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快乐几乎足以让她忘却康奈尔没有回家的事情了。看着伊丽丝和塞西莉认真工作的样子,她不禁开始想象自己拥有的若是一个女儿而不是儿子,应该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女儿是不会像儿子那样撇下他们远去的。她朋友的女儿们似乎永远都不曾离开母亲几英里远。
埃德已经出去一个半小时了。考虑到他缓慢的步伐,她不难想象他仍在回来的路上,何况她此刻过得很快活。不过,过了一会儿,苔丝就开口问了一句:“埃德去哪儿了?”艾琳这才开始担心,并不是担心他会遭遇什么不测,而是害怕他会走失。看来她还是太自满了。
“托普斯。”她回答,“那是一家本地的烘焙坊,那里的人对他可好了。我最好过去一趟,让他别去烦扰那里的收银小姐。如果他们不赶他走的话,他可以一整天都耗在那里。”
她沿着帕尔默路缓缓地行驶着,不时停在店铺门口向里面张望,感觉自己就像个打算抢劫的罪犯一样。她绕着镇子转了一圈,可并没有在任何一张长椅上看到他的身影。天气比他离开时凉了不少,风力也越来越大了。她开始后悔允许自己和埃德向虚荣心屈服,没有给他戴上一个医疗警示手环了,以至于正在街上到处乱转的他身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解释他的病情。
她又沿着金博尔大道驶去,反复检查了一下他应该转头回家的那些小巷。当她开到米德兰大街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男子。只见他正站在克罗斯郡人行天桥下的红灯下面,挥着手朝一辆车子走去。她晃了一下神才意识到那个人正是她的丈夫。她不顾危险地朝他走了过去,而他在看到她时也拍起了双手。她一把拽过他的袖子,把他拉了回去。一辆蓝色的梅赛德斯轿车按着喇叭缓缓从他们身边驶过。起初她还以为那是和他们住在同一条街道上的邻居,后来才如释重负地看到一个她从不认识的灰发男子。尽管如此,他会不会认出自己来?他会不会在晚饭时叙述起这个场景?
她气得有些说不出话来,试着想象埃德站在十字路口上引起的混乱局面。他站在这里多久了?幸运的是,警察并没有赶过来逮捕他。
她把他塞进了副驾驶的座位,为他系好安全带,在坐回驾驶座之前一句话也没有说。“你跑到离家这么远的地方做什么?”她终于开口问道。
“你找到我了。”他回答,“别这么大惊小怪。我们走吧。”
“你是不是迷路了?分不清方向了?”
埃德看着自己的双脚。她注意到,他的鞋底已经和皮面有些分离了。他需要一双新鞋,或者至少是一个新的鞋底。是她忘了照顾这些细节。她近来时常可耻地暗自以为自己大可以忽略这些事情,反正埃德什么也不会注意到。
“我试着去商场来着。”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她喊叫了起来,“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迷路了,试着想要回家?”
“不是。”他摇了摇头。
“我得知道,埃德。”
“我想要给你买点东西。”
“我们已经决定了。你还记得吗?你我今年不交换礼物。这样比较简单。”
“不是为了圣诞节。”他回答。
“那是为了什么?”
“我们的纪念日。”他伸出手来戳了戳自己的戒指,“新年前夜。”他说。
“我们是1月22日结婚的,埃德蒙德。”
“但我们是在新年前夜相识的。”
她沉默了,脑子里想象着他们到家时苔丝脸上关切的表情。那表情仿佛是在善意地问她,你当初怎么会放他出去?埃德把身子深深地陷入了副驾驶的座位上。“我们得回去了。”她说,“大家都着急死了。”
就在他们快要到家时,她用余光看到他拿出了自己的钱包。
“反正我也没有钱。”他说。
她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往他的钱包里放钱了,还把银行卡都拿走了,以免有人占他的便宜。
她掉转车头开回了商场,在梅西百货的门前停下了车,从自己的手提包里翻出了钱包。只见里面装着一张100美元的钞票还有几张1美元的纸钞。
当你把现金递给一个男人时,就挑起了他们心中的自卑。在她父亲退休后,而她仍住在家里的那些年中,她已经练就了拆除这种定时炸弹的本领。在埃德把钱包交给她时,她快速简洁地把100美元塞了进去,像是在打流感疫苗一样。
他们走进了百货商场。她告诉他,自己会在女包的区域等他,然后看着他缓慢地走开了。只见他停下脚步和一个女销售员说了几句,对方伸手指了指扶梯的方向。看到他站上了扶梯,如同扶着船沿般用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厚重的橡皮扶手,向两边张望,她决定远远地跟着他,并尾随着他来到了女装区。她本以为他会发疯似的把一条又一条的连衣裙扛在肩头,却发现他很有目的性地漫步在走廊上,像一只正在跟踪猎物的大猫,睁着眼睛凝视着那些连衣裙,并不打算用手去触碰它们。他在衣架间移动着脚步,显然是在飞快地做着决定。他最终在远处墙壁旁的一排连衣裙旁边停了下来,开始品鉴着那些裙子,而她也假装在对面的走廊里挑选起了衣服。一位女销售员走了过来,却被他挥手轰走了。仿佛是读懂了艾琳觉得他面前的这些连衣裙都太过于寒酸的想法,他朝着邻近的一排衣架走去,用眼睛审视了一遍之后拿起了一条连衣裙。她能够看到那条裙子在灯光下闪烁光芒的样子。它的布料花纹很有品位,剪裁也颇为讲究。他再次疯狂地挥起手来,示意那个女销售员过来,手里像举着游行的标语一样捧着那件连衣裙。
