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艾琳热切地惦记着她的理发师柯特,不仅是因为他知道该如何应付她额前蓬乱的鬈发,还因为她怀念柯特那些逗趣的话语。它们不仅满足了她对政治的兴趣,还能让她对流行文化有所涉猎。自从她不再去他那里理发以来,这些资讯就与她渐行渐远了。每一次她在食品百货公司结账时都会发现,自己能在明星杂志封面上认出的脸孔已经越来越少了。

不过她并不打算回到杰克逊高地去找柯特,因此不可避免地要在布朗士区寻找一位理发师,即便她很害怕走进这里的理发店。这些被称为沙龙的理发店比柯特的店不知豪华多少倍,等候区还摆放着微缩版的日式池塘和皮沙发。她不敢在这里和任何人聊起政治的话题,因为她永远也无法得知对方的感受,更不知道谁在听她说话。除此之外,她也从不会拿起茶几上摆放的杂志——《人物》《我们》《首映》《娱乐周刊》——因为她不想给任何人机会轻视她,即便所有人都在一脸自在、毫无愧疚感的翻看着它们。她就是无法摆脱自己会遭遇特殊规则待遇的那种感觉。对此,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布朗士区的沙龙实际上就是全方位的疗养中心,提供美甲、按摩和美容的服务。这里的造型师都是熟练的技师,总是能够满足她的需求,但就是无法打动她的心。刚理完发的那几天,她的发型总是能够完美地维持好几天,看上去就像是头上套了一顶假发一样。然而就在接下来的某一天早上,她的发丝便会怎么梳都梳不整齐,而她也只好等到头发再长一些时到才能到店里去修剪。

柯特总是能够带给她意料之外的惊喜。经他之手剪出来的发型毫不夸张;有时她还会猜想他到底有没有动过手,还是光站在那里一边聊天一边假装挥舞手中的剪刀。在他掀开她身上套着的罩衫之前,他总是会先扫干净地上的发梢,所以她从没检验过相关的证据。不过,在她剪完头发几星期之后,还会有人询问她是不是刚刚理过发。

3月最后一个星期的某一天,她在等待理发时,听到排在自己前面的那位女顾客——尽管比她年长一些,这位女士仍穿着细高跟鞋,头上挑染着巧克力色、焦糖色和奶油糖色的发丝——正向自己的发型师讲述布朗士皮草店是如何在她靠在了未干的油漆上之后奇迹般地洗干净她的貂皮大衣的。艾琳看到了那件挂在钩子上的貂皮大衣。它看上去既闪亮又丰满,仿佛也刚刚接受过洗吹剪的服务。而那个女人谈起自己的貂皮大衣时的感觉也好像是在用密码谈论某种神秘的东西,仿佛艾琳只有在拥有了相应的钥匙时才能够揭开其中的秘密。她之前也曾有过这样的想法,也许一件皮草才是让她对这里产生归属感的关键所在。

一个星期之后,她经过布朗士皮草店的门口时看到他们正在进行春季促销,于是走进去买了一件貂皮大衣。它的手感是那样柔软饱满,它包裹着身体时让她感觉身材仿佛缩回到了少女时代的尺寸。尽管拥有一件貂皮大衣在某些地方已经不再时髦,而善待动物协会的那群积极分子的努力更是给穿着皮草的人强加了不少罪名,但皮草在布朗士区似乎还有立足之处。她有两件重要的东西——购买皮草的钱,或至少是可供花销的信用额度,还有可以穿着它与自己一起出去的人。谁知道这两者哪个能够持久呢?

“我们以备不时之需的那些存款呢?”埃德看到她的新衣服时问道。

“如果意外还能来得比眼下更加势不可挡。”她回答,“那么就算是诺亚方舟也救不了我们了。”

天气已经转暖,穿不上了皮草,但她买下衣服之后的那个星期六天气正好凉飕飕的,于是她认定这也许是她能够穿上这件大衣的最后一次机会了——下一次就要等上半年了。她订了晚上7点钟的餐吧座位。这家华丽的餐吧位于庞德菲尔德的邮局对面,已经让她垂涎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了。她和埃德把车子停在了几个街区之外卡拉夫特路与庞德菲尔德路交会的地方,因为她想要招摇过市地让大家都看看她的新衣服。然而,她刚开始迈出几步就感觉自己穿得有些过分隆重了——周围根本就没有人像她这样打扮。实际上,自从她搬到这里以来,就没怎么看见过穿皮草的女人。

到达餐厅时,她已经走得浑身是汗,所以一进门就脱掉了大衣。她用余光看着服务生领班缓慢地把大衣从自己的肩膀上脱了下来,一次脱掉一只袖子。挂在她手臂上的大衣很沉重,感觉就像一个熟睡的孩子。她把大衣递了出去,希望没有人会看见这个交接的过程。她明年冬天还得再试一次。

自从记事以来,她就一直想要穿上一件貂皮大衣。穿着貂皮的女人看上去都是些与世无争的人。她花了很多钱在这件大衣上——信用卡的账单最终也要用她自己的储蓄来偿还。一想起自己在这东西上花了多少钱——即便考虑到淡季打折的因素——她就倍感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