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奶奶家之后,他们驾车穿过了社区,沿着史密斯路驶上了郭瓦纳斯高速公路,绕过了法院。离开洛林路后,他们向右转了个弯继续行驶。
如今康奈尔已经知道所有街道的名字了。这也是他的父亲连续第三周载着他去参观老居住区了,试图要在自己忘记一切之前强行把这些画面全都塞进脑袋里。
他们到达了红钩池。“这就是我小时候游泳的地方。”他的父亲说道,“真不敢相信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那时候所有人都是光着身子在里面游泳的,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那种感觉棒极了。我们一整天都会耗在这里,一个个晒得像深紫色的李子干一样。你知道吗,这里直到今天还被当作是游泳池呢。”
康奈尔礼貌地点了点头。为了跟着父亲来看这里一眼,他错过了一个万圣节的派对。
“不是今天。”他的父亲纠正自己,“我知道。今天太冷了,我是说广义上的今天。”
他的父亲停下了车子,脸上满是诚恳坦率的表情。康奈尔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丝丑恶的念头。
说真的,你知道吗?你还知道些什么呢?你原本就不是一位正常的父亲,不是吗?你总是比别人更呆。你和那些被你着了迷似的分门别类收藏起来的唱片和录像带,你夏天里穿着的长袖衬衫和从没有穿过的短裤,你的老电影和粗俗的笑话。你和你的试验室大褂还有削尖了的铅笔。你和你对完美语法与清晰发音的坚持。你和你古怪的运动鞋、满是汗渍的棒球帽还有耳毛。你从不会超过限制时速几英里。你的大口烧杯、写字夹板还有公文包。你有关老街坊的那些无聊故事。只要我愿意,现在就能伤了你的心,你这个大笨蛋,你这个书呆子,你这个怪人,你这个无可救药的家伙,你这个草包,你这个天才。
很快,他的父亲又望向了前方的路,拐上哥伦比亚大道,来到了一座牌子上写着几个褪色大写字母“kohnstamm”的被人遗弃的大楼前。“这就是我曾经工作过的工厂剩下的那一部分。”他的父亲说道。只见墙面上零星分布着一些涂鸦,大部分油彩都已在风霜雨雪的侵蚀下掉了颜色,厂名下只能依稀分辨出“药厂”字样的轮廓。“城里曾经有很多的药厂,如今这些工作都没有了。工厂的工作——我该怎么说呢?应该说是中产阶级的孵化器吧。”
他的父亲此刻神志十分清醒,可以就一个话题滔滔不绝地讲个没完,似乎脑子里什么问题也没有。每当看到这样的情形,康奈尔的心中总是会燃起些许的希望,期待父亲身体里的那一部分知觉能够跨过摇摇欲坠的绳索桥重新回来。
“要不是药厂的这份工作,我也不会有今天的成就。这个国家已经不再生产任何东西了。”
“我们生产导弹。”康奈尔回答,“电影,汉堡包。”
他的父亲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我在这里工作的时候就像你这么大。”说罢,父亲仔细地端详了他一阵,“不对,比你稍微大一点,也就是20岁出头的样子吧。我总是觉得你比实际年龄还要再大一点,你长得很像我弟弟菲尔。”
康奈尔扭开了收音机,拨到了wdre的调频,里面飘出了《少年心气》那首歌的开头部分。他调大了音量,不在乎父亲是否会要求他把音量关小,因为在他的心里父亲并不是真的在那儿。也许他也并不是真的在他父亲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