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他觉得让父亲自己喝汽水是非常重要的。他的父亲抓住玻璃瓶的边缘,飞快地朝自己的方向拽了过去。玻璃瓶砸在了地砖上,摔得粉碎。康奈尔用手拾起了最大的几块玻璃,然后取来了簸箕和扫帚,将碎片扫进了垃圾箱里,还用毛巾擦干净了地上的一摊水渍。结论就是:你不能让他自己喝任何东西。实际上,他得戴上围嘴才行。你必须将饮料举到他的嘴边,给他个塑料杯子,甚至是个鸭嘴杯。当你拿着海绵擦拭他洒在大腿上的饮料时,他也只是毫不抗拒地坐在那里,甚至不会试着把你的手推开,说要自己来,只是叹息着任由你摆布。他脆弱无助,连争论众生孰能无过的心情都没有,看起来就像一只遭到了鞭打的狗,而那对悲哀深情的眼睛和逢迎讨好的言行更是加强了画面的完整性。

“一英寸都不要挪动。”康奈尔说,“一英寸都不行。”可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他还得清理干净每一粒玻璃碎片。

他的父亲抠着自己的腰带,试图把它解下来。他上下抽动着腰带,像是在设法扇灭一团火焰。紧接着,康奈尔就闻到了一股怪味。他走过去解开了父亲的皮带,但父亲却不让他动手。

“不。”父亲尖叫着,“不!不!”

“爸爸!”他说着,“冷静下来。我们得把你洗干净。”

当他把手伸到父亲的背后时,父亲呜咽了起来,努力拽住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几番挣扎之中,一些粪便浸透了他的裤子。康奈尔想尽办法拽着父亲上了楼,把还穿着衣服的他塞进了浴室里。可就在他试图解开父亲的裤子时,父亲却再次喊叫恸哭起来。他解开父亲裤子上的纽扣,然后停了下来。现在不是鲁莽愚蠢行事的时候。他可以先脱掉父亲的鞋子,其他的自然会随之脱落。

“你能不能坐下来?如果你坐下来的话,事情会容易很多。”

“滚开!”他的父亲喊叫着,“滚开!”

康奈尔移动到父亲的身后,把他朝着自己的方向拉了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把他拽了下来。他的父亲用一只手肘撞着他的胸口,像个身上着了火的人似的抽打着自己的身体。如果他能转过身来,肯定会一拳打在康奈尔脸上的。

康奈尔紧紧地拽住了父亲。“没事的。”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他得把所有的动作都慢下来。

他从父亲的身子下面爬了出来,把父亲的头揽进了自己的怀里。他拽掉了父亲的鞋,拉开父亲裤子的拉链,开始帮父亲脱裤子。他的父亲拽住裤子,对他拳打脚踢,可他还是把裤子从父亲的腿上脱了下来,拽到了脚边。父亲的双腿上粘着粪便,踉跄着摔倒在了浴缸里。听到水花飞溅的声音,康奈尔意识到他永远也成不了母亲那样的护士。父亲用力地喘着气,用怪异的紧张眼神瞪着他,仿佛是要逼他的眼神从自己的裸体上移开似的。

康奈尔把裤子堆在了地板上。他还没有勇气处理父亲的内裤,所以先把手伸向了父亲的系扣衬衫。父亲摔倒时浑身都沾上了粪便,很难被抓住。但康奈尔还是把他的衬衫脱掉了,只留下了一条脏兮兮的贴身三角裤。

“你能不能别动,爸爸?你能不能安静一分钟?”

“滚开!”他的父亲喊道,“滚开!”

“你得听我的。”他厉声喝道。

“别管我!滚开!”

