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蹲下来,带着少有的平静心情聆听着周围的声音。她听到远处传来了飞机轰鸣声,看到它飞过了天际。一辆汽车朝着北大道疾驰而过,她隐约听到了音乐重重的鼓点声。情景喜剧的笑声音轨在两座房子之间的小巷里回荡。怀揣解脱的隐约希望,忍受一个地方的缺憾似乎也变得容易了许多。不管是谁买下这座房子,都得理解他们的处境并欣然接受。若不是对这片社区怀有浓浓的乡愁,至少她还可以想象自己签下让渡房契的文件时释然的感觉,再次回头审视这里心中只会剩下一丝超脱。她还是可以回这里理发的——除了柯特,没人驯服得了她额前蓬乱的鬈发,而且他的收费也很合理。她也能想象自己回来光临阿图罗餐厅的场景。老实说,阿图罗餐厅的确是一家不错的社区小馆,为这里让人难以忍受的生活添色不少,但并没有什么大的前途。她还会发现更多更好的餐厅。
康奈尔跳了两步,好躲避向后甩过来的车门。他立着手指捏着一本包着塑料封皮的漫画书,看上去就像是在举着一份关键的证据,另一只手上则提着一个购物袋。
“这孩子在漫画店里收获不小啊。”她模棱两可地对埃德说了一句。
“他今年表现得不错,是个好孩子。”
“看起来他今天的表现也不错,大手大脚的。”
“这是一种投资。”埃德回答说,“他很懂行,是不会买些垃圾回来的。”
她走进康奈尔的房间,发现他正像个负责特别典藏书籍的图书馆管理员一样沉默而又严肃地把那些新买的漫画书塞进长长的盒子里。
“你是不是在利用你爸爸?”
“没有!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学年结束了,他很开心。你也看到了。”
“这不是我的主意。他回家后就对我说道:‘我们到漫画店去吧。’我告诉他我不想去,他还在坚持。我一直都在说我已经不去那家漫画店了,因为我不喜欢那里的人。”
“为什么?”她追问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康奈尔回答,“他们只是不够和善。总之,我已经不去那儿了。他说:‘那我们就到你原先做牙齿矫正的诊所附近的那家漫画店去吧。’他开车带着我一路来到了湾边。我根本就不想买这些东西。我的意思是说,我想买,但是觉得很别扭。他一直都在说:‘买点你想要的东西吧。’”
“他花了多少钱?”
“一大把。”
她靠在了他的身边。“那是多少?”
“200,200多。”
“200多是多少?”
“248。”他回答,“还有78美分。”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数字,她本以为在漫画店里花这么多钱至少能买回一推车的漫画书的。
“你利用了他。”
“我没有。”康奈尔愤愤不平地说道。此刻他正往漫画书的塑料封套间塞硬纸板衬垫,然后把它们一一存放到自己用来储存漫画收藏的档案盒里。如果这真的是一种收藏,那么她也不能责备他些什么。“他一直在说:‘我想让你感觉自己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他催促我把购物袋装满,可我还是没有拿那些昂贵的漫画。”
艾琳打了个冷战,仿佛屋里吹过了一阵冷风。她从埃德慷慨的赠与中感觉到了他内心的苍凉。这孩子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因而面对满满的收获却感受不到丝毫雀跃。她的心头涌起了对丈夫的强烈同情,就像相隔千里的人有时也会同时感到心痛一样,只不过他就坐在隔壁的房间里。
带着随意而又不失端庄的风度,一位上了年纪的领班带领他们在一张桌子旁边坐了下来。阿图罗餐厅自从多年前开业以来一直都不曾改变过:员工在黑色制服外套着白色的围裙,小臂上还挂着餐巾;彩色的碎拼大理石墙面上镶着满墙的镜子;室内播放着轻柔的音乐;面包片冒着热气;浓郁的自酿红酒味道值得信赖。城里到处都是这种街头意大利小馆——不仅特色菜风味上佳,其他的菜也同样拿得出手——但她总觉得这个地方带着一点精致的氛围。阿图罗的儿子桑德罗在保持餐厅风格方面做得十分到位。尽管如此,她还是很期待能够放下这里,体会真正与众不同的餐厅。
埃德一脸慈祥地微笑注视着菜单,仿佛那上面写着的是某些有趣而又琐碎的问题的答案似的。
“学年结束了,你高兴吗?”她问道。
“很高兴啊。”他说。
她玩弄着手中的糖包。“好了,埃德。”在一段似乎永无止境的停顿过后,她一边说一边试着笑了笑,“我们看了一栋不错的房子,我们两个都很喜欢。”
“你找到房子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似乎很不自在。
“嗯,准确地说,我们还没有找到房子。”她回答,“而是看上了一栋房子。它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更别说我们可能根本就买不起它了。”
“你想要搬家?那我们就搬吧。”
“什么?”
她感觉有些头重脚轻,于是把两只手都放在了桌子上,好稳住自己。他的投降令她猝不及防,以至于她不禁怀疑这是否是他们正和儿子一起坐在公共场所里的缘故;一旦回到家里,他就会充分发泄自己心中的不快。还有一个想法也让她踌躇了一下:其实她是相信他的。仿佛他一开始就没有真心反对过这个意见。
埃德转过头来询问康奈尔:“这也是你想要的吗?”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胃里翻江倒海,好像马上就要吐出来了。
“我当然非常想要。”那孩子异常凝重地回答,“我已经准备好要离开了。”
“是吗?”埃德问道。
“马上。”
“为什么?”
“嗯。”他答道,“我也想了很多。”她猜想这孩子在跟随她去看房之前肯定什么都没想过。“我得出了一个结论,我今年秋天就要上高中了,所以这对我来说是个新的起点。我想我们都应该有个新的起点。”
这孩子帮了她一个大忙。她从不知道他竟能表现得如此镇静,也许她希望家族中能走出一位政治家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埃德看了看她,她耸了耸肩膀。
“除此之外。”康奈尔补充道,“我们找到的那栋房子棒极了,车道的宽度足有半个篮球场大了。”
有了康奈尔的卖力推荐,她完全不需开口也能够事半功倍。
“你想要搬家?”埃德往嘴里塞着面包,再次问道。
康奈尔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