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平坦,立体,正直,真实 1991-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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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奈尔穿过一条又黑又长的隧道,从一个封闭的院子里钻了出来,加入了一群一边等待一边嬉闹的男孩子之中。按照录取信中的指示,会有人带领他们走进校园。现场没有成年人,所以他们可谓是在没有任何缓冲的情况下暴露在彼此面前——这些男孩子都曾是班中的翘楚,如今却只不过是众多学子中的一个。一个男孩的头高高地凌驾于其他人之上。康奈尔听到一些人在传言那个高个子的篮球技术有多高超,还说他有希望率领球队参加城市冠军杯的比赛,当着绝望的对手暴扣篮筐。想到有人能够代表学校蹂躏对手,他不禁感到有些激动,仿佛自己也终于有机会一雪前耻,消除多年来作为初中书呆子所受的怠慢和羞辱。光是那个男孩的体形似乎就暗示着某种伟大的承诺。他将翻过作为前言的过去,从尴尬的蝶蛹中脱颖而出。

借着瞬间鼓起的勇气,康奈尔飘过院子,凑到了高个子男孩的身边。近看时他才发现,对方居然长了一张娃娃脸。听完康奈尔的自我介绍,男孩的嘴里发出了一个令人惊奇的深沉而又温柔的声音。原来他叫作罗德·亨尼。罗德告诉他,自己也是从韦斯切斯特的一个名叫多布斯费里的小镇乘车过来的。他们在人潮的推搡下走进了礼堂。听完讲话、填完表格、领完课本,他们到食堂去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午餐。一天结束之后,康奈尔和罗德一起乘坐6号线到了中央车站,心情一直都沉浸在今天所听说的种种新鲜事之中。两人还约好第二天一早在火车站的大钟旁见面。

第二天,当康奈尔朝大钟的方向走去时,发现罗德已经在向他招手了。只见罗德伸出细瘦的手臂,提起了自己的书包。康奈尔感到有些紧张,这段崭新的友谊既有可能加深他们之间的相互理解,也有可能让彼此失望。他可不想出师不利,事后却又无力弥补。

“你好吗,兄弟。”康奈尔一边和他击掌,一边随性地观望四周,试图摒弃自己声音里的一切个性。

“上学的路上我好激动!”罗德回答,“我从没想过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看到罗德望向自己的那份寻求认可的眼神,康奈尔这才意识到这个男孩不会是自己的救星。罗德的眼神是那样明亮,身体怪异地弯成了问号的形状。康奈尔只想让他站直。

那天,借着大家在体育馆里集合,进行一小时自由活动的机会,康奈尔证实了自己对于罗德的怀疑——他连接球和运球都不会,就更别提灌篮了;他几乎都无法在持球的同时在空中跳起来——他在球场上唯一能够破坏的就只有他自己了。

开学的第一个星期,康奈尔根本就甩不掉罗德,就连越野运动会也要被他尾随。这是一场公开选拔,因此没有什么预选可言。只要你常来参加训练,就能成为球队的一员。

越野并不是一项炫酷的运动。在周末的早晨早早醒来之后,他一口气要跑上好几英里,就连每天放学后也不得闲,从而让很多号称自己是“真正”运动员的人都望而却步。康奈尔也为自己作为一名“真正”运动员的身份感到骄傲,可在来年春天之前没有人会知道他是一个球员。他会加入越野队完全是为了打棒球时能够增强腿部力量,提高自己的速度和耐力。他学会了为自己所从事的运动而操心,却总是因为自己的缺陷而感到沮丧。他的肌肉又细又瘦,身材修长紧实。他很清楚跟着真正优秀的跑者长时间奔跑是种什么样的感觉。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仿佛也蕴藏着能够赶上他们、做到更好的潜力。

训练时的罗德总是格外严肃,凭借自己的苦练成了阿米杜尔教练给所有人树立的榜样。教练总是说自己能在今冬到来之前把罗德训练成一位跨栏运动员。可罗德显然连跨越一个栏所需的协调能力都没有,就别说一系列的栏杆了。

