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件事我想要告诉大家。”他压低了嗓门说道。她也起身站到了他的身旁。“我想告诉在座所有的人。”他开口说道,“我的好朋友们,很高兴见到你们。”
他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以至于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说完了。她揉了揉他的后背以示鼓励。没有人知道该作何反应。他的话想起来有些好笑,甚至有些虎头蛇尾。她差一点就期盼弗兰克或是杰克能够说上一句“见到你我们也很高兴。现在请坐下来,让我们可以吃饭”之类的话了。不过他们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因为埃德脸上的表情是那样肃穆。
“我想要告诉大家,我们有些消息。”他说,“不是什么好消息。”
没有人移动,也没有人说出一个字。
听到他竟然如此平静地提起了哈里发医生,她不禁感到有些惊奇。他心底深处的某些东西暴露了出来——他性格的必要因素。紧接着他又停了下来,一条腿开始颤抖,不得不靠在桌子旁才能站稳。她这才意识到他已经尽力了。他已经尽力避免让她来宣布这个消息,尽管她无论如何都是愿意为他代劳的。她伸出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催促他坐下。
“我好像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他说道。
一阵不知所措的沉默和几声唏嘘之后,有人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露出了关切的表情。弗兰克重重地敲了敲桌子,怂恿埃德说说细节。杰克则对诊断的结果提出了质疑。伊万和凯莉把椅子凑在了一起,牵着手祈祷上天的庇佑。辛蒂哭了起来。玛丽郁闷地坐在那里。露丝试图开起了玩笑。汤姆举起杯子里的葡萄酒一饮而尽,不断地用拇指和食指拽着餐巾绕起了圈圈。谁都没有再碰眼前的食物。她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该为大家端上甜点,于是开口询问所有人是否愿意移步到另一个房间再讨论这件事情。他们走上前来一一拥抱了埃德。她的肢体反应很灵敏,很快就领会了大家的意思,仿佛已经用手术刀剖开了一个汲取了他身体精华的恶性肿瘤。想到他为了向所有人隐瞒这个事实付出了多少的脑力,她不禁打了个哆嗦。这对他来说可谓是一项坚忍的壮举。
杰克跟着她走进了厨房,嘴里嘟囔着些什么,仿佛那些字眼是他试着不想吞进嗓子里的贝壳似的。
“你怎么能这么做?你怎么能这样羞辱一个男人?”
她不得不放下自己的手,以免一拳打向他的脸。“这是埃德的选择。”她斩钉截铁地回答。
“没有哪个男人会选择这么做的。”他转过身来,用退役军人的姿势笔直地面向另一个房间站着。
她不得不提醒自己,男人们在消化这种消息时总会和女人有所不同。在医院工作的这么多年之中,她早就见怪不怪了。个头越大的男人在听闻与疾病有关的消息时反应就越不自在。
“这是血小板沉淀的问题。”当她走回客厅时,听到埃德这样说。有关诊断的话题似乎赋予了他某种力量,让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有学者风范。
“血小板沉淀。”弗兰克重复着,声音里有种不知所措的空洞感,“我很在意自己的血小板沉淀。”
“神经元突触变更了路线。”埃德说,“脑质量减少,功能性就出现了问题。”
不管埃德的短期记忆出了什么问题,至少他的长期记忆目前还是坚不可摧的。他冷静客观地从神经生物学的角度讨论所发生的一切的样子也许会让你忘记他所说的人正是他自己,他似乎很乐意有机会用抽象的方法来谈论这件事情。面对他的泰然自若,周围的人都露出了钦佩的表情,同时也对这样一个富于创造力的人竟会受制于生理上的反常意外而感到遗憾。
“早发型阿尔茨海默病是最致命的。”她在厨房里对玛丽说道,“它会在抹除记忆的同时消解运动和讲话能力。”她停顿了一下。“这才是阿尔茨海默病的真相。”想到自己的丈夫即将被神经紊乱退化的问题击垮,而病灶竟是最纯粹、最具有贵族气质的脑部疾病,她的言语中似乎还带着某种骄傲和自负。
所有人都比往常逗留得更晚一些,大家似乎都觉得离开有些不妥。也许他们还不想面对道路,不想面对他们心中黑暗的想法,面对自己也终有一天会失去伴侣的现实。最后,埃德也变得暴躁起来。“这件事情还有没有个尽头?”他气鼓鼓地上床睡觉去了,连晚安也没有说上一句。露丝挑了挑眉毛,而艾琳也挑起眉毛回应了她,于是露丝便开始催促众人向门口走去。
在其他客人道别完走下台阶之后,只有露丝和弗兰克留了下来。弗兰克用保温瓶为回程的路途灌了一些咖啡。
“我就知道事情不对。”他说。
“这似乎是显而易见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这些信息,这太不真实了。”
“我也有这种感觉。”
“太吓人了。”他说,“我自己有时也会想到这个问题,当我忘记带钥匙或是不记得自己把车停在哪里的时候。”
弗兰克看上去的确是吓坏了,颧骨凸出的样子看上去像具死尸。
“你可以和他聊聊,这你是知道的。他还是你的朋友,他还在这儿。”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聊起这件事情。”
