自己的第一瓶古龙水。为了能多用几年,他每次喷洒它时总是很节俭,两边耳后各喷一下,然后再在脖颈的两侧各喷一下。他曾在舞池里跳得大汗淋漓、在沙发上激烈翻滚时留下过它的痕迹。临行去上大学时,他把香水放在了自己浴室的柜子后面,当作是献给青春期祭坛的一点纪念。
他在父母的浴室里找到了那个瓶子,发现里面的香水已经所剩无几。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感袭上了他的心头,逐渐转变成了愤怒。他的父亲肯定是在屋里乱逛时找到了这个瓶子。他能够看到父亲费劲地打开瓶口,把里面的香水泼溅得到处都是,看着它流过自己的手指,滴落在水池里。他想象着父亲用手掌接了一大捧的香水,动作极不协调地拍打着自己的脖子,试图从儿子的未来之中偷走些什么。他还能闻到什么味道呢?他抹上那么多的古龙水又有什么用呢?他人生中的那一部分已经结束了。
康奈尔拿着瓶子大步走下楼来。“这是不是你干的?”他边问边把瓶子杵到了父亲的鼻子下面,“这是不是你拿的?里面原来还剩大半瓶的香水呢。”
“我不知道。”父亲脸上露出了恐惧的表情,“我不知道。”
这一次他可不打算对父亲心软了。
“我明白了。”他回答,“你不知道。好,就是你用的。我知道这只不过是一瓶古龙水,但它对我有着特殊的意义。”
父亲睁大了眼睛,额头上布满了皱纹,嘴角也撇了下来。他坐回了沙发上。“对不起。”他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对不起。”
康奈尔的心里想要回应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不知为何就是说不出口。
“这样吧。”他说,“对我的东西小心一点。好吗?不管我留了什么东西在我的房间里,也许你不要去碰它们就好了。”
“对不起。”父亲回答。
他感觉自己的决心动摇了,只得抗拒着不要去安慰父亲。父亲可以毫不理会地糟蹋任何东西,而其他人就应该到处为他收拾残局。你不能对他发火,只能时时刻刻为他感到抱歉。好了,算了吧。康奈尔是儿子,又不是父亲。收拾残局可不应该是他的工作。
他去了城里的一个朋友家,逛了几间酒吧,直到最后一间也关门,才坐上清晨5点30分的第一班回家的火车。
他的母亲把他摇醒了。
“你爸爸现在养成了习惯。”她说,“你打扰到他了。他需要坐在这个沙发上看电视。上楼躺到你自己的床上去。”屋子里很黑,只有滑动门的门缝透进来一丝光线。“快点上楼去。”她的脸上闪过了皱眉的神情,“你不必回家来的。”
“你在说什么呀?我这就起来了。”
“我得知道自己能期待你在家里做些什么。”
“我来了。”他说,“你需要什么?”
“你能不能陪陪你爸爸?我今天不想丢下他一个人。”
“好的。”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打量了他一番。
“我能指望你吗?”
“当然。”他回答。
“那你就呆在房子里,确保他会吃些东西,不会受伤。陪他坐一会儿。别太晚睡觉。”
“好的。”
“他为你回家的事情感到很激动。”她的声音中听上去充满了希望,却又蕴藏着些许的哀伤,“他的心里只惦念着你。‘康奈尔在哪儿?康奈尔在哪儿?’”
母亲为父亲穿上了一件长袖衬衫和一条便裤,看上去就像是要他去上班一样。不过有一个细节被她遗漏了:他衬衫的下摆还露在外面。她解开他的腰带,然后高高地提起他的裤子,再重新拉上拉链。
康奈尔经过他们的身旁,走进了厨房里。只见煎饼面糊碗里空空如也。她没有为他多做一些煎饼。他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肩膀。“这些都是你们的。”他故意厉声说道。
他的母亲在楼梯上把他拦了下来。
“你到底要不要呆在这里?”她问道,“现在就告诉我。如果你非要表现得这么不负责任的话,我会试着想点别的办法的。我可负担不起。”
“妈妈,放松。”他回答,“我会照顾好他的。去上班吧。”
站在楼梯的顶端,他听见母亲对父亲说,自己会把电视开着,而父亲则咯咯了几声以示回应。然后他就听到音量开始升高,越来越大。“如果你需要任何东西。”他的母亲隔着电视的响声大喊道,“康奈尔就在楼上。”就算父亲有所回应,他也什么都听不到了。“我爱你。”母亲说罢停顿了一下,“你能不能也对我说一句,亲爱的?”他不知道父亲有没有回应,或是他因为电视的音量太大根本就听不见父亲回话,可没过一会儿他就听到车库的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