不管罗德如何努力,他在训练时的时间成绩总是没有变化,一直都落后于慢速组1分钟。对于自己的不长进,罗德也十分自责。罗德的父亲曾在赛季初期前来观看过罗德的训练,使得旁人一下子就看出了罗德过分自责的来源。就在罗德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亨尼先生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他喊叫了起来。康奈尔和队友们都围了过去,拍着罗德的肩膀。然而,那一星期训练的时候,这些深知罗德缺陷的人却全都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他们开始嘲笑罗德的步态、沉重的呼吸声和多汗的毛病,甚至连他所穿的短裤也不放过。康奈尔并没有刻意制止这些嘲讽的言语。他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而罗德也和他心照不宣。当他嘲笑罗德时,罗德沉默地用眼睛打量了他一遍。生理上的些许差异是康奈尔和罗德之间唯一的不同;不过,亨尼先生有些癫狂,这一点也不尽相同。虽说拥有这样的一位父亲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罗德走起路来一脸幼稚无助的模样实在是对他没有什么帮助。这种表情会让人紧张,反而会迫使别人想要离他越远越好。

康奈尔参加完训练回家时,他的父亲正跪着趴在厨房的地上,用钢刷刮着地板砖,试图刮掉上面肮脏的漆痕。父亲一路从厨房清理到了书房,然后又刮到了门厅,一块砖都不肯放过。康奈尔换上一条旧的牛仔裤,也加入了父亲的队伍。父子俩默默地蹲在那里,并肩工作着。当康奈尔将全身的力气都放在钢刷上时,这才感觉跑完5英里之后的酸痛感已经深入自己的肌肉。

“按照这个速度,我们2000年的时候才能干完。”康奈尔开口说道。

“好好干活。”

“那味道简直是要了我的命。”所有的窗户都开着。厨房的桌面上还摆了几台电扇。这是9月里炎热的一天,充满溶解剂味道的空气几乎没有流动。“我头疼。”康奈尔站起身来揉了揉双手,检查手上是否被磨出了茧子。

“你要是不想帮忙,就不要帮忙。”

“我在帮忙啊。”

“那就不要废话。”

他们在地板砖的缝隙里挖了起来。尽管溶解剂已经腐蚀了清漆,但还是需要用尽力气才能刷干净每一块砖。他相信肯定有一种专门清洗地板的机器,但父亲就是下定了决心要用自己的方法来操作。父亲拒绝休息,仿佛是在试图借由此事表明某种态度似的。

康奈尔刷掉了另外半块地板砖上的清漆。“我明天还有拉丁文的考试。”他说。

他的父亲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连头都没有抬。“做你的功课去吧。”父亲回答。

“我可以帮忙的。”康奈尔内疚地应了一句。

“做你那该死的功课去吧。”

那个周末,他的父亲带着他参加了在万考特兰公园举办的越野运动会。阳光明媚的早晨,一望无垠的天空和轻快的风……一切都让康奈尔的心中充满了希望。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发令枪响起之后的事情:1.5英里如地狱般的奔跑,还有酸臭的汗水和疲惫的愤怒感。草地不远处,几个当地人正在追逐一只橄榄球,对于即将降临在他身上的这番苦难毫不在乎。

参赛选手的家长和兄弟姐妹们东倒西歪地站在一起。在人群的边缘,罗德弯着腰,用长长的手触摸着地面,完全没有一个身高6.5英尺的男孩应有的自信。康奈尔的队友之一史迪凡嘴里的冷嘲热讽一直就没有停歇过,让所有人都倍感紧张。看到康奈尔身后的罗德窝着又高又瘦的身体奋力而又笨拙地做着伸展运动,史迪凡窃笑了起来。唯一没有嘲笑罗德的队友是陶德·库格林,在赛道上的天然优势让他显得格外大度。

