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底的某一天,他们搬走了。和艾琳记忆中最炎热的那天一样,那一日的热浪足以让一个人快乐地逃离城市。她花了好几个星期的时间才打好包。墙上那些曾经挂过照片或曾经摆放过家具的地方的颜色要比其他地方浅上许多,仿佛是他们生活的慢曝光照片。物品留下的可怕轮廓、空空荡荡的周遭空间以及墙角和线脚下聚集的灰尘都让她愈发地渴望离开这里。搬家工人们来了,开始往卡车上装载物品。
“你想不想和我最后一次在屋子里走上一圈?”她询问正和康奈尔一起坐在门廊上的埃德。
“我已经跟它握手言和了。”他说。
她讨厌埃德话里暗示那种私密的仪式感。她曾想过要在开始打包时和他一起开瓶好酒,或是在最后一夜到来时开瓶庆祝的香槟,可这两个愿望哪一个也没有实现。
“你不想再最后看一眼它吗?”
他没有回应。康奈尔看上去也想坐在那里。她没有从两人身边硬挤进屋里去,而是绕到了侧门处,走上了后楼梯的二层平台。她偷偷往里面瞟了瞟,只见里面空空如也,让人不免感觉有些压抑。一阵焦虑的痉挛感直击她的心头,她根本就无法走进公寓里。她原本以为自己还能在那里看到唐尼、布兰达或莎伦,可一个星期之前,唐尼就带着全家人搬去了一间3居室的公寓,布兰达和莎伦睡在一个屋子里,他和盖瑞睡在另一个屋子里,而丽娜则单独占据了第三间卧室。公寓位于街角处的一座板式建筑里,其风格和花园公寓自然是无法相比的——公共区域里寸草不生,周围遍布着狭窄的水泥巷道。她喊了一句“有人吗?”伴着回荡在餐厅里的回声走进了屋子里。她站在自己曾和奥兰多一家坐着谈起搬家计划的地方——这里也曾是康奈尔出生前后那几年中她和埃德吃饭的地方——想到这里,她有些乱了分寸,于是赶紧走了出去。
她匆忙跑下楼,来到了自己的公寓里。她现在可以看出它只不过是一间公寓了。住在这里的这些岁月中,她更愿意把它看作是一座住宅,只不过有几层楼是她不曾使用的罢了。
1982年,安杰洛·奥兰多是在绝望中把房子卖给她的。过了不到10年的时间,他的继承人本有一个机会可以把他们童年时的家买回来,但最终还是与它失之交臂。他们的家族在这座房子里的故事已经走到了尽头。他们漂泊在临时安置所之间:别人的公寓,别人的大楼。剧变永远都不会停止。悬挂全家福用的钉子留下的孔洞中被填上了抹墙粉,门边墙壁上留下的脏鞋印也被油漆所掩盖,一层清漆抹平了破旧的走廊。如今,这里已经准备好了要迎接一个新家庭的到来。
从她手中买下这座房子的那个家庭不喜欢默默无闻,他们会在新近粉刷的油漆墙面上打上属于自己的钉子眼。深入靠坐软垫中的会是他们做饭时的味道,而石灰墙面之间充斥着的也会是他们的欢笑、痛苦与快乐。他们将把房子的3层楼都利用起来。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忘却这里曾经属于别人。这个念头反过来想想也不赖,就好像她从没有在这里居住过,一直都是布朗士区的人似的。
交房时,她和托马斯一家见了面。令她倍感惊奇的是,这家丈夫的名字也叫作托马斯——只有写在合同上的中间名和她期待的差不多,由一堆错综复杂的元音和辅音组成。看出她对于这个名字难以掩饰的惊讶之情,个子特别高、戴着有色眼镜的托马斯向她解释道,他并不是自己家乡里唯一叫作托马斯·托马斯的人。由于圣托马斯曾在公元1世纪中叶时到那里,在离散的犹太人中传教,所以这个名字在那里格外受欢迎。她不想考虑这个说法有多么荒谬:圣托马斯也许真的到访过印度,但他和任何一位使徒都是绝不可能赶在西欧或爱尔兰人之前到达那里的。托马斯·托马斯似乎是一个很有学识的人,但他肯定记错了日期。
一个印度人买下了她的房子,并打算让一大家子人把从地板到天花板的所有空间都占满的事实再次提醒了她,杰克逊高地已经变成了一个大熔炉,而她已被包裹在一个泡泡里,在蒸腾的热气推动下轻飘飘地离开。据推测,这地方可能是世界上种族最多样化的一平方英里。一些更具诗意的人可能会从不同的口音中得到些许灵感,但她只想被看起来像是自己家人的人包围。
