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7月初的一个星期二。他们躺在床上,开着窗户。艾琳试着阅读一本小说,却感觉有些紧张不安、心烦意乱,于是从藏在床下的一堆研究阿尔茨海默病的书籍里翻出了一本。埃德本来也要读书,此刻却把双手交叠在胸口,眼睛望向了天花板。
自从拿到诊断结果那一天起,时间已经过去了4个月。她已然将那一刻奇怪的逻辑从头脑中一扫而空——不要告诉任何一个人——但埃德明显不太知道什么叫作适可而止。
她不能亲口告诉别人,因为她知道埃德不会原谅她背叛了自己的信任。
她合上书,用手臂撑起自己的身体,面对着他。“我们来操办一场晚宴如何?邀请最亲近的朋友过来,这样就可以把消息全都告诉他们了。”
“我宁愿不要这么做。”
“这可比单独告诉每个人要容易多了。”
“谁说我们必须单独告诉每个人了?”
“一场温馨的晚宴派对。”她说,“感觉就像大家要一起努力解决这件事一样。我打算看看能不能把时间安排在星期六。”
他咬紧了牙关。“你听上去已经决定了。”
“我们也得告诉康奈尔。”
“那就是我的底线。”他近乎咆哮了起来,“我还不打算告诉他。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样衰弱,我还是想要做他的父亲。”
“你永远都是他的父亲。”她没有去安慰他,而是想了想“永远”这个词到底暗示着什么——病魔终有一天会搅乱他的神经元,让他连路都不能走,甚至夺去他的生命。
“不管怎样。”埃德说道,“我想等一等。”
康奈尔总是在打棒球,或是在城里,或是去朋友家。即便是他在家的时候,也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如果她能够多加小心,应该还可以瞒上一阵子。
“好吧。”她回答,“那我们就再等一等。但你最好做好准备,我们不能永远不让他知道。”
“我可以瞒他一辈子。”
“亲爱的,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做不到。”
“如果我死了。”埃德阴郁地说道,“他就不用看到我那副模样了,反而可以记住曾经的我。”
“这样很好。不过你眼下还是别抱着那该死的想法不放,你哪儿也去不了的。”
“如果事情能够一直像现在这样。”他的语气变了,“我是可以忍受的。”他说罢把被子拉到了下巴下面。
“也许药物会起效的。”她说,“或者,即便这种药没有疗效,也会有其他更好的药。科学会治愈这种疾病的。与此同时,我们也要尽自己所能,不能闲下来。你也要保持警惕,多读些书。”她看了看被他丢在床头柜上,几天都没有拾起来的那本书。“我们可以一起做填字游戏,一起去看戏、听歌剧,还可以一起去旅行,不受这件事情的牵制。”她牵起了他的手——那只手摸上去很僵硬,还有些冰凉。她又把另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胸口上,感受着他的心跳。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话有多少可信度,但说出来总会感觉心里好受一些。她再一次把目光放在了书本上,开始阅读介绍环境的混乱是如何有可能加速病情发展的章节。文中提到,熟悉的环境和人对于失忆有预防的效果。
她想起了埃德为了留在杰克逊高地曾经做过的那些艰苦卓绝的努力。难道是她坚持要搬到布朗士区的事情让他受到了伤害吗?一种愧疚感开始在她的思绪里生根,并逐渐演变成了恐慌。
“我们不能再等待时机向康奈尔坦白了。”她开口说道,“万一他自己发现了怎么办?万一他偶然听到我在电话里提起这件事情怎么办?”
“那就别在电话里说起这些。”
“我们明天就得告诉他。”她说。
“再等一个星期吧。”
“好。”她回答,“这个星期六是晚宴派对,下个星期六我们就告诉康奈尔。”
“他那天还有比赛呢。”
“你把他的日程都背下来了?”
“他每个星期六都有比赛。”
“那就等他打完比赛。相信我,这是最好的办法。”
“好吧。”他回答,“我相信你。”
听到他居然如此轻易就退让了,她不可思议地感到有些失望。她明白这段新关系的开始预示着曾经那段旧关系的结束。他在她看来就像个孩子一样。
晚宴派对那天下午,就在她忙里忙外地把最后一些东西都布置停当时,埃德走了进来,让她把活动取消。
“这不是真的。”他说,“我们要告诉他们的是一个谎言。”
“亲爱的。”她唤了他一句。
“这是一个谎言。”
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卡达西一家,也许还有麦圭尔一家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饭菜也正在炉子上用小火煨着呢。
“这些人是我们的朋友。”
“这是一个谎言。”
“如果换做我来告诉他们,对你来讲会不会容易一些?”
