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吉尼亚的名字仍然留存在电话簿里,正如她许多年前所说的那样。或者应该说电话簿里的名字属于她的丈夫:卡洛·利兰。艾琳自从拍下这座房子起便一直想要联系弗吉尼亚。可她几次走到电话前面时,都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展开对话而紧张得胃痛,不得不在拨号前就放下听筒。她不想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让自己丢脸,于是决定亲自登门拜访。
她选择了一个星期六。如果他们不在家,她打算留下一张字条,然后第二天再来试试。她穿上了精致的衬衫和短裙,还做了个发型。弗吉尼亚家位于山上的某处别墅,属于那些远离蜿蜒的街道,房前隔着广阔草坪的豪宅之一。
驾车行驶到距离她家还有一个街区时,艾琳紧张得不得不在路边停了下来,好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这是她期许了多年的一次会面,尽管她直到快要迈进对方家的门槛时才意识到这一点。弗吉尼亚踏入服装店的那件事在她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不仅早已破土发芽,而且还挨过了不少漫长的寒冬。她想让弗吉尼亚看一看这棵树盛放花朵的样子。弗吉尼亚能否认出她来呢?她希望弗吉尼亚能把自己出现在门口当作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就像是某个邻居前来拜访——尽管她住在城市的另一边,又是位不请自来的老朋友,一位意外的访客。
庭前的花园里种着无数棵树木,每一棵的年纪看上去都比美国的历史还要久远。当时正是10月初,树叶已经开始变色了。街道上飘荡着薄雾的景色让她在路边稍稍徘徊了片刻才继续上路。
她把车子停在了弗吉尼亚家的门口。车道上有一辆车。她停好车,熄灭了引擎,聆听着老旧的汽车发动机沉重地冷却下来。她很后悔没有在托普斯的店门口停车买一盒饼干,或是在特莱弗洛斯花店选上一束鲜花。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30年未见的朋友带着礼物上门未免也有些奇怪。她想象着弗吉尼亚从自己的手中接过那盒咔嗒作响的饼干时脸上半信半疑的表情,仿佛里面装满了某段被人遗忘的陈旧纪念品似的。
她站在大街上端详着这座房子。这是一座近乎完美的美丽建筑,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一处她想要改动的地方——想必就连那些喜欢通过改造来破坏老宅的毫无品位的人也想不到要改动哪里。光是房前的景色看上去就已经昂贵得足以让人破产了。不过你很容易就能看出它贵有贵的道理。附近很安静,只听得到远处的除草机发出的低沉轰鸣声。她能够想象一位老人正戴着手套漫游在草坪间,手里还拖着装满了杂草的沉重垃圾袋。
她还是无法说服自己走到门前。和弗吉尼亚捧着茶杯对坐的画面让她回想起了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拆包后她孤独地度过的那些下午。她一直都在等待自己的房子被装饰一新、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能够居高临下地炫耀一番,可那一刻至今都没有到来。尽管已经失联多年,但她还在惦记着这个能够站在她这一边表现出无限热情的朋友。她知道再次见到弗吉尼亚会让她丧失心中的安慰,即便她从不愿承认那对她来说有多么重要。
她迈开脚步,踏着石头小路横穿过草坪。还没走出几步,一只狗就冲了出来朝她吠叫起来,吓得她一下子愣在了原地。虽然这只小个头的杰克布鲁塞尔梗看上去并不会伤害她,但它的叫声实在是太过于执著,其中还暗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警示信息,让她感觉它不只是在警告她离开。只见这只狗绕着她转了半圈,持续地吼叫了几声之后仰着头、眯着眼睛站在了那里,用一种令她倍感焦躁的方式打量着她。她试着掩盖自己的恐惧——她并不害怕狗,而是害怕一只似乎有着思维、能够洞穿她心思的狗——觉得在如此微小的生物面前袒露自己的恐惧实在是有些荒谬。没有人从屋子里走出来轰走这只狗。这个小家伙的身上散发着一种讨厌的固执气息,身上厚重的毛发似乎永远都警惕地立在那里。
当树篱后面的房子里终于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时,艾琳害怕得简直心脏都要停跳了,一下子把狗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她本想转身走开,但没有及时地迈出后退的第一步,心知自己已经无法毫不愧疚地急着跑开了。那个女人——肯定是弗吉尼亚——正飞快地走过来找回她的狗,而那只小狗也颇有使命感地拼命跑回去,在半路上迎接她、绕到了她的身旁。看着那个女人从不远处向自己走近,艾琳差点没能把她和自己上一次见到的那个试穿伴娘礼服的顽皮女孩联系在一起。她打扮得十分漂亮,下身穿着一条棕色的宽松长裤,上身则是一件在阳光下闪着光的芥末黄色衬衫。
“需要帮忙吗?”弗吉尼亚站在几英尺之外的地方问道。她的发丝已经有些泛灰了,却不知为何像是被太阳晒脱色了一般看上去十分健康,还被她扎成了简单大方的发髻。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身材更苗条了,举止间颇有军人的风采。弗吉尼亚好奇地看着艾琳,让艾琳一瞬间误以为对方认出了自己,后来才意识到她只不过是在猜想这个女人在自己的草坪上做什么罢了。
“希望如此。”艾琳说,“我好像有点迷路了。这路转了好几个弯,我不知怎么就开过了。我必须得开回高速公路去。”
“你要找去哪儿的路?”
“抱歉,你说什么?”
“我问你打算去哪儿?”
“我刚刚探望完一位朋友,你也看出来了。我只是想回家。”
“你家在哪儿?”
“城里。”她答道,生怕弗吉尼亚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的紧张的哽咽声,“皇后区。我想我应该是需要沿布朗士河大道往哈钦森大道去。”
“皇后区?哪一部分?”
她的心咚咚直跳。“道格拉斯顿。”她回答,最后几个音差点因为嘴巴的干涩无法说出口。
弗吉尼亚详细地为她指明了方向,就连过了红绿灯她大约会在几英尺外看到布朗士河的岔道都说得明明白白。她的身上丝毫没有艾琳记忆中散乱疲惫的那种感觉。想到自己几乎完全不了解弗吉尼亚,艾琳的心头突然涌起了一种孤独感。
她听着弗吉尼亚描述着那条熟悉的路线,趁机喘了口气。如今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向她表明身份或是无须经过一长串别扭的解释就能坐进她的客厅里去了。她在弗吉尼亚的脸上搜寻着自己从未听闻过的故事的线索——她是否已经做了母亲,丈夫又是否在身边,日子过得好不好。
“谢谢你。”弗吉尼亚讲完之后,艾琳应了一声。
“乐意效劳。”
“你的房子真漂亮。”她说,“真是一座美丽的房子,我实在是忍不住要赞美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