脱下父亲内裤的时候,康奈尔把眼神移开了,一部分原因是不想让父亲感到难堪,另一部分是他除了小时候和父亲一起洗过澡之外,就再也没有看到过父亲的下体。闷热的浴室里飘荡的恶臭令他难以忍受,简直就快要窒息了。一些粪便遗落到了他父亲内裤的外面,于是康奈尔像捧着一块尿布一样把内裤丢到了一个套着百货商店包装袋的小垃圾桶里。父亲光着身子躺在那里。康奈尔本想把父亲扶起来、冲洗干净,但那样的话他就得把浴盆也清洗干净,不然两个人还是会把粪便弄得满屋都是,他的衣服也会被浸湿。于是他飞快地脱下了衣服,身上只留下了一条内裤。他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把父亲提起来。父亲已经不再抵抗了,但身体还是死沉。康奈尔把他拉起来之后,急忙拉上浴帘,打开了热水。粘在浴缸里的粪便被冲刷到了下水道里。他从架子上拽下一条毛巾,开始擦拭父亲的双腿和臀部。看起来光靠擦拭应该是无法弄干净他的身体了。他的父亲垂着头、耷拉着肩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悲哀地叹息着。当毛巾已经脏得无法再用时,康奈尔把它卷了起来,扔到了地板上。他抓过一块肥皂和另一条毛巾,把它们做成了一块巨大的百洁布,清洗着他父亲的下体,又仔细地搓了搓父亲的双腿和后背。他这一生中从没有这样全面地触碰过父亲的身体。他用肥皂打湿了自己的双手,把父亲和自己的脚都好好洗了洗,然后又冲刷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双腿和双手,随即关掉了水龙头。“我们就快好了。”他说罢拉开了浴帘,握住父亲的一只手,搀扶着父亲走出了充满蒸汽的房间。他跑到柜子那里抓了更多的毛巾过来,头脑中第一个想法就是要在父亲的腰间围上一条毛巾,从下面脱掉父亲湿透的内裤。但他在冥冥之中感觉到,在衣着完好的儿子面前脱得精光对父亲来说一种莫大的耻辱,于是他也脱掉了内裤,光溜溜地站在了那里。他用毛巾把父亲从上到下擦了一遍,和父亲一起裸着身子站在一起,给彼此各系了一条毛巾。在父亲的药橱里,他找到了父亲的古龙水,便在手中喷了一些,拍了拍父亲的脖子。古龙水的香气朝他迎面扑来,让他想起了父亲教他刮胡子的场景。“要沿着纹理刮。”父亲当时是这样对着镜子说的,“避开小疙瘩,放轻松,别着急,尽可能不要在同一个地方刮两遍。”刮完之后,他还俯下身来让康奈尔摸了摸自己的两颊,感受他脸上的皮肤那种冰凉平滑的感觉。

康奈尔为父亲穿上了内衣和t恤衫,扶着他上了床,为他盖好了被子。

父亲睡着之后,康奈尔出门买了一盒成人纸尿裤。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这一点,因为这显然是个能够让所有人都省去诸多麻烦的简单办法。他想不出任何一个理由不去使用它们。

“他想要在自己走后把书桌留给你。”第二天早上上班之前,母亲在吃早饭时对他说道。他的父亲正在楼上。“剩下的东西你就得等到我死了之后再拿走了。”

“上帝呀。”

“你还想永远做个孩子吗?你早晚都要听到这些话的。”

康奈尔知道,得到这张桌子的过程是他成年后和父亲少有的几次快乐经历。不过桌子对父亲来说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如今,它成了母亲清算账单的地方。她可以用康奈尔房间里的那张小桌子来做这件事情,他可以把它们对换一下。

这是一张5英尺宽、3英尺高的硬木书桌,从严格意义上来说算不上是什么传家宝。桌面上的划痕清晰可见,还有几处椅子碰撞后留下的缺口,而支起桌面的是两侧的组合抽屉。

桌子的前方和侧面贴着一圈的缩印卡片。一张卡片上列举了他们三个人的出生年月日;另一张卡片上画着一张家谱,标注着从他的祖父母到阿姨、叔父和表兄弟姐妹的名字。还有一张写着“艾琳·图穆蒂·利里(妻子)和埃德·利里(自己)的儿子是康奈尔·利里(儿子)”的卡片,和一张写着“社保号码#”字样的卡片,仿佛是他的父亲随意选出了一个字母进行成语接龙似的。桌子里的另一张卡片上粘着一根气针,旁边的说明上写着“篮球充气气针”的字样。