埃德在全队做伸展运动的时候为他们拍了几张照片。近来埃德看见什么都要拍照。为了表示抗议,康奈尔故意不看镜头,边伸展边把头埋了下去,集中注意力体会腿筋的拉伸感,关注正在附近热身的另一支队伍,心里充满了领土防卫感。只见他们边跳边用手掌拍着大腿上的肌肉,脸上还带着盛气凌人的轻松表情。

发令枪响之后,所有人汇聚在了中距离处的某一点上,为了抢夺位置纷纷展开了艰苦的肉搏——你一拳我一肘,彼此鬼祟地推搡着。人群很快形成了一条无情的战线,自然法则暴露无遗。一片遥远、平坦的空地通向使人精疲力竭的后山。在那里,除了水路桥和天桥上有承担标记任务的人在把守之外,他发现自己孤身一人,周围只有被随意涂抹在岩石上、充满嘲弄意味的涂鸦。他一路闪避着地上的马粪,试着不要在崎岖不平的小路上扭伤自己的脚踝。站在山丘最高处向下望去,脚下是一片险峻的陡坡。他选择了极其危险的曲折路线,以免绕路太远。山脚附近的哈德逊景观道路上,一辆辆驶过的汽车发出了“嗖嗖”的响声。他急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出现了一片空地。就在前方四分之一英里处,观众和教练们正一字排开,大声叫嚷着。他拖着疲倦的身体尽全力朝着终点线冲刺过去,心脏和肺部都在与他作对。

看到站在远处终点线上的人群,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倒着看望远镜一般,一心只想走到一边狂呕一阵。一大堆选手从他的身边跑过,神秘兮兮的,一句话也不说。他连头都快要抬不起来了。

看到父亲的身影之前,他先是听到了父亲的声音。“加油,康奈尔。”父亲把两只手聚拢在了嘴边,温和地喊着,“加油,儿子。”

他深吸了几口气,拼命甩起了双腿,好像它们并不属于自己,而他需要把它们物归原主似的。他眼看着就要追上前面的那群人了。不远处的终点线处传来了一阵欢呼声。他想要和大家一起冲线,可赶上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他们并不是第一批到达终点的选手,第一批到达的早就在一旁休息了,手里还握着镀金的奖牌。眼前的这些选手是一小群竞争者。他不知道还有没有剩下的奖牌值得他们去争取了。赛事组织者总是会刻意发放许多枚奖牌:30枚、50枚,天知道有多少。前三组撞线的人都有奖牌可拿:金牌、银牌和铜牌,后面的人就要空手而归了。当有人问及阿米杜尔教练赛会方当天打算发放多少块奖牌时,教练不耐烦地回答:“你为什么要在乎这个?为什么非要垫底?”

他勉强赶上了那一群选手。大家在警戒线的拦阻下排成了漏斗的形状。余下的奖牌还有许多。他弯着腰、驼着背,一边试图喘口气,一边看着挥手示意他们让路的工作人员。每跟上来一名选手,他的奖牌价值仿佛就要下跌不少。等奖牌发放完了,到达终点的选手们也少了炫耀的动力。喧嚣之中偶尔能够听到一两个人欢呼的声音。聚集在终点线附近的人群也越来越稀疏了。

落后的那一批人终于鱼贯而至。罗德夹在他们中间,身体笔挺地杵在人群中,活像一根复活的图腾柱。罗德那位尖声尖气的父亲沮丧地朝他喊叫起来,周围的人也跟着发出了嘘声。即便是在罗德撞线之后,他父亲的长篇阔论也还在继续。大家都纷纷移开了眼神,心里却在为这个男孩感到尴尬。阿米杜尔教练无力地用笔敲了敲自己手中的写字板,一脸责备的表情。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康奈尔的父亲问道。

“谁?他吗?”康奈尔回答,“罗德。”

“待在这儿。”

康奈尔紧张地望着父亲走向了罗德父子所站的位置。

“你叫罗德,对吗?”