她眼下所剩唯一的事就是在自己的公寓里再走一圈,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在客卧里,她发现一只死蟑螂正躺在地板上,正准备弯腰把它捡起来,却在碰到它之前把手抽了回来。
在厨房的餐具室里,她看到一把扫帚正倚在墙边,仿佛是在舞会上被人遗弃的求爱者。虽然埃德和康奈尔还在门外等待,但她还是忍不住拿起扫帚扫了扫地板上的积尘和些许碎片。她想起自己还是个小女孩时在伍德赛德的家里扫起地来是多么有条不紊,像在绘制鸢尾花一样画着无形的几何图案,扫过油布上的每一英寸。那时的她还梦想着能够住进自己正要离开的这种房子里。在人生的旅途中,她选取了更高的标准。她的新房子既宽敞又明亮,在街道上格外显眼,同时还拥有倾斜的车道和板条做成的百叶窗,门口的步道两旁还立着石柱。可以说,她想要的那里应有尽有。她试着不去猜想新房子是否有一天也会像现在这座房子一样让人感觉既老旧又沉重。
她看了看地板中央堆着的那一坨脏东西,却又找不到簸箕,连一块可以用来撮土的纸板都没有。它们很快就会被搬家工人或托马斯一家自己的脚步踩散。这个厨房已经不是她的责任了,它如今已经归属了另一个女人。不拘小节地把那些尘土留在那里、径直走出门去可谓是一种胜利,但她这辈子一直都在收拾残局。她曾听埃德向康奈尔讲起,皮肤细胞大部分都是由灰尘组成的。如果此话当真,那么堆放在那里的就相当于是一个微观的她。她穿着长筒袜小心翼翼地跪在了地板上,用一只手将那些尘土扫进另一只手中,然后把它们全都倒进了水池里。当她发现自己的小指在阻挡尘土的位置上还留下了一条小土坡时,她浸湿了双手,把自己留在这座房子里最后的一点痕迹也擦得一干二净。
她走出门去。埃德和康奈尔已经坐进了埃德的汽车里。她前一晚下班后把自己的车子停在了车道上。房子里一片漆黑。她快步走向了人群中,不想独自在里面停留太长的时间。
一直都在等待她的埃德看上去并没有生气,只不过一脸茫然。茫然对于当时的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还可以在上面增添几抹色彩。不过,康纳尔的表情倒是有几分复杂——她希望这和此情此景没有关系。他坐在了后座上。就这样,由埃德的车领头,搬家公司的卡车随后,一行人载着他们的家当浩浩荡荡地朝三区大桥驶去。
那是晴朗的一天。当他们驶上北大道时,太阳在街区的住宅上洒下了温暖的阳光。艾琳朝着一位她并不眼熟的老人挥了挥手。整个社区对她来讲都已不再熟悉,仿佛她正缓缓地从一个梦中醒来。从车窗望出去,映入她眼帘的那些面孔都在炙热的天气中显得格外亲切。三三两两走着的人们甚至是独自在街上漫步的人仿佛都带着不易察觉的轻快心情。她不再害怕这些人了,她已经把那些脏东西全都从自己的血管中清除了出去。前天,当她意识到自己再也不用参加乔杜里神父主持的弥撒仪式或是在罗斯福大道上行走时,她甚至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她看到一个店员正在往酒窖里搬运罐装啤酒,于是便把自己的头靠在了头枕上,盯着泡沫天花板。当她再望向窗外时,车子已经驶离皇后区高速公路好几个街区了。她早已将前往布朗士区的路程熟记于心;她可以看到一条高速公路转向了一条又一条其他的高速公路,直到眼前出现了地面街道和他们一家人即将展开新生活的那座房子。不过,她目前的生活还剩下一小部分没有走完。最后一次望向大道时,她的心里丝毫没有涌起任何的思乡之情,于是她闭上了眼睛,想要快点把这些全都抛到脑后。幸运的是,她的眼前一片空白,只有如同死亡般沉寂的黑暗。她已经为这一刻忙碌了一辈子,此刻已然精疲力竭。她感觉自己可以睡上好几年都不用醒来。