趁父亲在书房里看电视的工夫,康奈尔把这张沉重的书桌拆卸开来,搬到了楼上。完成组装之后,一种“一切皆有可能”的感觉让他的心中充满了活力。他可以填满这些抽屉,着手处理未来的一切重要事宜,仿佛只要他在这张桌子前面坐的时间够长,诸事就会自己找上门来似的。

他原本的那张桌子实在是太轻了,以至于他不用挪开抽屉就能把它拎到楼下去。把这张如同微缩家具一样的桌子摆在父亲的学位证书下方之后,他把刚才的那些索引卡片贴在了桌面上。

余下的工作就是把父亲的座椅搬到楼上去,然后再把他的搬下来作为弥补。他父亲的座椅上没有转环座架和轮子,椅背可以向后仰过去,为那些深刻的思想家思索重要的事情提供片刻的慵懒。

这把比表面看上去更沉重的座椅钉着一个金属底座。把它搬上楼之后,他的房间立刻就平添了几分庄严感。他坐在里面,用手指抠着桌面上残留的胶带,然后向后仰去,让自己的思绪随心所欲地飞扬。

他一定是睡着了,因为他是被父亲的吼叫声唤醒的,于是赶紧跑下楼,发现父亲正站在书房里。

“我的书桌。”他的父亲哀怨地说。

康奈尔拽了拽他的衬衣边缘。“妈妈说你想要把它留给我。”

“是的。”父亲说道,眼泪成串地滚落在了脸颊上,“留给你。”父亲指了指康奈尔,用手戳着他的胸骨。“你。”

“我把它搬到楼上去了。”

“等我死了。”他说,“等我死了。”

康奈尔一下子回想起了父亲这辈子为自己做过的所有善事。

那天晚上,当母亲让他把书桌搬回楼下时,他几乎感到如释重负。

一瞬间,他希望父亲能够忘记这件事情曾经发生过,随即又意识到事情根本不会像他所想的那样。父亲会忘记你想让他记得的事情,却又会把你想让他忘记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他又坐回了自己小小的书桌前,试着给詹娜写一封信,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在信纸的两边都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尝试着变换不同的方式。

天气很好。他决定试一试带着父亲出门玩一玩抛接球的游戏。

他在一个大手提袋里找到了几只手套。他的父亲用永久性记号笔在这只手提袋上写了他们家族的姓氏,那是父亲开始四处做记号、为所有的东西都贴上标签时所做的事情。康奈尔越是紧盯着那些引人注目的大写字母,就越觉得它们听上去仿佛一个落水男子的哭叫声。

搬家那一年,父亲给自己和康奈尔都买了新的手套。看到父亲走起路来拖泥带水、脸上泛着赤褐色光芒的纯朴样子,康奈尔感觉很丢脸。从那时起,他们就几乎没有时间玩抛接球的游戏了。康奈尔的手套更破旧一些,皮子都已经从原先的地方脱落了。他在退出棒球队、加入辩论队时,曾经相信自己从运用肢体到运用思想的转变应该是不可逆转的了,因而就连离开家去上大学的时候也没有考虑带上自己的手套。

他往手套里塞了一颗网球,然后领着父亲走出了卧室。走到楼梯底下时,他伸手把父亲的手套递给了父亲。

“我们来玩抛接球吧。”