“就开口看看自己会说出什么话来吧。”
弗兰克慢吞吞地移步到了门外,抱着保温瓶的样子就像是在举着一盏灯。露丝给了她一个长长的拥抱。很快,厨房里就只剩下艾琳一个人了。到处都散落着杯盘,剩下的食物也需要用塑料薄膜盖起来或是倒进垃圾桶。看到自己的房子一片狼藉的样子,她还从没像此刻这样释然过。要想关灯上床睡觉,她至少还要收拾一个小时的时间。
紧接着的那个周末,一家人在康奈尔参加完比赛之后无精打采地默默吃着晚饭。两人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羊皮纸也能感觉到儿子已经筋疲力尽。
“你的表现怎么样?”她问道。
修整一新的厨房里那层闪亮的光芒还未退去,感觉就像是别人的房间似的。
“还行。”康奈尔回答。
“还行。”埃德顽皮地说,“他的表现可不只是还行。他出局了——多少次?”他看了看康奈尔。
“13次。”
“没有一击是稳稳击中的。”埃德说。
“我还送了8个人上垒呢。”
“不可否认的是,他的控制力是个问题,整局都在用球棒末端击球,还扔丟了好多球。”
康奈尔恰好在这个时候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不过天高任鸟飞。一个拥有这种速度的左撇子,只要他继续努力,肯定能成为一员猛将。”
她等待着埃德将讨论的话题转换到疾病的事情上来。她用眼神示意他,却发现他摇了摇头暗示她计划取消了。她试着向他表示自己很不高兴,可他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汤,回避了她注视的目光。
“埃德。”她说着咳嗽了一声。他抬起头来。
康奈尔的眼皮因为疲倦而显得十分沉重。埃德站起身来,用一只手抚了抚康奈尔的头,一脸宠爱地弄乱了他的头发,然后走到水池边望向了窗外。
“怎么了?你们俩又吵架了?”
“没有。”埃德回答的时候依旧望着窗外,“好好听你妈妈说话就行了。”
“你现在已经长大了。”她开口说道,“应该能够理解大人的事情了。”康奈尔在座位上挺直了身子。“我说的是成年人之间的谈话,你爸爸和我之间的谈话。”
“请别告诉我这是性启蒙教育的话题,我早就不需要听这些了。”
她忍不住淡淡地、哀伤地笑了笑,感觉嗓子里似乎出现了一个肿块。“我们有些坏消息。”她说。
男孩脸上滑稽的表情消失了。“怎么了?”
“这件事和你爸爸的健康有关。”她停顿了一下答道。
埃德转过身来,朝着餐桌走了回来,坐在了椅子上。“你妈妈想说的是,我被诊断出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她问道。
“知道。”他来回看着他们两人,“就是你会经常忘东忘西。”
“没错。”
“这不是老年人才会得的病吗?”
“有时候是的。”她回答,“大部分时候是这样的。但有时也会发生在年轻一些的人身上。”
“你不会有事吧?”
“可用的药物不多。”他回答,“我正在服用一些试验性的药物。我们会知道的。但情况正在恶化。”
“你害怕吗?”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询问埃德这种病对他个人有什么影响。此前的问题总是针对阿尔茨海默病本身,就连她自己都不曾提过这个问题。
埃德挺直了身子,眯了眯眼睛,眼神泰然自若。“有时候我也会害怕,这是当然。”他回答,“这是其中的一部分,毫无疑问。”他看了看糖罐子,像敲打着钹一样玩弄着罐子的盖子。“我喜欢我的生活,我热爱我的生活,我不想失去它。”
“你得这个病是不是太年轻了?”
“如果你问的是我的话,没错。”他答道,“如果你问的是疾病的话,答案就不一样了。”
“情况恶化得有多快?”
“亲爱的。”她安抚儿子,“别抓着你爸爸问这问那的。”
埃德举起一只手,示意她安静。
“可能会很快。”他说,“有可能需要几年吧。每个人的案例都不太一样。”
康奈尔琢磨了一会儿他所听到的答案。
埃德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仿佛是被这个问题给惹恼了。她本想开口调停,不料他却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俯身用双臂抱住了儿子。
“我永远都会知道你是谁的。”埃德边说边吻了吻他的头顶,“我向你保证。即便你以为我已经忘了,即便我看上去已经忘了。我永远都会知道你是谁的,你是我的儿子。你可不许忘了这一点。”
“你也是。”康奈尔说着也起身拥抱了他的父亲。
她开始收拾碗盘了。
“妈妈。”康奈尔叫了一声,朝她伸出了一只瘦长的手臂。
她走过去站到了他们的身边。康奈尔似乎是在催促她走过来拥抱他们。她一直都希望他能够听到这个消息。如今他真的听到了,她又希望他能够甘心忍受、坚忍地生活下去。但他和她不一样,她和埃德一直在努力让他过得比他们小时候轻松容易一些。可有时她也会怀疑自己没有让他过上苦日子是不是犯下了什么错误。
全家人拥抱在一起的主意让她感到很尴尬,有些无所适从。未来还有很多拥抱所驱散不了的黑暗时刻。她觉得儿子的拥抱就像是销售假药的小商贩设下的诱饵,于是快速而又用力地在他的背上拍了3下,仿佛是意图给出某种不言而喻的结论似的,然后转身上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