“随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他边说边像个愤怒的老头一样朝她挥了挥手。
“他们一会儿就要到了,告诉我该怎么办。”
“这是你的事。”他说。他打开水龙,把一个水杯放在了下面。流水灌满了水杯,从边缘处溢了出来。他就这样举了一会儿杯子,看上去像是要用它做个小喷泉一样。
“我想我们还是按照之前讨论的方法来做吧。”
“不行!”他厉声喝道,“他们不需要知道任何事情。这全部都是谎言。”
“难道你以为他们看不出任何端倪吗?”她发现自己也喊叫了起来,“你以为他们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吗?你以为他们都没长眼睛和耳朵吗?”她停顿了一下。“难道他们都没有脑子吗?”这话刚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他们是看不出任何事情的。”他怒不可遏,“没什么好看的。”说罢他就离开了房间。
她发现他焦虑不安地坐在了前面的台阶上,于是紧挨着他坐了下来。“我们肯定是要在某个时间点告诉他们的。”她伸出手来想要触碰他,他却畏缩着躲开了。街对面的邻居正在修建自己的花圃。她还没有见过他们,因此一直都想找个对自己有利的时机前去自我介绍一番,却一再地错过。既然他们已经隔着灌木篱笆看见彼此这么多次都没有挥过手,现在过去未免有些太难为情了。
“没什么好说的。”
“你是不是宁愿没有人知道?”
他默不作声。
“如果你想要独自承担起这一切,只让我和康奈尔知晓,那我可做不来。也许我不如你那么坚强。我觉得我很坚强,但我还是需要自己所能得到的一切支持。现在更是如此。”
他转过身来望着她。
“我今晚什么都不会说。”她告诉他,“我们可以等你准备好了再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心无旁骛地眨了眨眼睛。
“在那之前,你不能让我感觉自己是在一个人面对这一切,康奈尔也必须知情,让我们来一起面对这个现实,别人就算了。但我需要知道这座房子里的人会一起面对现实。”
“好吧。”他说。
“你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
“别那么说。”
“这正是我要说的。”她回答,“我们需要团结在一起。”
“好的。”他应允了,“很好。”
“我知道你心里清楚。”她说,“但我需要听你把这话说出来。”
“我的确清楚。”
“那就把它说出来。”
“说什么?”
“说你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
“你疯了。”他回答,“我才不会说这种话呢。”
她其实不在乎他是否会加入他们。她可以告诉他们他病了,如果他选择游荡过来,她也可以开玩笑地说他奇迹般地康复了。也许他们会觉得这很奇怪,也许不会。也许他们会注意到什么,也许什么也看不到。她不再担忧谁来控制唱片机的问题了,也不在乎是否会有人晃荡到楼上去,发现她的房子里那些不被用来待客的地方还没有整修完毕。
弗兰克和露丝、辛蒂和杰克、汤姆和玛丽、伊万和凯莉……他们全都一起赶到了,仿佛是为了这一次的活动专程租用了一辆大巴似的。她试着用饮料以及挂衣服和递送碟子时的慌乱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就在她试图为埃德的缺席想借口时,他却出现在了门口,开始和他们一一寒暄起来。
她把所有人都引领到了餐厅里,打算告诉大家这一次的聚会并没有特别的目的,只不过是想要见见各位密友,又不想等到圣诞节的时候再聚。其实这也不是什么谎言,她很高兴能够邀请他们到这里来。为了躲避和他们见面,她已经找了好几个月的借口了。
她以弗兰克生日将近为由让他坐在了埃德常坐的桌首位置上,而让埃德坐在了自己的身旁。即便弗兰克看出了些什么,她也指望他不要说出来。趁着大家喋喋不休的说话声渐近高潮,她填满了埃德的盘子。
她很生气埃德阻止自己把事情告诉朋友们。她不在乎他是否会把食物掉到自己的身上或是把饮料洒在大腿上。他只能自食其力了,因为她正试图让自己沉浸在对话中,享受搬家后第一次与大家相聚的过程,从中寻找一丝安慰。她吃饭的时候一直心不在焉,以至于杰克在换菜时还问起了一切是否都好的问题。
正当大家吃主菜吃得尽兴时,埃德敲了敲自己的酒杯。她本能地捏了捏他的膝盖,可他却挣扎着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