父亲已经很难将手套戴在手里了,所以康奈尔决定丢掉手套。他让父亲背靠着墙壁,自己则后退几步,让球在地面上朝着父亲双手所在的位置尽可能近地弹过去。若是他没有伸手去接,康奈尔便会把球抓过来,放在他的手中。虽然父亲不能丢球,但他可以笨拙地把球弹回来。他能够看出父亲此举就是在丢球,因为那颗球会在父亲的手中停留一会儿,然后再顺势滑向地面。

陪着父亲坐在家里看了这么多的电视,康奈尔感觉自己就快要疯了,或者至少是要失智了。他开始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自己的房间里,读读小说,试图忽略楼下的电视噪声,而那封给詹娜的苦情信也是写了又写。时间越久,他越是能够意识到自己永远都不会把这封信寄出去。他明白自己现在只是在给自己写信,试图弄明白自己身上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当初为什么会向她求婚。她是对的:他才19岁。他不禁为自己上学期大部分时间内的所作所为感到难为情——他既像个孩子又像个老头。

他听到父亲尖叫了一声,于是冲下楼去,发现父亲正面朝下地躺在厨房里。长条地毯在地板上蜷成了一团——父亲显然是被它给绊倒了。康奈尔把他翻过来,看到他的嘴角正在流血,还摔断了一颗门牙。他扶着父亲坐了起来,然后把一块浸湿的擦碗布放进了父亲的嘴里。他找到了那颗躺在地板上的牙齿,把它放在了独立工作台上。地板砖上洒落的血量不免让康奈尔担心父亲有可能咬掉了自己的一部分舌头,在强迫父亲张开嘴时才看到他只不过是咬破了牙龈、摔裂了嘴唇,让鲜血在他的舌头下面淤积了起来。康奈尔扶着他靠在了水池边,让他吐了两口,然后又扶着他坐在了桌旁。一个破碎的盘子倒扣在了地板上,肯定是他摔倒时扔出去的。康纳尔拾起碎片和那个用塑料薄膜包裹着的三明治,把它们胡乱包裹成一团,丢进了垃圾箱里。

他家的长条地毯很容易就会皱成小山的形状,就连他自己也曾好几次被它绊倒。他现在记得了——他怎么会把这件事情忘了呢?他的母亲曾嘱咐他用双面胶把地毯粘在地板上。

他看到父亲的喉结上下滑动着吞咽口里的鲜血。他用湿毛巾裹了些冰块,让父亲放在嘴里嘬一嘬。稍坐片刻之后,他扶着父亲上楼换了件衣服,然后又把父亲送回了楼下。他擦干净了地板上的血迹,把那颗掉落的牙齿放进了自己牛仔裤的小口袋里,因为他既不忍把它扔出去,也不好意思把它留在台面上。他转身和父亲一起坐在了沙发上,等着看母亲回来后打算如何发落他们两人。

他听到了车库门响的声音。他的母亲提着几包日用品走上楼来。她把几包东西递到了他的手上,然后把皮夹丢在了独立工作台上,吩咐他把东西收拾好。

“把鸡肉留在外面。”她说,“我打算把它做了吃。”

她对他的父亲说了一句“你好”,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康奈尔故意把袋子倒了个精光,试图不看她。待一切都收拾妥当时,他转过身来看到她正刻意地嘬着第二杯水,仿佛杯子里装满了药水似的,并且正透过杯子偷偷看着他。

“我可能要让你去商店里买些大蒜。”她说,“我忘了买大蒜了。”

“好的。”

“我得把音量关小一点。我都听不见自己在想些什么了。埃德蒙德!”她又叫了一声,“我回来了。”

她把水杯放在了水池里,脚步异常轻快。

“妈妈,等一下。”

“怎么了。”

“刚才出了点事情,爸爸受伤了。”

她把身子转向了他父亲的方向。“怎么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惊讶和恐慌,“出什么事情了?”

她拿起遥控器,调低了电视的音量。

“出什么事情了?”她再一次问道,语气比刚才对康奈尔说话时更警惕,或者应该说是从没有这么警惕过,“你到底要不要告诉我?”

