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点什么。”谢恩催促道。
“我想要点几份肋排和炒饭。”康奈尔压低了声音,用假嗓子说道。
“真好笑。”艾尔伯特说,“是原创的。我还从没有听到过这个段子呢,一次都没有。”
康奈尔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感觉自己的脸上露出了愚蠢的笑容,仿佛脑子越变越笨了。他发现其他人全都在一脸欣赏地回望着他——这是真的吗?他满脑子想到的就只有再多点些食物了。
“还有蛋卷。”他拙劣地模仿着中国人说话的口音,逗得周围的朋友笑得更大声了,“还有馄饨汤。”他感觉很不舒服——若是让他父亲知道了这件事情,肯定要发疯的——但和这群人打成一片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谢恩·邓恩?是你吗?皮特·麦考利?”
他祈祷着艾尔伯特不要说出他的名字。
“我们根本就不是中国人。”艾尔伯特说道,“你们这些笨蛋连这点区别都看不出来。我们是韩国人,我也不喜欢中国菜。你们为什么不点些泡菜呢?没准我妈妈还能给你们这些无知的蠢货做上一些呢。我可以送过来扔在你们的脸上。”
艾尔伯特是好斗的,这在平日里看来是一个优点,此刻却着实吓到了康奈尔。艾尔伯特的母亲做的泡菜的确很好吃,康奈尔第一次吃到它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嘴巴都要着火了,他在家从没有吃到过这么辛辣的食物。
“加油,康奈尔!”皮特叫嚷道,“说点什么。”
这句暴露了他们身份的话语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他们先是假装受到了惊吓,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康奈尔?是你吗?”
康奈尔还没来得及回答便挂上了电话。他知道艾尔伯特再也不会和自己说话了,所以当他们让他拨通法西德家的电话时,他接过电话便拨了起来。
“给我。”谢恩说,“我想要亲自和那个中东人说话。”
站在父亲那张眼神坚定的照片下面,谢恩朝着电话里破口大骂起来,甚至连自己的声音都懒得掩饰。
趁着唐尼上厕所的工夫,康奈尔站在大厅的门口,聆听着冲马桶或是脚步挪动的声音。他从断层式书架上的一个大碗里抓了一把硬币,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他并不缺少零花钱,但还是把那些钱带走了,他感觉有些胃痛。
他买了食物、漫画和棒球卡。在罗斯福大道上的一家商店里,他看到几个家伙买了双节棍和飞镖,于是他也买了一把会猛地吸入保护性刀鞘中的弯刀。他把刀带到了学校里去,打开书包展示给自己的新朋友们看。
“把那破烂收起来。”谢恩说道,“你这样的书呆子怎么可以这么愚蠢?”
鉴于埃尔姆杰克联合会那里没有比赛,他去了公园。他所有的新朋友都会打曲棍球,可他却连曲棍球的装备都没有,所以只好和一个年纪稍大的孩子玩了一会抛接球,然后坐下来等待。
他跟随着他们走到了北大道上的“舞动力”教室,隔着百叶窗偷看里面的姑娘们跳舞。他喜欢过的姑娘都在那个舞蹈班里,可除了他之外,剩下的所有人都在和她们约会。趁着课间休息的工夫,一些姑娘会到外面来换换空气。他是唯一没有穿着曲棍球装备的男孩,只好试图将自己的棒球手套藏在身后。“棒球是同性恋玩的游戏。”他听到谢恩说了一句。尽管他曾经看到过谢恩在场上和年长的孩子们一起打棒球的那副德行,但还是觉得自己抱着手套站在一群穿着护具、踩着高直排轮旱冰鞋的男孩中间就像是一个小娃娃。女孩们只会疑惑地瞟他几眼,好像是在等待其中的某个人站出来解释一下康奈尔为什么会跟到这里来似的。
他们准备到奥普迪莫商店里去偷点东西。暮色已经降临了,他知道自己应该在晚饭前帮母亲买点东西,而且早就应该离开,却还是想要通过跟随他们来证明自己在这个团体中的合理性。
计划是这样的:他们会派出一个人去行窃,其他人则负责分散前台的韩国人安迪和他在店后储藏间里的母亲的注意力。他们在店内四散开来。康奈尔站在了店门口售卖棒球卡的展示柜旁边。想要装出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因为他进去的时候手里已经捧了一大堆的漫画书和棒球卡了。他提了很多问题,好让安迪忙碌起来,但他什么东西也没有偷。他本以为自己帮了忙就会得到大家的敬意,结果却在跟着这一行人走出街区时发现每个人都展示了自己的战利品——糖果、汽水、热水瓶……只有他的手上空空如也,结果又被他们叫作是娘娘腔。
他们去了几个街区以外的皮特家。皮特从自己父母的柜子里取出了几瓶烈酒,分给到了大家。康奈尔一口也没喝。
“你真是个书呆子。”皮特说,“我简直不敢相信你竟然这么木讷。他到底凭什么跟我们出来玩啊?”