罗德点了点头。

“你想干什么?”亨尼先生厉声问道,“我在和我的儿子说话呢。”

“我在想,罗德。”康奈尔的父亲丝毫没有要搭理亨尼先生的意思,“你是否愿意摆个姿势和我照张相?”

罗德虽然看上去很惊讶,但还是应了一句“当然愿意”,而亨尼先生则吃惊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康奈尔的父亲把相机递给了史迪凡。那孩子先是尴尬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才摆好了为他们拍照的姿势。康奈尔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更是不敢想象这一刻到底有多么使人难堪。他冲过去从史迪凡手中夺过了相机,用最快的动作瞄了瞄取景框。他的父亲和罗德都在微笑。所以说,光看照片是永远无法得知快门被按下的那一刻到底发生了些什么的。康奈尔照完了相,跑去向阿米杜尔教练询问自己得了第几名。教练在把写字板展示给他的时候轻蔑地移开了眼神。

一个和康奈尔同级的名叫德克兰·科因的孩子和他一起坐上了从布朗士区进城的地铁。每逢周末,他便会带着康奈尔四处乱逛。

“你看上去像个意大利裔的工人。”德克兰说,“你需要装出预科生的样子来。”

“好吧。”

“举个例子来说吧,你不能穿高领毛衣,得找件不同的衬衫来穿,真正有领子的那一种。橄榄球运动衫也可以,马球衫,系扣的款式。”

德克兰是在镇子里长大的,原先上的是圣约瑟夫学校。他认识附近所有在福坦莫上预科的学生以及布朗士高中里的孩子,还能和他们打成一片。他们并不在意他是杰出的钢琴演奏者的事实,他们在意的是他八年级时曾经在帝都比赛的橄榄球队里当过守门员。他们也许还注意到了德克兰的父亲在晴天时停在车道上的名爵牌汽车。

“中间凸起的鸡冠头——不可取。”德克兰说,“还有满头的发胶也不行。把你的头发留长一点,做个偏分。”

德克兰那一头难以驾驭的鬈发已经从那顶绣着“美国公开赛”字样的帽子下面滋了出来。就连康奈尔的大都会队帽子也没有达标——听说只有幼稚鬼才会戴绣有某支具体球队标志的棒球帽。

“至于这些裤子嘛……你看上去就像是要从飞机上跳下来似的。你看看周围,有没有穿zcavaricci或是bugleboy牌子的裤子?你要这么多的口袋和环孔做什么呢?你穿着这身行头都可以去做建筑工人了。你只能买牛仔裤,而且是最普通的款式,不能是那种酸洗的不雅观的样式。”

康奈尔的母亲就曾给他买过德克兰最憎恨的那种牛仔裤。康奈尔忍不住注意到德克兰的母亲似乎把他的每个细节都打理得十分得当:他的校服裤子被熨烫得十分平整;三明治也被整齐地用油纸包了起来,看上去就像是圣诞礼物一样,旁边还排列着用透明袋子装着的迷你胡萝卜——每一根胡萝卜都仿佛在叫嚷着“我很健康”之类的话——以及两片滚圆的手工巧克力碎片燕麦饼干。她甚至还把他的餐巾也整齐地叠成了三角形。除此之外,不仅德克兰在学校里的装束看不出任何线头,康奈尔简直不敢相信他的家里也是如此整洁完美。康奈尔自己家的房子就从没有过科因家的这番模样,何况科因太太同样拥有一份全职工作。

“别把裤子紧紧地卷起来,那完全是工人的打扮。”

他猜测自己此刻注视德克兰的眼神一定很像是土著部落的人第一次接触到了文明世界是什么样子。

“丢掉那些锐步牌的便鞋吧,买几双平底帆布鞋,贝斯牌的就行。没有人会穿三角裤了。你得穿四角裤,而且只能穿四角裤。”

“四角裤。”

“没有例外,我已经不能再强调这件事情了。”

“我会去买一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