她看到埃德和女销售员之间交换了一个奇怪的眼神。他把钱包递到了销售员的手中,那个女孩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沉着却又困惑的表情,一脸狐疑地望着他用力地掏着本应该放置信用卡的那个口袋。他有些沮丧地把钱包拿了回去,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纸,递到了女孩手中。
那个女孩点了点头,拿回了一条一模一样的裙子。他肯定是把艾琳的尺码记在了纸条上。她无法想象他为了记住这个细节花费了多少努力。尽管如此,衣服尺码合适的概率还是很渺茫的。她现在得穿10号的衣服了。
就在埃德朝着收银台走去时,她意识到那条连衣裙的价格肯定远远超过了100美元,于是急匆匆地冲了过去。她知道埃德肯定会大发雷霆,但她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向前跳了一步,像是受到了惊吓,嘴里还忍不住小声尖叫了起来。看到原来是她,埃德疯了似的欣喜地叫了她的名字好几遍,身上散发着某种被削弱的气息。
“在这里见到你可真有趣。”
“你喜欢这个吗?”他问道。只见那女孩挤出了一个祝福的微笑,把衣服递过来供她审视。
“很美。”她边说边瞥了瞥衣服的尺寸:8号。果然不出她所料。
“我喜欢你穿蓝色。”他说。如此简洁的话语让她的胸口一阵刺痛。他并没有因为她扰乱了交易的过程而对她心怀怨恨,似乎一心只想取悦她。他已经被剥夺了自尊心和自我意识,如今只剩下了被击得粉碎的堕落躯壳。他变得软弱了。
“我们用这个来付款吧。”她在埃德还没来得及掏出钱包时便把信用卡递给了坐在柜台里的女销售员。那个女孩把留有埃德笔记的那张缩印卡片还给了她。只见上面写着“艾琳的尺码”几个字,而旁边的“6”被人画掉后重写了一个“8”。趁着埃德转过身去的工夫,她拿过一支笔,把“8”画掉后尽量模仿着他的笔迹在旁边写下了一个数字“10”。她可以过段时间再回来把衣服换成10号的。她偷偷地把那张纸塞回了他的钱包里,然后又抽走了那张100美元的纸钞,把它放回了自己的钱包里。她没有理由让他揣着如此大面额的钞票四处乱逛。
麦圭尔和寇克力两家人今年都没能来参加她的聚会。虽说他们各有各的借口——寇克力一家已经念叨了很多年要去亚利桑那州探望辛蒂的哥哥,而弗兰克住在缅因州的侄女刚刚生了小孩——但她还是不禁为他们没有努力留在这里而感到有些愤怒。最近他们在埃德身边时都显得很古怪,女人们有些踌躇,男人们则是多嘴而又冷漠。她猜想,他们一定在为有理由远离他而感觉释然。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从普通主妇的班级里毕了业,加入了罕见的“活寡妇”群体之中。
凌晨1点,她和苔丝汗流浃背地收拾着乱七八糟的房间。就在她以为自己可以度过一个没有大风大浪的夜晚时,埃德醒了过来,溜达着走出了卧室,在楼上的走廊里来回地踱步。留宿在客房里的客人们一个又一个地放弃了假装熟睡的努力,出现在了房间门口——帕特、苔丝、两个女孩以及同样决定留宿的姨妈玛吉。帕特本打算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出来试着说服他,却被她拦住了。她允许苔丝帮她把埃德拉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屋子里并没有充斥着拆礼物时的热情:两个女孩无精打采地抱着礼物,脸上露出了敷衍的笑容。在康奈尔成长的过程中,她一直都在努力维持圣诞节早晨的仪式感,于是也试着在两个女孩身上注入一些活力。可她们看上去已然是筋疲力尽,就连吃早饭时也了无生气,除了慢慢喝下几杯咖啡之外,留下了满盘没吃的食物。她心想,康奈尔没有回家是对的。
就在她往垃圾桶里刮着炒蛋时,她暗下决心,决定再过一次真正的圣诞节,让所有的节庆捆扎带都派上用场,并且一个仪式也不能错过。明年,她一定要把那颗巨大的绿色星星插到树顶上去。她不敢自己爬到梯子的顶端、靠在树枝上,而她又绝不可能让埃德上去做这些。帕特到达时,她忙着指挥他完成别的任务,因此把这件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可就在她在晚饭桌旁坐下时,除了担心埃德会让自己出糗之外,满心惦记的都是如同肿瘤般立在那里的树尖。尽管他们所在的位置根本就看不到圣诞树,但那幅景象却在她的心里一览无余。她从未意识到那颗星星在完善自己精心构建的场景中起着这么重要的作用。灯灭掉的时候,它会闪烁出一种美丽而又朦胧的宝石绿色,似乎是要把你拉过去似的。明年,她得让康奈尔把它挂上去。此后,如果他不想再回家过节就不必再回来。她打算从下一个圣诞节中赚取足够多的完美回忆,供她在余生中好好地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