街道上的喧哗被空调的声音所蒙蔽,让人愈发听不清楚。当她再次缓过神来时,车子已经开进了车道。看到眼前的房子,她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这里的窗户不如她印象中的那么高大了,而且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局促,看上去分外平凡。她想要开口让丈夫倒车,说这并不是他们的房子,让他继续找下去,直到找到他们真正的家为止。可她发现身后的搬家卡车也已经载着他们的家当停在了转弯处。
她走下车,伸展着长长的四肢,想要甩开困倦的感觉。埃德和康奈尔茫然地站在那里。她这才想起房子唯一的一组钥匙正装在自己的钱包里。
车道在干热的夏日里被烤得滚烫,上面布满的裂痕恐怕要等天气转凉些才能闭合。天气预报说,未来的几天都将是晴朗无云的好天气。如果埃德和儿子早上一起床就动工,那么铺上的第一层沥青很快就能干了。稍后她还要派埃德去五金店买个推式路帚和装沥青用的桶。
她带领着一家三口走进了房门。大家分散到了厨房的不同角落,站在那里相对无言,不知道其他房间里还有怎样的情景在等待着他们。她伸手拉开了一扇只有一个铰链还挂着的柜门,像握着一个钟摆似的晃了晃它。虽说这里斑驳的油漆、剥落的墙纸、陈旧的橱柜、丑陋的漆器、缺边少沿的胶木台面她早已一一见过,但她不知为何竟然忘了这些东西已经毁坏得如此严重。她这才意识到,这间厨房比她刚刚离开的那间还要糟糕,也才懵懂地理解整修新家到底要花费多少工夫和多少金钱了。
她本想说点什么来为这座房子命名,却又不想去考虑自己的话听起来有多么笨拙,只好把父子俩送出去帮忙卸车。此后有的是时间让他们回味新生活中的种种现实,感激自己如今的处境。
她打开前门,走到了门廊上,小心翼翼地依靠着东倒西歪的栏杆。她看到沙发在被人从草地上抬起来时微微摇晃了两下,而跟在它身后的沉重的山核桃木梳妆台也随着工人脚步的踌躇上下起伏着。一瞬间,家具们似乎都受到了一股看不见的波浪的影响,就像是一批沉船后漂流着的货物。她想象着自己衰老的躯体被人从一堆漂泊的残骸中捞起,站在船舶的甲板上向着未知的海岸驶去。
她走回屋内,让出了宽阔的弧形走道,好让工人能够把沙发搬进宽敞的门厅里来。她检视了一下地板砖,上面一指厚的油漆必须马上就刮掉。她感觉自己仿佛正从昏迷中醒来。
工人们把沙发搬进了客厅,望向了她,等待着她的指示。然而,把沙发放在哪里这么简单的问题竟然把她彻底难住了。她让他们先行把它放下,容自己思考片刻,转身指挥工人把梳妆台先搬到楼上去。她是多么希望自己下一个阶段的生活能够永葆可能性,把剩下所有的东西都留在卡车里呀。等搬家工人们卸完车,他们就会扬长而去,把她和她的家人留在她奋力抗争才获取的空荡宅邸中。
她让他们把沙发摆在了窗下靠墙的位置上,并没有体会到想象中第一次在这座房子里发号施令的那种奇妙的喜悦感。这不仅是因为所有的东西暂时都还居无定所——至少没有被放在让她放心的永恒位置上——还因为她烦躁地意识到这只不过是她即将做出的众多决定中的头一个。如今的她已经成了船长。
搬沙发的几个工人正朝着卡车走去,却被她叫住了,于是站在楼梯上抬起头望着她。包括她自己在内,所有人都在期待她接下来会说些什么。她试着把这一刻定格在自己的脑海中,留到以后再来回味。未来如同汹涌的雾气一般在她的眼前铺展开来。她满眼都是这座房子和他们居住在里面的画面。虽说房子现在的样子并不是她想要的,必须在她付出了金钱和时间之后才能变成她梦想中的模样,但她却担心这两样东西很快就会被她消耗殆尽。他们的现实生活还装载在山脚下的卡车那黑洞洞的货仓里。她回过神来,发现工人们都在专注地盯着她,手里拽着潮湿的t恤衫,身子靠在了栏杆上。她本想说些什么,她应该说些什么。要是时间能够再多一些就好了,这样她就能想出一段完美的措辞了。她能够看出他们已经愈发不耐烦起来。他们只想把她的家当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却完全不知道他们把每一样东西放在一个明确的地方之后,她却只能感到自己距离失望更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