他的父亲像尊雕塑一样坐在那里,视线绕过她望向了她身后屏幕上闪烁的画面。

“他摔倒了。我当时不在这个房间里。他重重地摔在了地板砖上。”

“让我看看你,埃德蒙德,他伤到哪里了?”

“他摔到了自己的脸,划伤了下巴,还摔断了一颗牙。”

“让我看看你的嘴,埃德蒙德。”

他的父亲依旧冷漠地坐在那里。

“张开嘴!”她尖叫的声音听上去很绝望,转过身来看着康奈尔,“有多糟糕?”

“他流了很多血。”

“张开嘴!”说罢,她坐在了沙发上,伸出一只手摸向了父亲的嘴巴,撬开了他的嘴唇。尽管他紧紧地咬着牙,可康奈尔还是能够看到他的牙齿留下的漏洞。母亲并没有转过身来朝康奈尔吼叫,而是抚了抚父亲的头发,吻了吻他的脸颊。

“哦,埃德蒙德。”她柔和地问道,“我们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呀?”

“没事。”他的父亲终于开口说道,“没事,别管我。”

他的眼神一直都没有离开电视,此刻却瞟了康奈尔一眼。这个眼神既有尴尬,又有某种类似挑衅的意思。

康纳尔招手示意母亲到厨房里来。看到她并没有马上跟过来,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因为他并不想让父亲看到他窘迫的样子。

音量再度大了起来。几分钟之后,他的母亲走了进来。

“怎么了?”

“我觉得我做不好这件事情。”康奈尔边说边把双手压在了台面的边缘处。

“做什么?”

“照顾爸爸。我也不知道。”

“出什么事了?”

他的眼睛看着脚下。“他摔倒了,就是这样。”

“嗯,你必须得好好盯着他。”

“这就是我要说的,我觉得我做不好这件事情。我以为我能做好,但是我不能。这对我来说太困难、太繁重了。”

“我10岁的时候就在做这些了。”

“但我不是你。”他回答,“问题就在于此。”

“好吧,真是太好了。”她说着把他推到了一边,从下面的橱柜里拿出了切菜板。

“我快要被逼疯了。”他说。

“那你觉得我就会好受吗?”

“你会去上班。”

“我哪里也不会去。”她说,“一整天,我的心都在这里。”

“对不起,我也不想让你失望。”

她用刀剖开了鸡肉外面包着的那层薄薄的塑料。“别担心你会让我失望,担心一下你会把我丢在两难之中的事情吧。见鬼,我需要帮助!”

“我可以找份工作,寄些钱回来。你可以雇个人来帮忙。”

“留着你的钱吧。”她说,“你以后还需要用它去做心理治疗呢。”

“这话也太冷漠了吧。”

“我以为你的陪伴对他、对你都会有好处。”她用刀指了指他,“如果不管用,那就不管用吧。”

“我也希望我能做到。”他回答。

“你可以的。”她说,“你只是不知道而已。”她已经开始切鸡了,随即又把刀子放了下来。“给。”她说,“你来切。你觉得你能应付得了吗?还是想让我雇别人来做?”

他感觉热血一下子涌上了自己的脸颊。他的母亲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在胸口的地方下刀,切薄片。”她的语气温和了一些,说罢走到冰箱前拿回了一些花椰菜。“切完那个,把这个也切了,切小块。我的脚疼。”说罢她便走进了客厅。他把鸡肉切好,又把花椰菜放进水里浸泡。在动手切花椰菜之前,他走到门口,探着身子看了看坐在餐厅里的母亲。只见她把双腿放到了沙发上,一手挡着纱帘,一手揉着脚。她正望向外面的街道,丝毫没有注意到他在那里。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冲动,想要告诉她自己愿意为她揉脚。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就曾让他给自己揉过脚,但他总是抱怨连连,因为她的脚在劳累了一天之后又湿又臭。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脚肯定更加令人生畏,不仅茧子长得更厚了,连裂缝也更深了。但他想要毫无怨言地揉一揉它们,只是他找不到方法向她倾诉心中所想,所以只能注视了她一阵子。她似乎正在望着什么东西。他已经记不清楚母亲上一次坐在那里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他们刚搬进来的时候,她总是坐在那里。