皮特看了看耸了耸肩膀的古斯塔夫。“我的兄弟康奈尔帮了我的忙。”古斯塔夫边说边朝着康奈尔使了一个颜色,仿佛在说,你得自己帮自己了。
他们出去和刚刚结束舞蹈课的女孩们约会。他可以想象自己若是放松下来、相信自己有权利和她们说话是怎样的感觉。七年级的时候,他曾在法西德的催促下给克丽丝汀·塔代伊打过一个电话,约她出去。那通电话的结局很令人羞愧。如今,克丽丝汀就站在那里,说着些他听不懂的话。他感觉自己几乎什么都听不见了,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在激动地奔涌着。
“你真臭。”克丽丝汀又说了一遍。
“什么?”
“你需要用点除臭剂或是古龙水,或者洗个澡。”
其他女孩也窃笑了起来。“我会的。”他回答,尴尬得仿佛脚趾都缩成了一团。
“见鬼,哟!”谢恩说道,“我的女孩刚刚狠狠羞辱了你一下嘛。”
谢恩领着克丽丝汀走开了,皮特也回了家,剩下康奈尔和古斯塔夫、凯文一起沿着北大道走去,来到了奥普迪莫商店附近。
“你应该偷点东西。”古斯塔夫说,“大家都这么干。”
夜幕已然降临,商店很快就要打烊了。安迪正背靠着窗户,他已经上大学了,康奈尔可以看到他身上正穿着纽约大学的运动衫。康奈尔几乎每天都会找他买棒球卡,每个月至少还要买一次漫画。为此安迪总是会定期为他准备一包书,有时候也会扔给他一个免费的棒球卡包,就为了感谢他这个好顾客。安迪喜欢看着康奈尔翻开卡包寻找新秀卡的样子。
古斯卡夫说了些什么,可康奈尔已经不想听了,和他们拉开一段距离往前走了几步,转过身来用力地扔出了一颗球。伴随着一声巨响,巨大的窗格玻璃破碎开来,碎片像冰柱一样掉落下来。
古斯塔夫喊了一声“天啊”,拉着凯文沿着大道跑了下去。康奈尔也朝着街对面跑去,穿过熙熙攘攘的车流,孤独地跑回了自己家门口,心脏在胸膛里狂跳。前门锁着。他站在门廊里回望是否有人在跟踪他,一心只想和别人换副皮囊或是干脆换个身体。
他的父亲正躺在沙发上,头上戴着耳机;母亲则在厨房里烹饪着什么,闻起来像是西兰花和意大利通心面的味道——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好做的时候,她就会随手热些这种菜来打发他们。他说了一句“我回来了”,面对她询问自己去了哪里时默不作声地回了房。他听到门外响起了警笛声,只好低头咬起了指甲。他走进浴室,脱光衣服,嗅了嗅自己的腋下。
她说得对,他身上很臭。也许他准备好了不要事事都像个可恶的小孩一样。他走进淋浴间,将把手拧到了最热的一档,然后又打开凉水调和了一下。洗澡水烫伤了他的皮肤,让他整个人变成了红色。蒸汽飘散出来,逐渐充满了整个浴室。
他还是无法停止回想那扇被打破的玻璃。刚刚发生的那一幕一遍遍地出现在他的眼前——玻璃碎落的那一刻,以及摇摇晃晃地落在地上的那个大个的碎片。他们会找到那颗棒球的,还会从上面提取指纹。不过他们其实并不需要指纹,因为他每天都会戴着手套、拿着棒球到那家商店里去。一次,他还把手套落在了店里。他们不仅打电话通知他回去取,还特意为了等他直到深夜才关门。他能够看到安迪摇着头,为这个疯狂的孩子到底是怎么了而感到迷惑不解。每当有人说了些蠢话或是举止有些混蛋时,他总是很喜欢听安迪嘴里那些挖苦讽刺的话。尽管安迪已经上了大学,但还是不得不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看店上面,负责和那些小孩子调侃。康奈尔能够看到安迪在柜台上捶着拳头的模样,以及他锁上门、安慰自己的母亲,和她一起清扫玻璃碎片的画面。他想象着安迪清空了橱窗里展示的所有卡片,在一盒盒卡包中捡拾着碎玻璃,然后嘟囔着脏话拉下了卷帘门。他们不值得自己这样对待他们。
他像是要惩罚自己一样飞快地揉搓着身体,可怎么也冷静不下来,满脑子都回荡着克丽丝汀·塔代伊说他很臭的声音。克丽丝汀在和谢恩约会之前曾和古斯塔夫在一起过,有人还说她和古斯塔夫发生过性关系。她的裙子总是比别的女孩拉得更高,衬衫也绷得更紧。想到这里,他的下体不由得一紧。他在一片蒸汽中抓住了自己的下体,揉搓了几下便达到了高潮。看着一堆黏糊糊的东西消失在了下水道里,他搓了搓手,试着把上面粘着的残留液体洗掉。现在他感觉更糟糕,甚至是更害怕了。他有罪,是个罪人,他会被抓起来的,这是迟早的事情。他想要远走高飞,逃离这个地方。高中生活到来的脚步还不够快。他想要走得远远的,不想再看到安迪或是安迪的母亲。不管他们在哪儿,都不会忘了他的真实面目。
他听到有人敲响了浴室的门。“晚饭好了。”虽然母亲只开口说了这几个字,但他还是感觉自己仿佛被传唤到了法官面前。