他走回花椰菜旁,一刀刀重重地切着它,因为他记得母亲说过,落刀时响亮的声音会让切菜板感到满足。切完菜之后,他又在空的切菜板上有节奏地剁了一会儿,好让那声音听上去真的饶有架势。他走进了客厅。那时,她已经不再揉脚了,也不再望向窗外,而是坐在沙发上,在他靠近的时候给了他一个疲惫的眼神。

“怎么了?”

“我能帮忙吗?”

“你把花椰菜切好了吗?”看到他点了点头,她微微叹了一口气,“我会进去做饭的。你把所有东西留在那里就好了。”

“我能帮忙揉揉你的脚吗?”

“我的脚?”

“你愿意让我帮你揉脚吗?”

她的脸上露出了扭曲的表情,仿佛是在衡量要不要说些赤裸裸的评论。很快,她似乎进一步考量了一下自己的决定。“你是说你要为我揉脚?”她半信半疑地问。

他想起了父亲嘴里的那个伤口和舌头下的那一汪鲜血。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碰过母亲的双脚了,心里还曾期望自己永远也不需要再触碰它们。

“是的。”

她挑了挑眉毛。“那太好了。”她回答。

他坐在了沙发上,像过去那样把她的一只脚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靠近母亲时的尴尬之情让他差一点吐了出来,于是赶紧踌躇着用一只手抵住了她的脚底。一切又回到了从前,那种熟悉的湿黏感觉,那些关节上丛生的汗毛、被磨破了的水泡和污秽的趾甲。

“你爸爸还好吗?”她问道。

“他很好,在看电视。”

她似乎放松了下来,把头靠在了靠枕上。他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这项任务之中,双手轻重有度地施加着压力,并且莫名其妙地越揉越得法。其实他早就练习过许多次。他父亲在书房里忙碌的时候,母亲就会让他放下论文,问他是否愿意为她揉脚。她向他抱怨自己上班时总是没工夫坐下来时的语气有些想用甜言蜜语哄骗他的意味,她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对他做出如此举动。此时此刻,他比以前更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她以往所说的是什么意思。那些凸起的青筋、麻痹的肌肉、鸡眼和拇囊炎、老茧和龟裂,无一不铭刻着她的职业经历。尽管她穿着干净整洁的鞋子,但鞋子包裹下的双脚讲述的还是一段负担过重的生活。只要她一脱下那双鞋子,真相就无从躲藏。

他在她感觉疼痛的地方加大了力度,试图释放她的痛感。她释怀地轻声叫了一下。当她有时候想起自己是如何期望他时,很可能会对他失望,但此时此刻的她可能只想让他好好继续揉下去。此刻,他揉得更加用力了。往常,即便她会为了让他多揉一会儿而说尽好话,但面对他的放弃也只能作罢。如今,他却感觉自己已经不那么容易累了。他要让母亲在恰当的时机告诉他这已经足够了。另一个房间里,电视的声音仍在咆哮着。他把她的另一只脚也抱了上来,好轮番按摩。他想起了自己口袋里装着的那颗牙齿。这也许会是她生命中最后一次有人来为她揉脚,因为他们不太可能再有这样的机会相聚。他接触母亲的能力总是很有限,对待女朋友时反而感觉容易许多,因此时不时便会要求为她们揉揉脚。他把自己所有的宠爱全都用在了她们的身上,期冀其中的某一段感情能够长久,或是失去的爱能够回到自己的身边,但却从没能如愿以偿。尽管如此,他也只能更加努力,毕竟每个人心中都有些感情需要被宣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